百官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。
皇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“你口口声声说冤枉,证据呢?凭一块破铜一张血帛,你就敢翻朕钦定的铁案?”
“证据?”
司遥从怀里掏出一卷陈旧的文书,“这是汇通钱庄景和二年腊月的账册。”
“景和二年腊月初三,首辅司诚以相府全部家产、林氏商号二十八处为抵,借银四十七万两,全部用于购置军粮,发往燕关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抬起头直视皇帝。
“而朝廷指控我父亲扣押粮草的日期,是腊月初十。”
“也就是说,我父亲在被指控“扣粮通敌”的七天之前,就已经倾家荡产往西北运粮了!”
“他在救人!”
“他散尽家财买的粮,是去救宋家三万铁骑的命!”
百官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。
“腊月初三借银,腊月初十被扣上通敌的罪名……这时间对不上啊。”
“汇通钱庄的骑缝章做不了假,那是天下通行的商号大印……”
“若司诚真是通敌,他为何要倾家荡产去筹粮?”
这些议论落在皇帝的耳朵里,让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“一份来路不明的账册,也敢拿到天坛上招摇撞骗。”
他冷冷地看着司遥,“你怎么不说这账册是伪造的?”
司遥不急不慢,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盖着两枚鲜红的私印。
“这枚是汇通钱庄总号大掌柜方伯年的私印。方掌柜五年前被抄家的风波吓得逃往蜀中,至今还活着。陛下要是不信,可以宣他进京对质。”
她指向第二枚印。
“这枚,是我父亲的私章。陛下当年批阅了十几年我父亲的奏折,认不认得这方印?”
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枚私章上。
他不可能认不出来。
那是司诚用了二十年的私印,从他做翰林编修到位极人臣,每一份奏折上都盖着这方印。
皇帝没有说话。
他的沉默,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力地证明了这份账册的真实性。
司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她从怀里取出第二样东西——几张泛黄的信笺残页。
“这是沈家与宫中往来的密函残卷。”
她将信笺高高举起。
“景和二年冬,沈长明奉密旨截获发往燕关的粮草调拨文书,将司诚筹粮求援的原件替换为通敌文书。”
“这封密函上,有沈长明的亲笔签押。”
“更有兵部军需司经手的火漆暗记。”
她的声音冷得像刀锋。
“沈长明已经伏诛,但他经手的罪证没有烧干净。”
“陛下,这些信函是从沈家旧宅的夹墙里挖出来的。沈长明再狡猾,也没料到自己会死在宋棠之的剑下,来不及毁掉所有东西。”
百官中有人站了出来。
御史台左都御史崔衡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,颤巍巍地走到台阶前,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臣请陛下准许三司会审,重查旧案!”
他这一跪,像推倒了第一块牌,刑部右侍郎紧跟着跪下。
“臣附议!”
“臣附议!”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从零星几人,到成片地跪下去。
“请陛下重审旧案!”
皇帝的手死死攥着龙袍的袖口,嘴唇气得发抖。
他看着跪满天坛的百官,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控。
“够了!”
皇帝猛地一挥手,声音尖厉,“一个罪臣之女,拿着几张破纸,就想翻天!”
“龙鳞暗卫何在!”
没有人应声。
龙鳞暗卫的统领陈述,死在了岭南。
副统领在午门刑场被混乱牵制,剩余的暗卫被太后的人拦在了天坛外围。
巨大的愤怒袭来,他一把夺过身旁侍卫腰间的长剑,亲自走下台阶,走到司遥面前。
“朕杀了你,看谁还能翻案!”
剑尖划破白皙的脖颈,鲜血没入她素白丧服的衣领里。
司遥仰起头,直视着皇帝。
“陛下杀得了我,杀得了满城的册子吗?”
“杀得了账册上的红章吗?”
“杀得了三千忠魂的白骨吗?”
皇帝的眼睛因暴怒而充血,剑尖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来人!”
“把这个疯妇拖下去,碎……”
“陛下!”
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,直直挡在司遥身前。
程砚单膝跪地,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顶住了那柄天子佩剑。
他咬着牙,一字不退。
“末将程砚,以命护忠臣遗孤!”
他身后,六名禁卫军校尉齐刷刷跪下,用身体在司遥面前筑起一道人墙。
“你们!”皇帝的眼睛几乎要瞪裂,“你们这是造反!”
他猛地拔出剑,剑尖带着程砚的血往后甩出。
“全部拿下!统统砍了!”
没有人动。
天坛上的禁卫军面面相觑,可没有一个人上前。
皇帝扫视四周,终于意识到了什么。
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观礼台。
太后坐在观礼台上,没有看他。
她垂着眼帘,捻着佛珠,像一尊慈悲而冷漠的佛像。
“够了。”太后终于站了起来。
皇帝攥着剑柄的手僵住了。
“皇帝,你要当着天地神明的面,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?”
“你的剑,是先帝传给你守护社稷的。”
“不是用来杀忠臣遗孤的。”
皇帝的脸扭曲了,嗓子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怒吼。
“母后!朕是天子!朕的江山,轮不到一个妇人和一群乱臣贼子来指手画脚!”
“你的江山?”太后停在台阶中央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这是她几十年来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的儿子。
不是失望,不是愤怒,而是放弃。
“拿下他。”太后抬起手。
这一刻,天坛四角的阴影里,同时涌出数十道黑色的身影。
他们无声无息地穿过禁卫军的防线,眨眼之间便将皇帝身边最后几名忠于他的侍卫全部制住。
皇帝被逼退了三步,手里的剑“哐当”掉在石阶上。
“太后!”皇帝已经歇斯底里,“你疯了!你与乱臣贼子勾结谋反!你……”
“谋反?”太后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勾结沈家断粮杀将,灭了宋家三万铁骑。你诬陷首辅通敌叛国,屠了司家三百口。你放纵龙鳞暗卫在江南岭南滥杀无辜。”
“你做的这些事,哪一件不是谋反?”
“谋的是先帝留下的江山社稷。反的是天下文武之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