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卷着冰渣子,打在“夜巡者”的挡风玻璃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。
陈霄捏着摩托车把手,掌心那道刚合上的缝隙还在发烫。
赵生融入后的那股热流,顺着胳膊肘往肩膀上钻,搅得半边身子都像泡在开水里。
“爸爸,前面有好多亮晶晶的灯。”
丫丫缩在陈霄背后,小手拽着他的衣角,声音透过头盔缝隙钻进来。
陈霄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。
白茫茫的雪幕被十几道刺眼的大灯撕开,强光晃得人眼珠子生疼。
一排改装过的履带破冰车横在山口,像一堵钢铁长城。
那些车漆得花里胡哨,车头还顶着不知道什么猛兽的骨头架子。
“爷,前头那是撞见修路的了,还是碰上劫道的了?”
陆明开着越野车从后面撵上来,探出脑袋大喊。
他那辆车的挡风玻璃裂了一道,被风吹得呜呜作响。
陈霄没停,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低吼,摩托车猛地前冲。
距离那排破冰车还有十来米时,一道红色的拦截网从地里弹出来。
陈霄脚尖勾住脚踏,一个侧甩,摩托车横在雪地上,卷起两米高的雪浪。
破冰车中间空出一块地儿,竟然支着一个巨大的防风天幕。
天幕底下,炭火盆烧得正旺,蓝色的火苗子乱窜。
一个穿着红貂皮大氅的年轻人坐在折叠椅上,手里攥着一串烤得流油的羊肉。
他身边围着几个穿黑西装的汉子,腰里都鼓囊囊的,看着不像好人。
“哟,这荒郊野岭的,还能撞见这种货色的机车?”
年轻人咬了一口肉,吐出一块脆骨,斜着眼打量陈霄的摩托。
他那张脸白得跟抹了粉似的,透着股子被酒色掏空的虚劲。
“这涂装,这避震,啧啧,有点意思。”
年轻人站起来,拍掉大氅上的灰,倒腾着小碎步走过来。
他身后的黑西装赶紧跟上,一个个眼珠子翻到了天上。
“哥们儿,哪儿钻出来的该溜子啊?”
年轻人停在摩托车前头三步远,拿签字指着陈霄。
“这车我看上了,开个价吧。”
陈霄没动,隔着头盔护目镜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滚开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冰锥子一样往外扎。
年轻人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嘎嘎乐了起来。
“听见没?他在昆仑叫我滚开?”
他扭头看向那几个黑西装,西装汉子们也跟着哄笑。
“小子,听好了,这位是京城王家的王天霸少爷。”
领头的黑西装往前跨了一步,下巴抬得老高。
“王家在这儿管着半座昆仑的物资,叫你卖车是给你脸。”
陆明推开车门跳下来,脚底下一滑,差点摔个大屁墩。
“王家?哪个王家?王老五还是王麻子?”
他站稳身子,整了整领带,一脸嫌弃地看着那排车。
“整几个推土机就敢自称管物资了?你们这背景太假了。”
王天霸脸色一沉,从小指上的戒指里摸出十块亮晶晶的石头。
那是灵石,每一块都散发着淡淡的荧光,在黑夜里挺扎眼。
“十块下品灵石,够买你这种破铁烂铜一百辆了。”
他把灵石往陈霄脚下一扔,石头砸在冻硬的雪地上,蹦得老远。
“车留下,人爬远点,爷今儿心情好,不收你的过路费。”
陈霄理都没理脚底下的石头,他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暗红短刃。
赵生留下的那股劲头在他骨子里闹腾,吵着要见血。
“爸爸,这块骨头好臭。”
丫丫从陈霄身后探出头,指着王天霸胸口挂着的一个坠子。
那是个黑漆漆的骨质挂饰,上面刻着个螺旋状的眼睛图案。
跟沈苍生背上的纹身一模一样,透着股子烂鱼虾的味道。
王天霸盯着丫丫看了一眼,眼睛里冒出一抹贪婪。
“哟,这小崽子怀里抱的是什么?那账本看着也挺古怪。”
他伸出手,作势要摸丫丫的头。
“一块儿留下吧,爷府里缺个端茶递水的小丫头。”
陈霄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,短刃已经弹出了一寸。
陆明见势不对,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叠卡。
那是一叠黑金质感的卡片,每一张上面都印着龙纹。
“王天霸是吧?别在那儿拿几个破石头晃悠,瞅瞅这个。”
陆明把卡片展开,像扇子一样在王天霸眼前晃了晃。
“这是星空银行的至尊卡,天衡司认证的,能在全国任何地方兑现。”
“这张卡里的余额,能把你王家那点产业买下来拆了当柴烧。”
“跟我家爷谈收购?你那点零头还没我这卡里的利息多。”
王天霸被那亮闪闪的黑金卡晃得眼晕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有钱了不起啊?在这儿,拳头才是规矩!”
他猛地一挥手,身后的黑西装齐齐从背后掏出骨刀。
那些刀刃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雾,显然是淬了阴气的玩意儿。
“把那机车给我砸了,人带回去喂狗!”
黑西装们嚎叫着冲上来,脚底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乱响。
丫丫撇了撇嘴,把手里的黑账册翻开了一页。
“爸爸,他好吵,我不喜欢他说话。”
她拿起秃毛木笔,在空白页上用力写下一个“滚”字。
写完,她鼓起腮帮子,对着那个字轻轻一吹。
“嗡——”
一股无形的波动从账册里炸开,贴着地面横扫过去。
原本叫嚣着冲过来的黑西装们,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。
他们一个个身体后仰,被那股力量掀得满地打滚。
王天霸更惨,他刚想张嘴骂街,那股气浪直接灌进他嗓子眼。
他整个人倒飞出去,大氅在风里狂摆,活脱脱像个红风筝。
他的后背重重撞在那辆最大的破冰车车头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可这还没完。
那个“滚”字的金光还没散,在那排车中间疯狂乱窜。
原本停得稳稳当当的破冰车,履带突然像是活了过来。
几辆车开始原地打转,巨大的车身在雪地上摩擦出刺眼的火星子。
“卧槽!灵车漂移?”
陆明赶紧往后躲,生怕被甩过来的履带给拍碎了。
其中一辆车打着旋儿升了起来,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拧到了半空。
它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,然后重重砸在另一辆车的车顶上。
“轰!”
钢铁扭曲的声音在雪原上炸响,火光冲天而起。
剩下几辆车也跟着原地起飞,在半空互相磕碰。
那些王家的家丁被自家的车撞得七零八落,哭爹喊娘声响成一片。
“救命!少爷救命!”
“这车它有自己的想法!它不听使唤啊!”
王天霸从车底下爬出来,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,红大氅也撕成了条。
他看着满地打滚的手下和报废的车队,整个人都傻了。
“你…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
他哆嗦着手指,指着陈霄,声音里全是牙齿打架的动静。
陈霄没搭理他,他踩下脚架,从摩托车上走下来。
那股杀气顺着雪地蔓延,连落下来的雪花都被震成了粉。
坐在天幕底下的一个中年男人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一直缩在阴影里没露头,此刻却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。
他是负责保护王天霸的天衡司执事,领口绣着一颗血红的星星。
可他刚看到陈霄的那张脸,膝盖骨就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啪嗒”一声。
这位执事直接跪在了雪泥地里,两只手撑着地,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一股臊臭味儿从他裤裆底下传出来,雪地被淋湿了一片。
“执……执笔者……”
他把脑袋死死埋进雪里,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。
“收账的……收账的来了……”
王天霸愣在原地,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刘执事,你跪他干嘛?他不过是个该溜子!”
他冲上去想拉那个中年人,却被对方一巴掌扇在脸上。
“闭嘴!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?”
刘执事嘶吼着,眼里全是恐惧,瞳孔缩得只剩个针尖。
他记得半个多月前,滨海那边传回来的秘密战报。
沈苍生被废,守债人被灭,连苏清平大人的计划都被搅黄了。
那个传说中提着黑账册、掌心藏深渊的男人,竟然就在眼前。
“这位爷……王家年幼无知,求您……求您当他是屁放了吧。”
刘执事疯狂磕头,额头砸在冻冰的雪地上,血花四溅。
陈霄停在王天霸面前,短刃的尖端顶在对方的喉结上。
“这块骨头,哪儿来的?”
他指着王天霸胸口那个螺旋状眼睛的吊坠,语气冷得掉冰渣。
王天霸咽了口唾沫,喉结碰到刀尖,瞬间划出一道血痕。
“是……是天衡司的大人赏的……说是能保命……”
他现在终于知道怕了,裤腿底下一阵发凉。
陈霄伸出左手,掌心那道浅淡的缝隙微微跳动。
一股阴冷的吸力从他手心涌出,直接裹住了那个吊坠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黑色的骨头挂饰碎成了粉末,里面的黑烟被吸入缝隙。
陈霄冷哼一声,一脚踹在王天霸的肚子上。
王天霸惨叫着倒飞出去,再次撞在那堆钢铁废墟上。
“告诉王家,昆仑的账,我会一笔一笔收回去。”
陈霄收回短刃,转身跨上摩托车。
陆明嘿嘿一笑,对着满地的烂摊子呸了一口。
“记住了,我家爷叫陈霄。”
“下次想显摆,先回去翻翻你家祖坟冒青烟没。”
引擎再次咆哮,暗紫色的幻影撕开风雪。
越野车紧随其后,顺着山口那条刚开出来的血路疾驰。
原地只剩下哭天喊地的王家人,还有那个跪在雪里不敢抬头的执事。
天色越来越暗,远处的黑色巨塔像一尊沉默的巨人。
丫丫拍了拍怀里的黑账册,小声嘀咕。
“爸爸,那个坏哥哥的名字变红了。”
陈霄没说话,他感觉掌心那股赵生的气息,跳得越来越欢实。
昆仑的清算,才刚刚把第一页翻开。
前方的风雪深处,隐约传来了沉重的钟声。
那是巨塔顶端的丧钟,在迎接着不速之客的到来。
陈霄拧死油门,摩托车像一根利箭,插向昆仑的更深处。
陆明在后边看着油表,心里一阵发虚。
“爷,这前边看着不对劲啊,雪怎么变成黑色的了?”
他惊恐地喊着,越野车的车灯照在前面的雪地上。
白茫茫的雪原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黑灰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刚刚在这里被烧毁了一样。
陈霄猛地勒住刹车,双脚点地,看着前方百米外的景象。
那是一座由无数残肢断臂冻成的冰桥。
冰桥对岸,一个穿着白袍的怪人,正提着灯笼在等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