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看赵弘殷快七十了,力气一点都不小。
诸子建从针包里抽出几根银针,在烛火上燎了燎。
紧接着几根银针精准地扎进了赵弘殷的百会、四神聪、神门等几处穴位。
赵弘殷的身体猛地一僵,挣扎的幅度明显变小了。
又过了几秒,他的眼皮开始打架,眼神从凶狠变得涣散,身体慢慢放松下来。
最后,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,沉沉睡去。
赵匡胤和赵德秀又等了一会儿,确认赵弘殷彻底睡着了,这才松开了手。
诸子建伸出手指搭在赵弘殷的手腕上,仔细地号脉。
赵匡胤和赵德秀站在旁边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诸子建终于收回了手。
赵匡胤沉声问道:“诸院首,太上皇的情况如何了?”
诸子建张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官家,太上皇的情况……不容乐观。随时……随时可能……”
赵匡胤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了一句:“就没有别的办法了?”
诸子建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“微臣无能,还请官家治罪!”
赵匡胤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“起来吧。你到外面候着,随时听召。”
偏殿里,赵匡胤坐在上首,面前站着宰相赵普、三司使王博、礼部尚书陶谷、工部尚书苏晓。
“臣等参见官家!”四人齐齐行礼。
“平身。”赵匡胤的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四人直起身,垂手而立,谁都不敢先开口。
赵匡胤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问道:“帝陵平整得如何了?”
这话一出,四个人心里同时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大宋的帝陵位置早就选好了,就在汴梁附近的一块风水宝地。
但按照赵匡胤之前说的,皇帝生前不建陵,驾崩之后七月而葬。
现在帝陵那边还只是在平整土地、规划位置的阶段,连个雏形都没有。
赵普等人瞬间就明白了,太上皇怕是时日无多了。
这些天,万福宫那边练兵的声音隔着大半个皇宫都能听到,他们虽然离得远,但多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。
工部尚书苏晓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启禀官家,帝陵土地已经平整完成,神墙的话……还需要三个月时间,石材已经备齐,工匠随时可以召集。”
赵匡胤转头看向陶谷,“礼部这几日就选址吧。先把位置定下来。”
陶谷躬身领命:“臣奉诏!”
赵匡胤又转向赵普和王博,语气郑重了几分:“所需一切,按礼法即可。不需要铺张浪费,更不需要大操大办。那些冥器也不要求华美,能用就行。绝不能大兴土木、劳民伤财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此为……永例。”
赵普和王博对视一眼,齐齐躬身:“臣等奉诏!”
赵匡胤摆了摆手,像是突然很疲惫:“行了,你们各自去忙吧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四人行了个礼,鱼贯而出。
又过了几天。
赵弘殷的情况一天比一天重。
安神药从一天一碗变成了一天三碗,针灸也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三次。
但不管用什么办法,效果都越来越差。
银针扎下去,赵弘殷顶多安静半个时辰,然后就又开始闹了。
他开始不吃东西,喂到嘴里的粥含半天也不咽。
人也瘦得厉害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
杜氏整天守在他床边,眼睛哭得都快看不见了。
贺氏和潘玥婷忙着张罗汤药和饭食,驹儿也被带过来几次,小家伙虽然不太懂发生了什么,但看到大人们都在哭,也跟着掉眼泪。
这一日,午后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。
赵弘殷已经昏睡了好几个时辰了。
杜氏坐在床边,握着他枯瘦的手,一言不发。
赵匡胤站在窗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
赵德秀站在床边,眼睛红红的。
贺氏和潘玥婷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药碗和帕子。
赵匡美跪在床尾的地上,头埋得低低的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驹儿被楚王妃江氏抱在怀里,小家伙不哭不闹,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床上的曾祖父。
安静了很久。
突然,赵弘殷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“你……你们都围在朕身边作甚?”
杜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捂着嘴,说不出话。
赵弘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到她满脸的泪痕,皱了一下眉头:“老婆子,你怎得哭了?谁欺负你了?”
杜氏拼命摇头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赵弘殷又转过头,看向赵匡胤,“二郎,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?朕怎么不知道?”
赵匡胤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,才勉强挤出一句:“爹,回来好几天了。”
赵弘殷点了点头,又看向赵德秀,眼睛里有光:“朕的大孙……”
赵德秀的鼻子一酸,快步走到床边,“祖父,孙儿在呢。”
“朕……好像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。”赵弘殷顿了顿,目光看向天花板,“朕梦见二郎刚出生的时候,那时候朕还在庄宗麾下……庄宗说朕是好样的,让朕好好干……朕那时候年轻,浑身都是劲儿,觉得天下没有打不下来的仗……”
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后来……后来朕有了三郎、四郎……朕记得他们小时候的样子,一个个跟猴子似的,爬树掏鸟窝,没少挨揍……”
“朕记得朕当了祖父的那一天……朕抱着秀儿,心里头那个美啊……朕想,这辈子值了……”
“后来朕当了曾祖父……驹儿那小子,跟秀儿小时候一个样……”
“朕还当了太上皇……朕的儿子是皇帝,朕的孙子未来也是皇帝……朕这辈子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”
殿内安静极了,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赵弘殷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。
赵弘殷停了下来,缓缓转过头,看着坐在床边的杜氏,看着跪了一地的亲人。
他笑了,那笑容很轻,很淡,但很满足,“朕呐……这辈子,值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“父皇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