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匡胤说完,眼珠子一转,“指挥使,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,都快半夜了。您早点歇着吧,明日还要练兵呢。”
赵弘殷看了看天色,点了点头,“嗯,晚上巡营的时候都给我打起精神来,千万别让契丹人和梁军钻了空子!”
“是是是,您放心,都安排好了。”赵匡胤一边应着,一边扶住了老爷子的胳膊。
赵德秀连忙走到另一边,扶着赵弘殷的另一只胳膊,两人一左一右地把老爷子扶进寝殿,帮他脱了铠甲,换了身轻便的衣裳,又扶着他躺到床上。
赵德秀给他盖好被子,把被角仔细地掖好。
两人站在床边,等了好一会儿,确认赵弘殷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了,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间。
出了内间,赵德秀摘下头盔,抱在怀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爹,你累坏了吧。”赵德秀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去偏殿休息吧,孩儿在外面守着就行。”
赵匡胤没有回答,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,“朕刚才睡了一会儿,不困。你回东宫休息去。这些天你陪你祖父也够累了,回去好好睡一觉。”
赵德秀摇了摇头:“孩儿不累。”
“还不累?”赵匡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指了指他的脸,“你看看你瘦了多少?脸上的肉都没了。”
赵德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,确实感觉颧骨都凸出来了。
“爹,真的没事,孩儿年轻......”
“年轻也不能这么熬。”赵匡胤打断了他,“回去睡觉。这里朕来看着。”
这就是赵宋皇室跟其他朝代不一样的地方。
换做别的王朝,太上皇或者皇帝病了,身边守着的是内侍和妃子,儿子孙子们该干嘛干嘛,顶多白天来探望一下,走个过场就算尽孝了。
但赵家不一样。
赵家更像是寻常百姓人家,长辈病了,长子长孙就得守在跟前。
端茶倒水、煎药喂药、守夜看护,这些事从来不假手于人。
亲情大过了礼法。
在赵匡胤没回来之前,这些日子都是赵德秀一个人守在外间。
累了就在软榻上眯一会儿,但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,他就能立刻醒过来。
赵匡胤看着长子那张疲惫的脸,那两个深深的黑眼圈,心里头很不是滋味。
他这辈子就没对赵德秀说过几句软话,从来都是“臭小子”“兔崽子”地叫。
不是不爱,是不习惯说。
赵德秀知道自己拗不过他,只好点了点头:“那行吧,孩儿回东宫。爹,你也别硬撑,累了就去偏殿躺一会儿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啰嗦。”赵匡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赵德秀就醒了。
他在床上一个翻身坐了起来,匆匆洗漱更衣,换上了朝服。
今天是朝会的日子。
他知道赵匡胤肯定还在万福殿守着,不会去上朝,所以这事儿还得他来。
赵德秀坐着步辇往御殿去,一路上都在揉眼睛。
昨晚回东宫之后,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好不容易睡着了,又做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梦,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,只觉得更累了。
到了御殿,百官已经到齐了。
赵德秀坐在御座下方的椅子上,强打精神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。
但百官的眼睛都是雪亮的,所以赵普他们仅是捡了比较重要的事情汇报,鸡毛蒜皮的小事则是以奏疏的形式送到案头。
前后加起来不到半个时辰,早朝就散了。
还没走进万福殿的大门,赵德秀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赵匡胤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,“爹,我真是二郎啊!您好好看看我,我是赵匡胤,是您的二儿子啊!”
紧接着,赵弘殷的声音响了起来,“不可能!某的二郎今年才十岁,你骗谁呢!你到底是谁!某的儿子呢!你把某的儿子弄哪儿去了!”
赵德秀心里一沉,加快脚步走了进去。
一进殿门,赵弘殷穿着一身中衣,手里举着一根藤条,指着站在对面的赵匡胤一脸怒容。
赵匡胤站在三步之外,脸上的表情很是无奈。
听到脚步声,赵弘殷猛地转过头来。
他看到赵德秀的瞬间,手里的藤条“啪嗒”一声扔在了地上,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,一把抱住了赵德秀。
“四郎!四郎你怎么来了!”赵弘殷的声音又惊又喜,“四郎不怕啊,爹一会儿找到你二哥三哥,爹带你们杀出一条血路!咱们一家人,一个都不能少!”
他把赵德秀当成赵匡美了。
赵德秀被抱得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轻轻地拍了拍赵弘殷的后背,柔声道:“好,好,我不怕。”
赵弘殷松开他,双手抓着他的胳膊,上下仔细打量,目光从赵德秀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。
然后,他的表情变了。
从欣喜变成了困惑,从困惑变成了怀疑,从怀疑变成了愤怒。
“不对!”赵弘殷猛地一把推开赵德秀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“你不是某的儿子!你是谁!”
赵德秀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,看着祖父那副癫狂的样子,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。
祖父的病情,又加重了。
赵德秀咬了咬牙,转头看向赵匡胤,“爹,按住祖父,叫诸子建来用针。不能再拖了。”
赵匡胤犹豫了不到一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赵德秀从后面抱住赵弘殷的腰,赵匡胤抓住他的两只胳膊。
两人合力,把赵弘殷往床边带。
“放开某!你们放开某!”赵弘殷拼命挣扎,力气大得惊人,“某是大汉护圣都指挥使!你们这些逆贼,某要杀了你们!”
他一边喊一边扭动身体,胳膊肘狠狠地撞在赵匡胤的胸口上,撞得他闷哼一声,差点松手。
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总算把赵弘殷按到了床上。
赵弘殷还在挣扎,两条腿乱蹬,把被子踢得到处都是。
“快叫诸子建!”赵德秀朝外面大喊。
话音刚落,诸子建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。
“来了来了!微臣来了!”诸子建冲到床边,看到赵弘殷那副模样,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,取出银针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