梓宫安放在福宁殿,殿内所有日常的陈设都撤去了,六根梁柱、八个角落,全都被素白的绫罗覆盖。
殿中央,巨大的棺椁静静地摆在那里,棺身上覆盖着绣有龙纹的白绫,四角垂挂着白色的流苏。
棺椁前方,供桌的正中间摆放着一块由栗木制成的牌位,正面刻着几行字“大行太上皇帝,宣祖武昭皇帝神主”。背面则刻着“宋宣祖武昭皇帝,讳弘殷”以及时间。
而殿外除了各处的白绫,还立起了一座素色的牌坊,上面写着“宣祖太上皇帝之丧”几个大字。
清晨,天还没大亮,文武百官就穿着麻布做的齐衰丧服,整整齐齐地跪在福宁殿外的广场上。
几百号人,黑压压地跪了一片,哭声此起彼伏。
这叫“朝晡之礼”,早上哭一次,傍晚哭一次,以示哀悼。
偏殿内,赵匡胤一身用最粗的麻布做成,不缝边,不缉边,毛茬都露在外面的斩衰服,手里拄着一根苴杖坐在椅子上。
他的脸色很不好,眼窝深陷,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,“设赵普为山陵使,王博为卤簿使,吕余庆为仪仗使,陶谷为礼仪使,赵匡美为桥道顿递使。治丧五使司,各司其职,不得有误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五个人,齐齐躬身:“臣等奉诏。”
山陵使负责整个陵寝的修建和安葬事宜;卤簿使负责丧葬仪仗;仪仗使负责仪仗队的组织和行进;礼仪使负责所有礼仪流程;桥道顿递使负责灵柩沿途的道路修整和驿站安排。
五使司一设,整个丧事的架子就搭起来了。
话音落下,皇宫中的景阳钟敲响了,与此同时整个开封府辖境内的所有寺庙,同时鸣钟。
御殿内,礼官站在高台上,展开一卷黄色的绢帛,高声宣读“大行太上皇帝遗诰”。
读完最后一个字,赵匡胤率先跪了下去,赵德秀紧随其后。
百官以及藩属使臣齐齐跪下,黑压压地一大片。
“哭——”礼官高喊。
赵匡胤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,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哭声。
百官们也跟着哭了起来。
“止——”礼官又喊。
哭声渐渐小了下去。
“哭——”
“止——”
如此反复了五次,是为“哭止五节”。
赵德秀眼眶通红,扶着满脸悲痛的赵匡胤站起身来。
赵匡胤的身子晃了晃,悲痛的说道:“易月期内朝中事务,由太子全权处理。宫廷禁乐一百日,禁屠宰,禁决大辟。”
太上皇赵弘殷去世后一个月。
杜氏没能撑过去。
她跟赵弘殷过了一辈子,从年轻时候的颠沛流离,到后来的富贵荣华。
风风雨雨几十年,赵弘殷一走,她的魂就好像也跟着走了。
她开始不吃不喝,整日坐在窗前发呆,嘴里念叨着赵弘殷的名字。
医官来看过,说是思念成疾,药石难医。
赵匡胤和赵德秀轮流守在床前,但杜氏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。
一个月后,杜氏也走了。
走的那天,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。
杜氏躺在床上,握着赵匡胤的手,说了一句“二郎,不哭,你爹一个人走的孤单,娘去陪他了......”
然后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,闭上了眼睛。
赵匡胤当场就崩溃了。
短短一个月,父母双亡。
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。
赵匡胤悲伤过度,卧床不起,一连好几天都下不了床。
于是,整个大宋的担子,全都压在了太子赵德秀一个人的肩上。
赵德秀变了。
以前的他,虽然忙,但脸上总带着笑,偶尔还会跟大臣们开两句玩笑。
批奏疏批累了,就跑到后院逗逗白象瑞宁跟白虎来福,或者抱着驹儿玩一会儿。
可现在,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。
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从早到晚地批奏疏。
早上天不亮就起来,一直批到深夜,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。
不是没有时间吃,是不想吃。
他怕一停下来,就会想起祖父,想起祖母,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淹得他喘不过气。
与其胡思乱想,不如让自己忙起来。
忙到没有时间去想,忙到累得倒头就睡,忙到脑子里只剩下一堆堆的公文和数字。
这天赵德秀正坐在书案前批奏疏,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潘玥婷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碗参茶。
赵德秀没有抬头,随口说了一句:“放那儿吧。”
潘玥婷没有立刻放下,而是走到他身边,轻声说了一句:“殿下,这是妾身熬的参茶。您趁热喝了吧,凉了就苦了。”
赵德秀抬起头,看到是潘玥婷,愣了一下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处理政务的时候,潘玥婷走进书房。
赵德秀叹了口气,把笔放下,“放在桌上便是,你在这里不方便。”
潘玥婷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把参茶放在桌角,又看了一眼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奏疏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:“殿下记得喝,妾身告退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赵德秀突然叫住了她。
潘玥婷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赵德秀端起那碗参茶,一口气喝了大半碗,放下碗,“走,陪孤去看看父皇。”
潘玥婷点了点头,跟在他身后。
走出书房,室外的阳光让赵德秀有些不适应,被阳光一照,眼前白花花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眯着眼睛,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缓过劲来。
两人沿着回廊,一前一后地走着。
赵匡胤所居的寝殿离东宫不远,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。
还没走进殿门,赵德秀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清脆的童声。
“俗话说,天地开辟的时候,还没有人。女娲娘娘就用黄土,掺了水,捏成人的形状,吹一口气,就变成了活人……”
是驹儿,他正在给赵匡胤讲故事。
赵德秀和潘玥婷走进去,看到赵匡胤斜靠在软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。
驹儿坐在他怀里,有模有样地讲着女娲造人的故事。
赵匡胤的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,虽然还是憔悴,但至少有了血色。
他的眼睛半闭着,嘴角微微上扬,听得很认真。
看到这一幕,赵德秀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他走上前,与潘玥婷一道行礼:“孩儿见过阿爹。”
赵匡胤看了他们一眼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都坐下。先让驹儿把故事讲完。”
赵德秀笑了笑,在旁边坐下来:“那驹儿继续讲,正好我也听听。”
驹儿冲他笑了笑,然后继续讲,“女娲娘娘捏了好多好多小人,可是后来她觉得太慢了,就用一根藤条,沾上泥浆,一甩,就甩出好多小人……”
赵匡胤听得很入神,就连驹儿有两处明显的用词错误,他也没有纠正。
赵德秀坐在旁边,看着这一老一小的背影,心里头酸酸涨涨的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