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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君虐我?转身勾搭权宦夺他江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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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《大齐女官录》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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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九) 从杭州到京城,沈琼绣的身子时好时坏。 好的时候能靠在车壁上看一会儿窗外的风景,坏的时候就只能躺着,让阿因给她喂药。冯嬷嬷一路上眼泪没断过,可沈琼绣自己倒不怎么在意。 她心里有事。 这一路上,她想了很多。 她想谢家那十多年,想那些账本、那些债主、那些铺子。想谢蕴之的脸,想阿因往后该怎么办。 路上,她已经知道她们这批女官要去京城做什么。 她们要查税。 查的不是谢家那种小门小户的税,是真正的地方豪强、达官贵人的税。 那些人家,随便拎出一个来,都比谢家体面十倍百倍。她们要去查他们的账,核他们的产,算出他们该交多少商税。 沈琼绣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 她娘家是商贾。商贾再有钱,也要依附贵人才活得下去。逢年过节要送礼,遇上事要托人情,见了官面上的人要低头。 她从小就知道,商人的钱是挣来的,可商人的命是攥在别人手里的。 她夫家是没落贵族。没落归没落,可好歹是“官面上的人”。 她嫁进去十年,谢家那些人看她的眼神,她记得清清楚楚,感激的时候少,嫌弃的时候多。商贾之女,再能干也是商贾之女。 如今她要去做的事,是去查那些真正“官面上的人”。 若是查了,得罪了人,往后她的阿因怎么办? 若是不查,朝廷这边怎么办? 岑三娘那句“太后娘娘的国策,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”,她可没忘。 她就这样一路想着,一路往北走。 马车辘辘地颠簸着,阿因有时靠在她身边睡觉,有时趴在小桌上写字。沈琼绣看着女儿,心里那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。 直到马车停下来。 “沈典事,到了。”车外的差役说。 沈琼绣掀开帘子,看见一座高大的门楼。 京城到了。 …… 女官们的住处设在城西的一处王府里。 早些年,京城里的王爷被杀了一批,好多都空着。 亲王府邸,规制不小。沈琼绣下了马车,跟着引路的差役往里走,一路看见许多陌生的面孔。 全是女人。有年轻的,有年长的,有穿绸衫的,有穿布衣的,有抱着孩子的,有扶着老人的。 全是女官和她们的家眷。 安置下来之后,她等了两日,等着朝廷的人来传唤,等着那场她想象中严肃的、凶险的、让她心惊肉跳的查税任务。 可等来的,是一纸告示: “明日辰时,演武堂集合。着统一着装,带笔墨纸砚。” …… 次日辰时,她去了演武堂。 那地方从前是亲王府里演武的地方,宽敞得很。她到的时候,堂里已经坐满了人,全是女官,乌压压的一片。 有人在小声说话,有人在低头看手里的册子,有人东张西望,和她一样茫然。 沈琼绣找了个角落坐下,阿因坐在她旁边,好奇地四处看。 不一会儿,堂前走上一个人。 青色素面褙子,发髻上一支玉钗,通身朴素干净,是岑三娘。 岑三娘站在堂前,目光扫过台下,微微笑了笑。 “诸位都是这次考选入等的税吏典事,从各地来的,一共一千零二十三人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从今日起,你们要在这里上课。上两个月的课。” 台下一片哗然。 有人站起来问:“岑司记,不是说进京当差吗?怎么成了上课?” 岑三娘看着那人,不急不缓地说:“当差之前,要先学会怎么当差。你们都是从各地选上来的,各人有各人的本事,有的会看粮铺的账,有的会看绸缎庄的账,有的会看当铺的账……可你们知道盐场的账怎么做假吗?知道茶商的账怎么藏钱吗?知道那些达官贵人家的铺子,是怎么把该交的税变成不该交的税的吗?” 堂下安静了。 岑三娘点了点头。继续说道: “这两个月,会有十二位先生给你们上课。讲盐,讲茶,讲丝织,讲瓷器,讲当铺,讲钱庄,讲所有你们要查的行业。你们可以互相学。你们当中,有人从前开过米铺,有人管过绸缎庄,有人家里做过茶叶生意。这两个月,你们都是先生,也都是学生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。 “两个月后,你们要去查的,是这世上最精的账,最刁的人,最硬的骨头。到那时候,你们会知道这两个月有多重要。” 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 留下满堂的人,面面相觑。 然后,有人开始翻手里的册子,有人开始找旁边的人说话,有人掏出纸笔,开始记什么。 沈琼绣坐在那里,怔怔地看着这一切。 (十) 上课。 一千个女人,在一起上课。 沈琼绣活了三十三年,头一回见。 接下来的两个月,沈琼绣每天辰时到演武堂,酉时散学。 她学了很多东西。 第一日是一个瘦小的妇人讲盐课。 第二日,那妇人四十来岁,说话带着山西口音,往台上一站,开口就说:“我娘家三代卖盐,我知道盐商怎么逃税。” 她讲了一上午。讲盐引怎么作假,讲盐场怎么虚报产量,讲盐商怎么和地方官勾结,把该交的税变成“损耗”,变成“折色”,变成一笔糊涂账。 沈琼绣听得手心冒汗。 她管了十年账,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。可那些账本上的小手脚,和盐商的手段一比,简直是小孩过家家。 第三天,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讲茶税。那姑娘看着比阿因大不了几岁,穿着半旧的蓝布袄,头上连根银钗都没有,可往台上一站,眼睛亮得惊人。 “我八岁跟着我爹进山收茶,”她说,“我知道茶农一年能产多少茶,知道茶商能挣多少钱,知道他们怎么把好茶报成次茶,把次茶报成烂叶。” 她讲完,台下有人小声说:“这姑娘是谁?” 旁边的人答:“听说是福建那边茶农的女儿,从小跟着爹走山串户,后来嫁了人,男人死了,她带着孩子出来考选,把茶商那点门道全抖出来了。” 沈琼绣听着,没有说话。 她只是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姑娘,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。 那姑娘比阿因大不了几岁。可她已经站在台上,给一千个人讲课了。 而她沈琼绣,三十三了,才刚刚开始学。 第七天,第二十天,第三十五天—— 她每天学新的东西。学丝织,学瓷器,学当铺,学钱庄。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上台,讲她们从前做过的事。 有一个开过米铺的妇人,讲怎么从米粮的成色看出产地,怎么从产地的收成推算出铺子的进货量,怎么用这个进货量去核税。 有一个管过绸缎庄的寡妇,讲绸缎的行情怎么变,讲苏州和杭州的绸缎差价多少,讲怎么从差价里看出铺子有没有做手脚。 有一个做过茶叶生意的老太太,六十岁了,头发全白,可说起茶来眼睛放光。她讲完,台下的人围着她问了一下午,她也不烦,一个一个答。 沈琼绣坐在人群外面,看着那些人,听着那些话。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谢家,一个人对着账本,一个人算账,一个人撑着那个家。她以为自己很能干,以为自己撑起了天。 可现在她才知道,这世上能干的女人,多了去了。 她不过是沧海一粟。 有一天散学,她走在回去的路上,阿因拉着她的手问:“娘,你怎么不高兴?” 沈琼绣愣了一下:“娘没有不高兴。” 阿因抬头看她:“可你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。”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,蹲下来,看着女儿。 “阿因,”她说,“娘从前以为自己挺厉害的。可到了这里才发现,厉害的人太多了。她们会的,娘好多都不会。娘……有点惭愧。” 阿因想了想,说:“那你就学呗。你不是每天都在学吗?” 沈琼绣怔住了。 阿因拉着她的手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那个讲茶的姐姐,她说她八岁就开始学,学了十几年。娘你才学了一个月,不会也是正常的。” 沈琼绣看着女儿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 是啊,才学了一个月。 她站起来,跟上女儿,往小院走。 那天晚上,她点了灯,把白天学的笔记又看了一遍。 (十一) 两个月里,沈琼绣最喜欢上的,是一个人的课,那人叫陆令仪。 陆令仪第一次来演武堂的时候,沈琼绣不知道她是谁。只看见堂前走上一个人,穿着绛紫色的官服,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钗,通身气派与旁人截然不同。 她往台上一站,台下上千人,忽然就安静了。 “我姓陆,叫陆令仪。”她说,“尚宫局尚宫,正一品。” 台下静了一息,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 正一品女官。太后娘娘身边最亲近的人。除了太后和那位一品忠贞侯,这陆令仪便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女人。 据说这次女官的选拔,就是陆令仪提出的。整个商税新政的细节,也都是她一手拟定。太后娘娘信她,信到可以把国策交给她办。 沈琼绣坐在台下,看着她。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眉眼温和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细细的涟漪。可她站在那里,什么都不用做,就让人不敢大声说话。 “这两个月,我只来讲三次。”陆令仪说,“第一次,讲我为什么要选你们。” 台下有人小声问:“为什么?” 陆令仪笑了笑。 “因为我从前也和你们一样,被困在后宅里,想做的事做不了,想走的路走不通。” 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。 “我父亲是有名的大儒,家中藏书万卷。我从小就喜欢看书,尤其喜欢读史。十几岁的时候,就开始跟着父亲修书,校对古籍,考据史实,整理先贤的注疏。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。” 她的目光微微放远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 “后来我嫁了人。嫁的是个书香门第的子弟,我原以为他也是喜欢读书的。” 台下静悄悄的,没有人说话。 “嫁过去之后,我才知道,他喜欢的是我做出来的那些东西被别人夸赞,喜欢别人说"陆家女儿果然有家学渊源"。可他见不得我真的比他强。我在灯下修书,他在旁边看着,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” 陆令仪顿了一顿。 “有一天我出门去看我父亲,回来的时候,书房里的灯亮着。我走进去,看见他把我这些年修的书稿,三大箱,五年心血,一本一本扔进火盆里。” 沈琼绣心里猛地一揪。 “我冲上去抢,抢出来几页烧焦的纸。他把我推开,说:"你一个女人家,修什么书?传出去让人笑话我养不起你,让你做这种男人该做的事。"” 台下有人轻轻抽泣。 陆令仪却没有哭。她只是平静地说着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 “我回去求我父亲。我父亲是大儒,门生遍天下,我想他总能有办法。可我夫家有些身份,我父亲没有官身,我已嫁做人妇,命便在人家手中,父亲竟也无可奈何,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在夫家受尽折磨。” 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。 “后来是太后娘娘的人找到了我。将我从夫家救出,让我换了一种活法。” 台下静了很久。 有人小声问:“陆大人,那些书稿……还能修回来吗?” 陆令仪摇了摇头。 “修不回来了。那五年修的东西,都是孤本古籍,烧了就没了。但我现在修的东西,更重要,我修的是各州府的方志,是户部的税册。从前修的是书,如今修的是国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。 “我选你们,不是因为你们会看账。是因为你们和我一样,你们都是从后宅里爬出来的,爬出来之后,还想爬得更高。” …… 陆令仪第二次来的时候,讲的是怎么查豪强的税。 那一次,她讲了三个时辰。 讲怎么从账本里找出破绽,怎么从破绽里挖出实情,怎么从实情里算出该交的税。她讲得细,讲得透,讲得台下的人一边听一边记,记完了还觉得不够。 讲完之后,有人问:“陆大人,万一查出东西来,得罪了人怎么办?” 陆令仪看着那个人,反问:“你怕得罪人?” 那人低下头,不说话。 陆令仪笑了一下。 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早就死了。怕,但还要做——这才是活路。但你们放心,太后娘娘要你们办事,就不会不管你们的性命。你们只管做一把最锐利的刀刃,旁的事情,自有太后娘娘为你们打算。” …… 第三次来,是两个月快结束的时候。 那天的课,陆令仪讲的是历史。 她站在台上,没有拿任何册子,只是看着台下的人,缓缓开口。 “你们知道,我们要去查的那些人,是谁吗?” 台下没有人回答。 陆令仪自己答了。 “他们是贵族。是这天下,从汉唐至今,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贵族。” 她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 “从汉唐至今,这些贵族手里握着什么?握着田庄。田庄里有什么?有佃农,有粮仓,有碾坊,有油坊,有酒坊。一粒粮食从地里长出来,到变成银子,从头到尾,都在他们手里。” 她往前走了一步。 “你们想过没有,这天下最大的商,是谁在做?” 台下的人互相看看,有人小声说:“盐商?茶商?皇商?” 陆令仪摇了摇头。 “是贵族。汉唐至今,贵族田庄的粮流轨迹,一端连着田垄间的租谷盈仓,另一端系着京城米市、长江商船与边关粮草。田垄里的租谷,是他们的。京城米市的粮价,是他们定的。长江商船运的货,是他们的。边关粮草供应的军需,也是他们经手的。” 她转回身,看着台下。 “而串联其中的,正是这些贵族田庄对资源流通的绝对掌控。” 台下静得没有一丝声音。 沈琼绣坐在那里,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 她想起谢家。谢家也有田庄,二百亩薄田,她亲自去看了三趟,修了水渠,换了管事,才把收成提上来。那时候她以为,那就是田庄的全部了。 可陆令仪说的,是另一种东西。 不是二百亩,是成千上万亩。不是杭州城外,是天南地北。 不是交租吃饭,是握着京城米市的价格,是管着长江商船的货运,是决定着边关将士的口粮。 她忽然明白,她们要去查的,是什么人了。 陆令仪看着台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你们要去查的,不是普通的铺户,不是寻常的商人。”她说,“你们要去查的,是那些握着这条粮流的人。他们的账,不是一本账。是几百年的账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可正因为是几百年的账,才更要查。” 台下有人问:“为什么?” 陆令仪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 “因为这天下的粮,不能永远只握在几个人手里。” 她没有再说下去。 可沈琼绣坐在那里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两个月学的东西,终于串起来了。 盐,茶,丝织,瓷器,当铺,钱庄…… 所有的行业,所有的门道,最后都指向一个地方。 那些贵族田庄里流出来的粮食、货物、银子,流到哪里,她们就要跟到哪里。 …… 那天夜里,沈琼绣没有睡。 她最近已经不常常吃药了,明明日夜都在用功,身体却一点点好了起来。 她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枣树。 月光照在嫩绿的叶子上,薄薄的,亮亮的。 她想起这两个月学的东西。想起那些讲课的人。想起那个讲茶的年轻姑娘,想起那个开过米铺的妇人,想起那个六十多岁还在讲茶叶生意的老太太。 想起今天陆令仪说的那些话。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 那双手,绣过花,算过账,撑过谢家最难的十年。 她忽然想起初选那日,岑三娘在廊下问她:“你来这里,是为什么?” 她说,为了女儿。 后来,她忽然觉得,不全是为了女儿,也为了自己。 到现在,她又多了一个念头。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,也为了看看,一个女人,到底能走多远。 窗外有风吹过,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。 阿因在床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 沈琼绣走过去,替她掖了掖被角。 然后她回到窗前,点起灯,翻开白天记的笔记。 明天还有课。 后天还有。 她要学的东西,还多着呢。 她还要活很久很久才行。 (十二) 两个月的课,结束了。 最后那日散学,岑三娘站在堂前,念了一份名单。名单上的人留下,其余的人先回去收拾行囊,三日后启程赴任,她们要去的地方已经都安排好了。 沈琼绣被留下来了。 和她一起留下来的,还有三百多人,她们这些人明日由陆令仪亲自安排。 次日辰时,演武堂里鸦雀无声。 三百多人坐在台下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交头接耳。 堂前站着一个人。 是陆令仪。 她今天穿着深紫色的官服,发髻上簪着赤金钗,通身的气派比往日更甚。她站在那里,目光扫过台下,没有笑。 “你们知道,为什么把你们留下来吗?” 没有人回答。 陆令仪自己答了。 “因为你们是我挑出来的。这两个月,每一堂课,每一份作业,每一次问答,我都在看。你们是这一千个人里,最能扛事、最不怕事、最有本事的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所以你们要去啃的是最难啃的骨头。”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 陆令仪拿起手中的名册,念了起来。 “江南道,三十七人。岑三娘领队。” 岑三娘站起来,走到台前左侧站定。 “湖广道,二十三人。” “四川道,十九人。” “两广道,十五人。” ……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,一个又一个人站起来,走到台前。沈琼绣坐在台下,听着那些地名,手心渐渐沁出冷汗。 可她的名字,一直没有被念到。 “辽东道,由我亲自领队。” 陆令仪的声音响起,台下忽然静了一静。 沈琼绣心里猛地一紧。 “二百零三人。” 为何辽东道要去这么多人? 陆令仪抬起头,目光扫过台下,开始念名字。 “沈琼绣。” 沈琼绣站起来。 她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些软。可她站直了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 辽东道,二百零三人。 二百零三人,占了全部女官的五分之一。 分派结束后,人渐渐散了。 沈琼绣站在演武堂外的廊下,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。春天已经快过去了,可这京城的天气,还是冷飕飕的。 “沈娘子。” 她回过头。 岑三娘站在她身后。 “我这次去江南,其实若是没有忠贞侯,江南怕是最难啃的骨头。只是忠贞侯当年在江南杀穿过一次,把那些世家的气焰打下去了大半。我这次去,有她铺的路,怕是不难。” 她顿了顿,转过头,看着沈琼绣。 “可你就难了。” 沈琼绣心里一沉。 岑三娘的目光很深。 “你知道辽东是什么地方吗?” 沈琼绣摇头。 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斟酌该怎么开口。 “辽东有几家将门之后,”岑三娘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这些人,手里握着九边精锐、辽东铁骑。辽东的军田说是军田,其实早就是他们的私产。军户种田,交租给他们,不是交给朝廷。兵是他们养的,田是他们占的,粮是他们收的。” 她看着沈琼绣。 “你知道辽东的军屯有多少吗?” 沈琼绣摇头。 “二百五十三万亩,占辽东耕地的九成。”岑三娘说,“那些军户,那些当兵的、种地的,早就成了佃农。他们种的田,是那些将门的田;交的租,是那些将门的租;吃的粮,是那些将门赏的粮。” 沈琼绣听得手心发凉。 “所以辽东那些人,”岑三娘说,“不是普通的豪强。” 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。 “我这些年跟着陆大人办事,看过不少卷宗。辽东那些人,最厉害的不是有钱,是有兵。对内,他们榨干军屯的血脉,把辽东从"边镇粮仓"变成"乞丐防区",朝廷拨下去的军饷粮草,十成里有七成落进他们口袋。对外,他们和关外的那些部落勾勾搭搭,今天打一仗,明天和一场,打的什么主意,谁也说不清。” 她顿了顿,看着沈琼绣。 “陆大人跟我说过一句话,辽东那些将门,他们做的生意,不是盐不是茶,是兵,是田,是粮,是关内关外两头吃。只要关外有乱子,他们就有借口要军饷;只要关内有灾,他们就能囤粮抬价。这生意,比什么商人都赚。” 沈琼绣站在那里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 她想起谢家那二百亩薄田。想起自己为了那点收成,亲自去看三趟,修水渠,换管事,折腾了两年,才让田里多打出几石粮食。 二百亩,已经让她累得脱了一层皮。 二百五十三万亩呢?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点本事,在辽东那些人面前,就像蚂蚁要去撼大树。 “岑司记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那我……我要去查什么?” “查粮。” “粮?” “对。”岑三娘说,“查他们每年从那些田里收上来多少粮,卖出去多少粮,卖到哪里去,卖了多少钱。查他们借着"军需"的名头,从朝廷手里拿走了多少银子,又从关外那些部落手里换来了什么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辽东的账,不是一本账。是几代人的账,几百年的账。那些人,从成祖时候就在那里扎了根,传到现在,已经快二百年了。” 沈琼绣沉默着。 她忽然想起陆令仪那堂课说的话:从汉唐至今,贵族田庄的粮流轨迹,一端连着田垄间的租谷盈仓,另一端系着京城米市、长江商船与边关粮草。 “岑司记,”她问,“那些人……会让我们查吗?” 岑三娘看着她,笑了笑。 “放心吧,他们会的。” “我们只是女官,他们却握着九边精锐……” “陆大人说过,给太后娘娘办事,只用出力,不用出命,你就放心吧。” (十三) 领了官服,沈琼绣才知道,这回陪着女官一起去收税的,还有四位将军。 江南由神策军的顾亭雪护送。 西南川贵是忠贞侯袁好女, 湖广、两广,是十二卫的将军卫知也。 整个北地,包括辽东都是大将军王。 只是大将军王本就在北地,所以税官们要到了雁门才能见到那位将军。 沈琼绣这一队是由陆令仪亲自领队,她已经和女官们说了:“其实收税根本不难,收税是表象,实际上是用这种政策,收拢国家的权力和对地方的控制。这才是太后娘娘要做的事情。” 陆令仪还特意把沈琼绣和另外两个女官叫到一旁,仔细叮嘱。 “大将军王有勇有谋,但是不太听劝,有些事情,我们会需要将军帮忙。可将军在北方多年,只怕和那些辽东军也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,到时候若将军有什么不愿意办的,你们莫要直来直往。要知道,将军夫人是个好说话的,你们从将军夫人处入手,只要夫人开口,大将军王自会帮我们。” …… 离开这一日,太后在德胜门送女官离京。 看着三位大将,沈琼绣心里第一次生出一股油然而生的慷慨,似乎她也要出征,打一场大仗。 离开京城这一日,天气极好,微风不燥,阳光明媚。 太后娘娘带着新帝亲自来送她们这些女官。 隔着好远,沈琼绣看不清太后娘娘的模样,但却能看出,那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年轻女人。 她简直不敢想,太后如今不过二十七岁,比她还小几岁,却能掌握一个国家,做出这样有魄力的事情。 太后娘娘说:“之所以在德胜门送你们,是因为历来将军出征,走的这是这个门。你们是去收税的,却也是去打仗的。哀家希望,我的女官们能打好这新朝开启后的第一场仗。” 太后娘娘的声音极其悦耳,却又威严尊贵。 她说:“你们这一千人,是大齐有史以来的第一批女官。哀家的新政成败就系于你们身上。” 曾经沈琼绣的夫君也说过这句话,谢家的荣辱系于她身。 那时候她听到这句话,是恶心。 如今听到太后娘娘说这句话,却只觉得感激。 “哀家知道,到了地方,你们要遇到数不清的麻烦,甚至有许多哀家都料想不到的困境。但是哀家半点都不担心。因为你们心思缜密,不厌其烦,你们有的手段柔软、以柔克刚,有的泼辣爽快、得理不饶人。但你们每一个都耐得住磋磨、受得住寂寞,忍受得了疼痛。从前,你们被困于闺阁之中,你们的手只能在闺阁描红。但从此以后,你们的手,要丈量大齐的土地,要刺穿谎言,要为哀家整顿商税,厘清旧账,要帮哀家开辟盛世!” 底下已经有不少女官激动地哭了起来。 最初,这些女官们来京城,只是想为自己族中的男丁们挣一份前程,只是为了自己以后能活得好一些。 可千里迢迢来到京城,见到了那么多的姐妹,听到了太后娘娘的教诲,似乎,有许多想法,都在一点点的改变。 太后娘娘敬了送行的酒,女官们便浩浩荡荡而去。 沈琼绣坐上马车,朝着辽东而去。 前方等着她的是难以想象的艰难。 可以想象,她要面对的事情,定是比在谢家面对的要难上百倍、千倍。 但她却没有一点害怕和慌张,她只觉得心口长期郁结的那口气散开了。 第一次,沈琼绣感受到人生的宽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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