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十四)
再次回到谢家,是一年以后。
回家之前,沈琼绣特意去看了华大夫。
华大夫说她的病大好了。
“你以后,定会长命百岁的。”
其实不用看,沈琼绣也知道自己好了。
因为她的那口心气,顺了。
……
一年前,她跟着那二百多个女官,一路北上,到了辽东。
去之前,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那些将门世家,手里有兵,有田,有粮,有几百年的根基。
她们这些女人,拿着账本去查他们的税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可去了之后,她才知道,事情比她想得更复杂,也更简单。
复杂的是,那几百万亩的军屯田,那几十家将门世家的账,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,那几代人的旧账新账,查起来简直像在海底捞针。
她们二百个人,在辽东待了整整六个月,才把那些账目理清。
简单的是,那些将门世家,想要阻止她们查账,却被大将军王狠狠地收拾了一顿。
大将军王没有像陆令仪以为的那样,顾念旧情。
他带着兵,半夜里围了那几家的宅子,天亮的时候,那几个家主的人头已经挂在了城门上。
大将军王说:“老子都老老实实交税了,你们几个家族算是什么东西,还能比我大将军王大了去么?太后娘娘的国策,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”
那些人手下的精锐骑兵,虽然受几个家族供养,但心中却崇拜大将军王,没有经过什么斗争,就投降了。
至于剩下那些军户,本来就受那几个家族压迫,过得比奴隶还不如。
看见那几个作威作福的家主死了,哪里还愿意跟着他们对抗朝廷?
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投降,把那些年藏起来的账本、地契、往来书信,全交了出来。
那些将门死了,剩下的世家吓得瑟瑟发抖,要什么给什么,不敢有半点推脱。
沈琼绣和那二百个女官,一本一本地查,一笔一笔地对,把那几百万亩田的来龙去脉理得清清楚楚。
查税的结果出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辽东的税银,比预期还多了三倍。
那几百万亩军屯田,这些年被那些将门私吞的税粮,一笔一笔算出来,竟然比江南一个省的税银还多。
沈琼绣她们把账本装满了三十辆大车,押送回京,一路上不知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。
又不知道有多少人,会因为这件事掉脑袋。
……
车队离开辽东那天,那些老泪纵横的军户们,来送她们,一个个跪在地上,又是磕头又是感谢。
沈琼绣站在队伍里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想起那些被挂在城门上的人头,想起王大将军带兵围宅的那个夜晚。
权力,原来不只是账本上的数字,不只是官场上的客套,不只是后宅里的算计。
权力的背后,是刀,是兵,是能杀人的东西。
她从前在谢家,被欺负了十年,不是因为她不会算账,不是因为她不够能干,是因为她没有刀。
谢家有族规,有宗族,有杭州城里的那些关系。
她一个女人,拿什么跟他们斗?
可现在,她有了。
……
查税结束之后,陆令仪把她叫去。
“辽东的差事,你办得很好。”陆令仪说,“那些账本,若不是你带着人一本一本理清楚,就算王大将军杀再多的人,那些银子也找不回来。”
沈琼绣低头:“是姐妹们一起做的。”
陆令仪笑了笑。
“知道谦虚,是好事。可该你拿的,你得拿着。”
她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,递给她。
沈琼绣接过来,展开:辽东税使司使,正五品,掌辽东都司税课事宜。沈氏琼绣,考绩优等,堪当其任。着即赴任,钦此。
辽东税使司使。
正五品。
她看着那几个字,手有些抖。
陆令仪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点暖意。
“从今往后,辽东的税,你说了算。那些军屯田,那些边贸,那些粮食进出,都归你管。你手下有三百个税吏,二百个兵丁,每年的税银,直接解送户部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那些姐妹们,愿意留在辽东的,也都归你管。”
沈琼绣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陆大人,我……”
陆令仪摆摆手。
“不用谢我。是你自己挣来的。不过,去上任之前,你还有一件事要办。”
沈琼绣含笑,点点头。
“是啊,我那个夫家,该了结了。”
……
沈琼绣本想自己回杭州。
可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大将军王耳朵里。
那位大将军亲自来了她的官署,往堂上一坐,开口就问:“我夫人说,你那个男人,不是个东西?我借你三百骑兵,够不够?你放心,本将军有的是钱,粮饷和路费我给你出!”
沈琼绣连忙推辞:“将军,这如何使得……”
沈琼绣顿了顿。
“谢家小门小户,二十人都绰绰有余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一百骑兵在校场列队,等着她。
为首的那个校尉上前行礼:“沈大人,卑职王虎,奉大将军王令,护送大人回杭州。大人指哪儿,咱们打哪儿。”
……
谢园的大门,还是那个样子。
黑漆剥落了不少,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块旧的,金漆早已褪尽。
门房里的老仆还是那个,缩着脖子打盹,听见马蹄声才惊醒,探出头来看。
一看来人,就愣住了。
巷子里,密密麻麻全是骑兵。甲胄鲜明,刀枪锃亮,为首的一个人,骑着高头大马,穿着青色的官服,正从马上下来。
那老仆揉了揉眼睛,再一看。
是沈氏。
是那个一年前从这里出去的,半死不活的沈氏。
老仆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沈琼绣没有看他。她只是站在谢园门口,抬头看着那块匾额,看了很久。
一年前,她从这扇门里出去,心里想的只是给阿因蹚一条路。
一年后,她回来了,身上穿着的是正五品官服。
王虎跟在她身后,低声道:“沈大人,要不要卑职先进去清场?”
沈琼绣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进去。”
……
她迈步走上台阶,推开那扇门。
门里,一切如旧。
前院的紫藤还是那架老藤,正堂的涵远堂还是那五间开阔,月洞门还是那道月洞门。丫鬟婆子们见了她,一个个愣在原地,忘了行礼。
老太太带着女眷们都出来了,赶紧让人去叫家里的男人。
没一会儿,一群男人到了院中,最前面是谢蕴之。
他脸色青白,嘴唇微微哆嗦。
他看见她,看见她身后的那些骑兵,看见她身上那身官服,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一动不动。
谢蕴之,自然是没有考上的。而且太后娘娘是个妙人,那恩科的秀才身份,只给一年,若是要维系,必须入职的女官一直在朝廷办事,家里的男人才能领受这身份。
今年沈琼绣可没让谢蕴之继续领身份。
沈琼绣在谢蕴之面前站定。
她没有笑,也没有怒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。
一年不见,谢蕴之还是那个样子,却又完全不是从前的样子了。
之前沈琼绣觉得他身上有些清贵之气,如今见多了贵人,再看他,只觉得全是装模作样。
谢蕴之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沈琼绣没有让他说。
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“见到本官,为何不拜?”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