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。
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。苏建国坐在主位上,周志刚在旁边,四位上校依次排开。十六名教官坐在另一侧,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笔。
宋启明站在黑板前。
他手里拿着一支粉笔,黑板上已经写了几个词:武器、装备、语言、驾驶。
“这几天我们讨论了训练大纲的五个核心模块。”他说,“体能、格斗、侦察、生存、战术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所有人。
“但这些还不够。”
苏建国看着他。
“和国际上的特种部队相比,”宋启明说,“我们还需要特别关注几个方面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:武器及装备。
“第一,”他说,“熟悉各国现役主战武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为什么?”
他看向刘大勇。
“一旦需要境外作战,后勤补给不可能跟得上。弹药打光了怎么办?装备坏了怎么办?”
刘大勇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就地补给。”
“对。”宋启明说,“就地补给,意味着你可能要用敌人的武器。缴获的AK,捡来的弹药,不知道哪国产的火箭筒——”
他看着所有人。
“不熟悉,怎么用?用不好,怎么活命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郑明开口。
“咱们平时训练,用的都是制式装备。别说外国武器,就是国内不同军种的装备,都有好多不熟悉的。”
宋启明点头。
“所以要练。”
他在黑板上继续写:山地战装备、丛林战装备、城市战装备、寒区装备。
“不同的作战场景,需要不同的装备配置。”他说,“山地战和丛林战,对装备的要求完全不同。城市作战和野外渗透,需要的负重也不一样。”
他看向负责后勤保障的上校李卫东。
“这些都需要提前规划,提前训练。”
李卫东点点头。
宋启明在黑板上写下第二个词:外语。
“第二,学习外语。”
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宋启明看着他们。
“我知道这很难。当兵的,有几个能学好外语的?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但必须学。”他说,“尤其是世界上通用的几种语言——英语、法语、阿拉伯语、西班牙语。还有和我们相邻的几个国家的语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为什么?”
他走向地图,指着边境线。
“境外作战,你可能会被抓,可能会被俘,可能会需要当地人的帮助。敌人说什么你听不懂,当地人的警告你听不懂,求饶的机会都找不到。”
他看向雷鸣。
“敌人喊着要杀你,你还傻站着,那不坏菜了?”
雷鸣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动了动。
有人憋不住,轻轻笑了一声。
但很快又收住了。
宋启明继续说。
“就算不被俘,执行任务也需要语言。监听敌方通讯,审问俘虏,和当地线人接头——不会语言,寸步难行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三个词:大型作战武器驾驶。
“第三,”他说,“坦克、装甲车、武装直升机——这些大型装备,特种兵也要会。”
陈铁军抬起头。
“特种兵学开坦克?”
“不一定开。”宋启明说,“但要会用。渗透作战,可能缴获敌方装备。不会开,就只能炸掉。会开,就是新的战斗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,”他说,“熟悉敌方装备的性能,才能找到对付它的办法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大家都在消化这些话。
过了一会儿,周志刚开口。
“宋教官说的这些,大家有什么看法?”
刘大勇第一个举手。
“武器这块,我同意。”他说,“我当侦察兵二十年,用过七八种枪。但外国武器,确实碰得少。得练。”
郑明也说:“格斗不需要外语。但其他作战需要,我同意。”
吴刚想了想。
“大型装备驾驶,”他说,“直升机谁教?咱们没这个条件。”
周志刚看向苏建国。
苏建国沉默了一下。
“条件可以创造。”他说,“先列需求,后面想办法。”
这时,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宋教官。”
是雷鸣。
宋启明看向他。
“嗯?”
雷鸣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琢磨不透的东西。
“您刚才说的这些——武器、装备、外语、驾驶,”他说,“您自己会几种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宋启明。
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,但也是很多人想知道的。那些教官们看着宋启明,眼神里既有好奇,也有别的什么。
宋启明沉默了两秒。
“武器,”他说,“主流轻武器基本都会。AK系列、AR系列、德系的G3、G36,法系的FAMAS,比利时的FNC,以色列的加利尔——都用过。”
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“装备,”他继续说,“美军、俄军、法军的主流单兵装备都熟悉。”
“驾驶,”他顿了顿,“坦克开过两次,不太熟。武装直升机开过的次数也不是很多,但坐过很多次。固定翼小型运输机,会一点点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至于外语——”
他看着雷鸣。
“英语、法语,精通。俄语、德语的一些战术用语,够用。”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那些教官们看着他,眼神都变了。
郑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刘大勇靠进椅背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英语、法语精通,”他低声重复,“俄语、德语战术用语够用……这他妈还是人吗?”
吴刚在旁边小声说:“他会的东西,比咱们加起来都多。”
雷鸣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宋启明。
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崇拜,不是震惊,是另一种东西。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苏建国咳嗽了一声。
“行了,”他说,“这些以后慢慢学。今天先讨论怎么安排。”
他看着宋启明。
“宋教官,外语这块,你有把握教吗?”
宋启明愣了一下。
“首长,我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专业教师。”苏建国打断他,“但现在没有合适的人。英语、法语,你先代着。等向上级申请到专业教官,再交接。”
宋启明沉默了两秒。
“是。”
周志刚在旁边记下来。
“英语、法语,暂由宋教官负责。”
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。
武器清单、装备需求、驾驶培训计划,一项一项列出来。教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,气氛比前几天活跃多了。
散会时,已经是晚上九点。
宋启明走出会议室。
外面山风很凉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雷鸣跟出来。
“宋教官。”
宋启明转过头。
雷鸣站在他旁边,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像是忍着笑,又像是憋着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宋启明问。
雷鸣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着,下周开始,您要给我们上外语课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您可得手下留情。”
宋启明看着他。
“你怕外语?”
雷鸣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怕……就是……”
他挠挠头。
“我英语从初中就没及格过。”
宋启明沉默了两秒。
“那我更得好好教了。”
雷鸣: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最后,他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反正这几个月,已经做好脱几层皮的准备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宋启明看着他的背影。
忽然想起苏天阳。
那个“准大舅哥”,不知道外语水平怎么样。
他心里忽然有点期待。
一周后。
外语课正式开课。
上课地点在一间简易教室里。没有课桌,只有几十把折叠椅,前面一块黑板,一台老式录音机。
学员分批上课,每批三十人。
第一批学员里,就有苏天阳。
宋启明站在黑板前,看着那些穿着作训服的学员走进教室。他们坐得笔直,但眼神里都有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——对于很多战士来说,学外语比跑十公里还可怕。
苏天阳坐在第三排中间。
他看见宋启明站在讲台上,愣了一下。显然没想到“外语教官”居然是自家妹夫。
宋启明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特别的表情。
“开始上课。”他说。
第一课,法语基础。
宋启明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母。
“法语和英语不同,很多字母发音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我们先学字母表。”
他一个一个教。
学员们跟着念。
那场面,惨不忍睹。
“A——”
“A!”
“B——”
“B!”
“C——”
“C……”
各种口音,各种跑调。有人把“R”念成“啊”,有人把“U”念成“呜”,还有人直接放弃,嘴唇动动,不出声。
宋启明面无表情地继续教。
教完字母,他开始教简单的单词。
“Bonjour。”他在黑板上写下,“早上好,您好。”
他念了一遍。
学员们跟着念。
“崩——热——”
宋启明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再念一遍。”
“崩——热——”
“不是“崩”,是“Bon”。”他示范,“Bon——”
“崩——”
宋启明沉默了两秒。
“下一个单词。Merci。谢谢。”
“没——喝——西——”
宋启明的嘴角微微抽搐。
“不是“没喝西”。”他说,“Merci。”
“没喝西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下一个。”
他教了十几个单词。
教室里的发音,已经不能用“五花八门”来形容了。那是“千奇百怪”。有人把法语念出了山东味,有人念出了四川味,还有人念得连自己都听不懂。
宋启明的表情一直很平静。
直到轮到苏天阳。
“苏天阳。”他点名。
苏天阳站起来。
“念一下刚才学的句子。”宋启明在黑板上写,“Je#39;appelle……我叫……”
苏天阳看着黑板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开口。
“热——马——佩——了——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有人没憋住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。
宋启明的嘴角动了动。
他忍住了。
但那一瞬间,他脑海里浮现出苏晴的脸。如果她在这里,看见她哥这副模样,不知道会笑成什么样。
“再念一遍。”他说。
苏天阳硬着头皮。
“热——马——佩——了——”
宋启明点点头。
“坐下。”
苏天阳坐下。
他的耳根红了。
宋启明转过身,继续讲课。
但他的嘴角,压了又压,还是没压住。
下课铃响。
学员们逃一样冲出教室。
宋启明收拾教案,准备离开。
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苏天阳。
他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在胸前,表情复杂。
“宋教官。”他说。
宋启明看着他。
“有事?”
苏天阳沉默了两秒。
“刚才,”他说,“你笑了。”
宋启明看着他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苏天阳说,“你嘴角动了。”
宋启明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是抽筋。”
苏天阳盯着他。
盯了好几秒。
“行,”他说,“你说是抽筋就是抽筋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走出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宋教官。”
宋启明看着他。
苏天阳没回头。
“我法语是差。”他说,“但我会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下次上课,我不会让你再“抽筋”。”
他走了。
宋启明站在原地。
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忽然想起苏晴说过的话。
“我哥从小就犟,认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现在看来,是真的。
他低头,看了看小指上的指环。
银光一闪。
他想,下次和苏晴通电话的时候,有得聊了。
晚上,宿舍里。
宋启明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隔壁床的雷鸣翻了个身。
“宋教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上课,”雷鸣说,“苏天阳那法语,您听见了吧?”
宋启明沉默了一下。
“听见了。”
雷鸣憋着笑。
“我差点没忍住。”
宋启明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雷鸣又说。
“您忍住了吗?”
宋启明沉默了两秒。
“没有。”
雷鸣愣了一下。
然后两个人都笑了。
窗外,虫鸣声声。
山里的夜,还是很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