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一号。
阳光把整个山谷晒得发烫。训练场上,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,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影子。
学员们正在做体能训练。负重深蹲、蛙跳、冲刺跑——每个动作都在挑战极限。汗水滴在地上,还没渗下去就被太阳烤干了。
周志刚站在场边,手里拿着花名册。
那本册子越来越薄了。
两个月前,三百六十个名字挤得满满当当。现在翻开,每翻几页就有一个被红笔划掉的名字。
一百七十七。
不到百分之五十。
他把花名册合上,走向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,教官们正围坐在一起。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刘大勇第一个开口。
“又走了六个。”他说,“今天上午的事。”
陈铁军叹了口气。
“上周走的那批,有几个是我原先部队的兵。底子很好,就是扛不住连续作业。”
吴刚摇摇头。
“昨天那个,攀岩到一半,手抽筋了。拽上来的时候哭了,说对不起部队培养。”
郑明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门推开,宋启明走进来。
他刚带完一节课,作训服被汗水浸透,贴在身上。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刘大勇看着他。
“宋教官,”他说,“今天又淘汰了六个。”
宋启明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刘大勇沉默了一下。
“现在剩一百七十七了。”他说,“这才两个月,淘汰率就过了百分之五十。这样下去,最后能剩多少?”
其他教官也看向宋启明。
那些目光里有焦虑,有不甘,有心疼。这些兵都是他们亲手选拔出来的,看着一个接一个离开,谁都不好受。
宋启明放下杯子。
他看着刘大勇。
“刘教官,”他说,“你觉得剩多少合适?”
刘大勇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百分之五十淘汰率,两个月。”宋启明说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刘大勇没说话。
宋启明站起来。
“意味着剩下这一百七十七人,都是精英中的精英。”
他扫视一圈。
“我原本预计,两个月至少要淘汰百分之七十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陈铁军瞪大眼睛。
“百分之七十?那不就只剩一百零八个?”
宋启明点头。
“对。一百零八,是我最初的预期。”
他看着那些教官。
“现在剩一百七十七,已经远远超过我的预期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那些焦虑的眼神,慢慢变了。
郑明开口。
“宋教官,”他说,“你是说……咱们的兵,比你想的强?”
宋启明看着他。
“不是比我想的强。”他说,“是比你们想的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天天和他们在一起,看着他们训练,看着他们累倒,看着他们爬起来。你们心疼他们,觉得他们已经到极限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但他们的极限,比你们以为的深得多。”
刘大勇沉默了。
他想起昨天淘汰的那个兵。攀岩到一半手抽筋,被拽上来时哭得稀里哗啦。他当时也觉得可惜,觉得这孩子就差一点。
但宋启明说的是对的。
如果那个兵真的够强,他不会抽筋。如果抽筋了,他应该能忍着继续爬。如果爬不了,他应该提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。
淘汰,是因为还不够。
刘大勇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行,”他说,“我明白了。”
其他教官也陆续点头。
那些不甘心的表情,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认同。
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庆幸——庆幸他们的兵,比自己以为的更能扛。
训练继续进行。
随着时间推移,学员和教官之间越来越熟悉。食堂里、操场上、宿舍楼前,总能看到学员和教官凑在一起聊天。
聊训练,聊家常,聊各自的部队。
也聊那些“教官”们。
“咱们这些教官,哪个最厉害?”
一次晚饭后,几个学员围在一起,有人突然问。
旁边的人想了想。
“刘教官吧?侦察大队长,二十年的老兵。”
“郑教官也不差,全军格斗冠军。”
“我觉得是周大队长,他往那儿一站,我就腿软。”
几个人争论起来。
角落里,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你们都错了。”
几个人回头。
是二队的王磊,平时话不多,但训练成绩一直靠前。
“什么意思?”有人问。
王磊压低声音。
“我有个老乡,在保障队干活。他跟我说,咱们这些教官里,最厉害的,是教咱们法语那个。”
几个人愣住了。
“法语教官?”
“那个宋教官?”
“他不是教外语的吗?”
王磊点点头。
“就是他。”
他看了看四周,声音更低。
“我老乡说,教官们刚来的时候,也有人不服宋教官。结果集训第三天,宋教官一个人,把他们全放倒了。”
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全放倒?十五个?”
“嗯。不到六分钟。”
沉默。
过了几秒,有人小声说:“不能吧……我看他挺瘦的……”
王磊没再说话。
但那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。
消息很快传开。
食堂里,操场上,宿舍楼里,到处都有人在议论。
那个教法语的宋教官,一个人打趴了十五个教官。
不到六分钟。
苏天阳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食堂吃饭。
旁边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,连具体时间地点都清楚。他听完,筷子停在半空。
宋启明?
那个他大学军训时交过手的宋启明?
他记得那次交手。宋启明的格斗确实不错,但也就那样——比普通学生强,和他这个特种兵比,应该还差一截。
现在告诉他,那个人一个人打趴了十五个教官?
他放下筷子。
旁边的战友还在议论。
“听说刘大勇教官第一个被放倒,都没撑过三秒。”
“郑明教官也输了,差点被折断手臂。”
“雷鸣教官被勒住脖子,差点晕过去……”
苏天阳听不下去了。
他站起来,走出食堂。
外面阳光很烈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站在太阳底下,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天交手的情景。
不对。
一定有哪里不对。
那次交手,他明明感觉宋启明的水平也就那样。难道是藏拙?还是……
第二天下午,格斗训练课。
郑明正在教擒拿技巧,学员们两两一组练习。苏天阳和一个战友正在过招,动作干脆利落,把对方按在地上。
“好。”郑明走过来,“苏天阳,动作不错。”
苏天阳站起来。
他看了看四周。
宋启明站在场边,正和雷鸣说着什么。他穿着作训服,和平时一样,看起来普普通通。
苏天阳忽然开口。
“郑教官。”
郑明看着他。
“嗯?”
“我想向宋教官讨教一下。”
郑明愣了一下。
场上的学员们也都停下来,看向苏天阳。
苏天阳站在那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认真。
郑明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郑明看了看场边的宋启明。
宋启明也听见了,转过身来。
两人目光相对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场边传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所有人回头。
苏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场边一棵树下,手里拿着帽子扇风。
郑明走过去,低声说了几句。
苏建国听完,看向苏天阳。
又看向宋启明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但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他慢慢走过来。
走到苏天阳面前。
苏天阳站得笔直。
“爸——”他刚开口,又改口,“首长。”
苏建国看着他。
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向宋启明。
“宋教官。”
宋启明走过来。
“首长。”
苏建国沉默了一下。
“指导一下。”他说。
宋启明看着他。
苏建国顿了顿。
“稍微疼一点最好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到场边,找了一把椅子坐下。
宋启明看着他的背影。
又看向苏天阳。
苏天阳站在那里,脸上有一点意外——他没想到父亲会同意,更没想到父亲会说“稍微疼一点最好”。
但他没有退缩。
他走到场中央。
四周的学员围成一个大圈,教官们也挤进来,站在最前面。
刘大勇、郑明、雷鸣、吴刚、陈铁军……所有人都来了。
他们也想看看。
两个月前的格斗,他们是在极限状态下输的。那时候他们累得站都站不稳,输得不甘心,但心服口服。
现在不一样。
现在是正常状态。
他们想知道,正常状态下的宋启明,到底有多厉害。
宋启明慢慢走进场中央。
他站在苏天阳对面。
两人相距三米。
阳光很烈,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。
苏天阳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“宋教官,”他说,“我不会手下留情的。”
宋启明看着他。
“狮子搏兔,亦用全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别留手。”
苏天阳的眼神一凝。
下一秒,他动了。
他的速度很快,三步就冲到宋启明面前,右拳直奔面门。这一拳又快又狠,是他练了十几年的看家本领。
宋启明没有躲。
他抬手,格挡。
砰的一声闷响,两人手臂撞在一起。
苏天阳的拳头被挡开了,但他早有准备,左膝已经顶上来。这一下如果顶实,宋启明至少得断两根肋骨。
宋启明的身体一扭,膝盖擦着他的腰侧过去。
同时他的手动了。
右手扣住苏天阳的手腕,左手按住他的肩膀,腰腿发力——这是刚才郑明教的擒拿动作,但比郑明示范的快了不止一倍。
苏天阳的身体失去平衡,向前栽倒。
他反应很快,倒地前用手撑住地面,顺势一个翻滚,重新站起来。
但宋启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他跟上来了。
苏天阳刚站起来,宋启明已经到了他面前。不是拳头,不是脚踢,是整个身体撞过来——肩膀顶进他怀里,双手抱住他的腰。
苏天阳双脚离地,后背重重砸在地上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,宋启明的膝盖已经压在他胸口,右手掐住他的咽喉。
只需要再加一分力,他就会窒息。
全场安静。
苏天阳躺在地上,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宋启明。
他的眼睛睁得很大。
脑海里一片空白。
刚才……刚才发生了什么?
从动手到现在,不过十几秒。他出了三招,被放倒两次,现在被人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宋启明松开手。
站起来。
他伸出手,把苏天阳拉起来。
苏天阳站在那里,浑身都是土,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——震惊、迷茫,还有一点……
他看向场边的父亲。
苏建国坐在椅子上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
但他眼里有一点光。
那是满意的光。
四周的学员都看傻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教官们站在最前面,脸色复杂。
刘大勇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看见了?”他低声说。
旁边的郑明点点头。
“看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几下,我教过。但我做不出来。”
雷鸣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场中央的宋启明,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。
宋启明拍拍苏天阳的肩膀。
“没事吧?”
苏天阳看着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事”,但声音没出来。
他咳嗽了一声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声音有点哑。
宋启明点点头。
“你底子很好。”他说,“刚才那几下,换别人已经起不来了。”
苏天阳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宋启明看着他。
“真的。”
苏天阳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苦笑。
“你这话,”他说,“安慰不了我。”
宋启明没有说话。
苏天阳转身,走向场边。
走到苏建国面前。
苏建国站起来。
两人对视。
苏天阳低下头。
“爸,”他说,“我输了。”
苏建国看着他。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输给他是正常的。”他说。
他顿了顿。
“不丢人。”
苏天阳抬起头。
他看着父亲。
苏建国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是骄傲,但不是因为他赢了,是因为他敢上场。
“回去训练。”苏建国说。
苏天阳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回学员的队伍里。
那些学员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有人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苏天阳站到自己的位置,挺直腰板。
但他的脑海里,一直在回放刚才那十几秒。
那些动作。
那些反应。
那些他根本来不及想、就已经结束的瞬间。
他想起了那个传言。
一个人,放倒十五个教官,不到六分钟。
他信了。
场中央,宋启明还在站着。
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。作训服上沾着刚才倒地时蹭的土,但他站得很直,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。
周志刚走过来。
“宋教官,”他说,“你这水平,当年是怎么练出来的?”
宋启明沉默了一下。
“练到吐。”他说,“练到死。”
周志刚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二十一岁。一身伤疤。一个人放倒十五个教官,现在又轻松赢了苏天阳。
而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“行了,”周志刚说,“散了吧。”
学员们陆续散去。
教官们也走了。
场地上只剩下宋启明一个人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刚才那几下,他控制得很好。没伤到苏天阳,只是让他吃点教训。
他想起了苏建国那句话。
“稍微疼一点最好。”
他忽然笑了。
很轻。
他想,苏天阳这次,应该知道“和真打仗之间还差多少”了。
远处,有人走过来。
是苏建国。
他走到宋启明面前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宋启明愣了一下。
“首长……”
苏建国摆摆手。
“不是以首长身份。”他说,“是以父亲身份。”
他看着宋启明。
“这小子,从小太顺。当兵这么多年,没吃过什么大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这个亏,吃得好。”
宋启明没有说话。
苏建国沉默了几秒。
“晴晴那边,”他说,“你最近联系过吗?”
宋启明点头。
“上周发过消息。”
苏建国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那小子,”他没回头,“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。”
宋启明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苏建国走了。
夕阳开始西斜,把整个训练场染成橘红色。
宋启明站在原地。
他低头,看着小指上的指环。
银光一闪。
他忽然很想给她打个电话。
告诉她,今天她哥来找他打架了。
告诉她,她爸让他“稍微疼一点最好”。
告诉她——
他很想她。
远处传来哨声。
晚集合的时间到了。
他把手放下,转身走向宿舍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