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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争与玫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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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七章 挑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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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一号。 阳光把整个山谷晒得发烫。训练场上,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,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影子。 学员们正在做体能训练。负重深蹲、蛙跳、冲刺跑——每个动作都在挑战极限。汗水滴在地上,还没渗下去就被太阳烤干了。 周志刚站在场边,手里拿着花名册。 那本册子越来越薄了。 两个月前,三百六十个名字挤得满满当当。现在翻开,每翻几页就有一个被红笔划掉的名字。 一百七十七。 不到百分之五十。 他把花名册合上,走向会议室。 会议室里,教官们正围坐在一起。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 刘大勇第一个开口。 “又走了六个。”他说,“今天上午的事。” 陈铁军叹了口气。 “上周走的那批,有几个是我原先部队的兵。底子很好,就是扛不住连续作业。” 吴刚摇摇头。 “昨天那个,攀岩到一半,手抽筋了。拽上来的时候哭了,说对不起部队培养。” 郑明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 门推开,宋启明走进来。 他刚带完一节课,作训服被汗水浸透,贴在身上。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 刘大勇看着他。 “宋教官,”他说,“今天又淘汰了六个。” 宋启明点点头。 “我知道。” 刘大勇沉默了一下。 “现在剩一百七十七了。”他说,“这才两个月,淘汰率就过了百分之五十。这样下去,最后能剩多少?” 其他教官也看向宋启明。 那些目光里有焦虑,有不甘,有心疼。这些兵都是他们亲手选拔出来的,看着一个接一个离开,谁都不好受。 宋启明放下杯子。 他看着刘大勇。 “刘教官,”他说,“你觉得剩多少合适?” 刘大勇愣了一下。 “我……” “百分之五十淘汰率,两个月。”宋启明说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 刘大勇没说话。 宋启明站起来。 “意味着剩下这一百七十七人,都是精英中的精英。” 他扫视一圈。 “我原本预计,两个月至少要淘汰百分之七十。” 会议室里安静了。 陈铁军瞪大眼睛。 “百分之七十?那不就只剩一百零八个?” 宋启明点头。 “对。一百零八,是我最初的预期。” 他看着那些教官。 “现在剩一百七十七,已经远远超过我的预期了。” 没有人说话。 那些焦虑的眼神,慢慢变了。 郑明开口。 “宋教官,”他说,“你是说……咱们的兵,比你想的强?” 宋启明看着他。 “不是比我想的强。”他说,“是比你们想的强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你们天天和他们在一起,看着他们训练,看着他们累倒,看着他们爬起来。你们心疼他们,觉得他们已经到极限了。” 他看着窗外。 “但他们的极限,比你们以为的深得多。” 刘大勇沉默了。 他想起昨天淘汰的那个兵。攀岩到一半手抽筋,被拽上来时哭得稀里哗啦。他当时也觉得可惜,觉得这孩子就差一点。 但宋启明说的是对的。 如果那个兵真的够强,他不会抽筋。如果抽筋了,他应该能忍着继续爬。如果爬不了,他应该提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。 淘汰,是因为还不够。 刘大勇慢慢吐出一口气。 “行,”他说,“我明白了。” 其他教官也陆续点头。 那些不甘心的表情,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 认同。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庆幸——庆幸他们的兵,比自己以为的更能扛。 训练继续进行。 随着时间推移,学员和教官之间越来越熟悉。食堂里、操场上、宿舍楼前,总能看到学员和教官凑在一起聊天。 聊训练,聊家常,聊各自的部队。 也聊那些“教官”们。 “咱们这些教官,哪个最厉害?” 一次晚饭后,几个学员围在一起,有人突然问。 旁边的人想了想。 “刘教官吧?侦察大队长,二十年的老兵。” “郑教官也不差,全军格斗冠军。” “我觉得是周大队长,他往那儿一站,我就腿软。” 几个人争论起来。 角落里,一个声音响起。 “你们都错了。” 几个人回头。 是二队的王磊,平时话不多,但训练成绩一直靠前。 “什么意思?”有人问。 王磊压低声音。 “我有个老乡,在保障队干活。他跟我说,咱们这些教官里,最厉害的,是教咱们法语那个。” 几个人愣住了。 “法语教官?” “那个宋教官?” “他不是教外语的吗?” 王磊点点头。 “就是他。” 他看了看四周,声音更低。 “我老乡说,教官们刚来的时候,也有人不服宋教官。结果集训第三天,宋教官一个人,把他们全放倒了。” 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。 “全放倒?十五个?” “嗯。不到六分钟。” 沉默。 过了几秒,有人小声说:“不能吧……我看他挺瘦的……” 王磊没再说话。 但那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。 消息很快传开。 食堂里,操场上,宿舍楼里,到处都有人在议论。 那个教法语的宋教官,一个人打趴了十五个教官。 不到六分钟。 苏天阳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食堂吃饭。 旁边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,连具体时间地点都清楚。他听完,筷子停在半空。 宋启明? 那个他大学军训时交过手的宋启明? 他记得那次交手。宋启明的格斗确实不错,但也就那样——比普通学生强,和他这个特种兵比,应该还差一截。 现在告诉他,那个人一个人打趴了十五个教官? 他放下筷子。 旁边的战友还在议论。 “听说刘大勇教官第一个被放倒,都没撑过三秒。” “郑明教官也输了,差点被折断手臂。” “雷鸣教官被勒住脖子,差点晕过去……” 苏天阳听不下去了。 他站起来,走出食堂。 外面阳光很烈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站在太阳底下,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天交手的情景。 不对。 一定有哪里不对。 那次交手,他明明感觉宋启明的水平也就那样。难道是藏拙?还是…… 第二天下午,格斗训练课。 郑明正在教擒拿技巧,学员们两两一组练习。苏天阳和一个战友正在过招,动作干脆利落,把对方按在地上。 “好。”郑明走过来,“苏天阳,动作不错。” 苏天阳站起来。 他看了看四周。 宋启明站在场边,正和雷鸣说着什么。他穿着作训服,和平时一样,看起来普普通通。 苏天阳忽然开口。 “郑教官。” 郑明看着他。 “嗯?” “我想向宋教官讨教一下。” 郑明愣了一下。 场上的学员们也都停下来,看向苏天阳。 苏天阳站在那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认真。 郑明沉默了两秒。 “你确定?” “确定。” 郑明看了看场边的宋启明。 宋启明也听见了,转过身来。 两人目光相对。 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场边传来。 “怎么回事?” 所有人回头。 苏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场边一棵树下,手里拿着帽子扇风。 郑明走过去,低声说了几句。 苏建国听完,看向苏天阳。 又看向宋启明。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 但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 他慢慢走过来。 走到苏天阳面前。 苏天阳站得笔直。 “爸——”他刚开口,又改口,“首长。” 苏建国看着他。 看了几秒。 然后他转向宋启明。 “宋教官。” 宋启明走过来。 “首长。” 苏建国沉默了一下。 “指导一下。”他说。 宋启明看着他。 苏建国顿了顿。 “稍微疼一点最好。” 他说完,转身走到场边,找了一把椅子坐下。 宋启明看着他的背影。 又看向苏天阳。 苏天阳站在那里,脸上有一点意外——他没想到父亲会同意,更没想到父亲会说“稍微疼一点最好”。 但他没有退缩。 他走到场中央。 四周的学员围成一个大圈,教官们也挤进来,站在最前面。 刘大勇、郑明、雷鸣、吴刚、陈铁军……所有人都来了。 他们也想看看。 两个月前的格斗,他们是在极限状态下输的。那时候他们累得站都站不稳,输得不甘心,但心服口服。 现在不一样。 现在是正常状态。 他们想知道,正常状态下的宋启明,到底有多厉害。 宋启明慢慢走进场中央。 他站在苏天阳对面。 两人相距三米。 阳光很烈,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。 苏天阳活动了一下手腕。 “宋教官,”他说,“我不会手下留情的。” 宋启明看着他。 “狮子搏兔,亦用全力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你别留手。” 苏天阳的眼神一凝。 下一秒,他动了。 他的速度很快,三步就冲到宋启明面前,右拳直奔面门。这一拳又快又狠,是他练了十几年的看家本领。 宋启明没有躲。 他抬手,格挡。 砰的一声闷响,两人手臂撞在一起。 苏天阳的拳头被挡开了,但他早有准备,左膝已经顶上来。这一下如果顶实,宋启明至少得断两根肋骨。 宋启明的身体一扭,膝盖擦着他的腰侧过去。 同时他的手动了。 右手扣住苏天阳的手腕,左手按住他的肩膀,腰腿发力——这是刚才郑明教的擒拿动作,但比郑明示范的快了不止一倍。 苏天阳的身体失去平衡,向前栽倒。 他反应很快,倒地前用手撑住地面,顺势一个翻滚,重新站起来。 但宋启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。 他跟上来了。 苏天阳刚站起来,宋启明已经到了他面前。不是拳头,不是脚踢,是整个身体撞过来——肩膀顶进他怀里,双手抱住他的腰。 苏天阳双脚离地,后背重重砸在地上。 他还没反应过来,宋启明的膝盖已经压在他胸口,右手掐住他的咽喉。 只需要再加一分力,他就会窒息。 全场安静。 苏天阳躺在地上,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宋启明。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。 脑海里一片空白。 刚才……刚才发生了什么? 从动手到现在,不过十几秒。他出了三招,被放倒两次,现在被人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 宋启明松开手。 站起来。 他伸出手,把苏天阳拉起来。 苏天阳站在那里,浑身都是土,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——震惊、迷茫,还有一点…… 他看向场边的父亲。 苏建国坐在椅子上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 但他眼里有一点光。 那是满意的光。 四周的学员都看傻了。 没有人说话。 教官们站在最前面,脸色复杂。 刘大勇慢慢吐出一口气。 “看见了?”他低声说。 旁边的郑明点点头。 “看见了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那几下,我教过。但我做不出来。” 雷鸣没有说话。 他只是看着场中央的宋启明,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。 宋启明拍拍苏天阳的肩膀。 “没事吧?” 苏天阳看着他。 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事”,但声音没出来。 他咳嗽了一声。 “没事。”他说。 声音有点哑。 宋启明点点头。 “你底子很好。”他说,“刚才那几下,换别人已经起不来了。” 苏天阳愣了一下。 “真的?” 宋启明看着他。 “真的。” 苏天阳沉默了几秒。 然后他笑了。 苦笑。 “你这话,”他说,“安慰不了我。” 宋启明没有说话。 苏天阳转身,走向场边。 走到苏建国面前。 苏建国站起来。 两人对视。 苏天阳低下头。 “爸,”他说,“我输了。” 苏建国看着他。 沉默了几秒。 然后他伸出手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 “输给他是正常的。”他说。 他顿了顿。 “不丢人。” 苏天阳抬起头。 他看着父亲。 苏建国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是骄傲,但不是因为他赢了,是因为他敢上场。 “回去训练。”苏建国说。 苏天阳点点头。 “是。” 他转身走了。 走回学员的队伍里。 那些学员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有人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 苏天阳站到自己的位置,挺直腰板。 但他的脑海里,一直在回放刚才那十几秒。 那些动作。 那些反应。 那些他根本来不及想、就已经结束的瞬间。 他想起了那个传言。 一个人,放倒十五个教官,不到六分钟。 他信了。 场中央,宋启明还在站着。 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。作训服上沾着刚才倒地时蹭的土,但他站得很直,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。 周志刚走过来。 “宋教官,”他说,“你这水平,当年是怎么练出来的?”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。 “练到吐。”他说,“练到死。” 周志刚没有说话。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。 二十一岁。一身伤疤。一个人放倒十五个教官,现在又轻松赢了苏天阳。 而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 “行了,”周志刚说,“散了吧。” 学员们陆续散去。 教官们也走了。 场地上只剩下宋启明一个人。 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 刚才那几下,他控制得很好。没伤到苏天阳,只是让他吃点教训。 他想起了苏建国那句话。 “稍微疼一点最好。” 他忽然笑了。 很轻。 他想,苏天阳这次,应该知道“和真打仗之间还差多少”了。 远处,有人走过来。 是苏建国。 他走到宋启明面前。 “谢谢。”他说。 宋启明愣了一下。 “首长……” 苏建国摆摆手。 “不是以首长身份。”他说,“是以父亲身份。” 他看着宋启明。 “这小子,从小太顺。当兵这么多年,没吃过什么大亏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今天这个亏,吃得好。” 宋启明没有说话。 苏建国沉默了几秒。 “晴晴那边,”他说,“你最近联系过吗?” 宋启明点头。 “上周发过消息。” 苏建国点点头。 “那就好。” 他转身走了。 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。 “那小子,”他没回头,“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。” 宋启明看着他的背影。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 苏建国走了。 夕阳开始西斜,把整个训练场染成橘红色。 宋启明站在原地。 他低头,看着小指上的指环。 银光一闪。 他忽然很想给她打个电话。 告诉她,今天她哥来找他打架了。 告诉她,她爸让他“稍微疼一点最好”。 告诉她—— 他很想她。 远处传来哨声。 晚集合的时间到了。 他把手放下,转身走向宿舍。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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