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大纲的整理进行了整整三天。
每天从早到晚,十六个人泡在会议室里,对着黑板、地图、笔记本,一点一点抠细节。体能训练怎么分级,格斗技巧怎么编排,射击科目怎么贴近实战,野外生存的考核标准怎么设定……
争论是常有的事。
刘大勇坚持侦察模块必须加三天两夜的潜伏训练。郑明说格斗训练不能光教套路,必须上真家伙。雷鸣对射击科目的设计反复推翻重来,画了十几张草图还不满意。
宋启明很少说话。
他只是听,偶尔在关键处点一句。
“潜伏训练可以结合野外生存一起搞。”
“格斗对抗可以从第二天开始,边学边打。”
“射击精度要在体能极限状态下考核,不然没用。”
他的话不多,但每次都能让争论停下来。
三天下来,那些教官看他的眼神又变了。
不是服气——之前就服了。是另一种东西。像是在看一个他们从来没见过的物种。
与此同时,操场上,三百六十名学员的训练也在同步展开。
清晨五点四十,起床哨准时响起。学员们从宿舍冲出来,在操场上列队,开始每天的十公里越野。然后是体能训练、队列训练、基础格斗训练。一切按常规部队的标准进行。
周志刚站在操场边上,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。
“底子都不错。”他说,“就看能留下多少了。”
宋启明站在他旁边。
他的目光在队伍里扫过,忽然停住了。
第三排,左边第七个。
那张脸有点眼熟。
苏天阳。
苏晴的哥哥。
他穿着作训服,和所有学员一样,背着枪,跑得满头大汗。他的动作很标准,体能看起来也不错,但脸上的表情很专注,一点没往这边看。
宋启明看着他跑远。
周志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。
“认识?”
宋启明沉默了一秒。
“嗯。”
周志刚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说:“苏天阳,二十七岁,少校。原某特种作战大队副连长。实战经验丰富,体能、射击、格斗全是优秀。这次选拔排名第六。”
宋启明点点头。
他想起正月十三那天,苏天阳在玄关撞见他们从苏晴房间出来时的表情。想起他在书房里听父亲讲完那些事后攥紧的拳头。想起他说“我就想知道,我们练的那些,和真打仗之间,还差多少”。
现在他在这里。
和其他三百五十九个人一起,从零开始。
晚饭后,会议室暂时安静下来。
十六个人坐在椅子上,喝着茶,难得放松一会儿。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橘红色,美得不像训练基地。
刘大勇靠在椅背上,叹了口气。
“三天了,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没这么动过脑子。”
郑明笑了。
“你那脑子本来也没怎么动过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
几个人笑起来。
笑完,吴刚忽然开口。
“宋教官,”他说,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宋启明看着他。
“您说。”
吴刚想了想。
“咱们这几天讨论的这些——体能、格斗、射击、生存、战术——这些东西,我在部队也练过。但从来没像你说的那样,往极限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知道,特种部队的训练,到底和我们常规部队的训练,差别在哪儿?”
这个问题让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宋教官。
宋启明沉默了几秒。
“差别在目标。”他说,“常规部队的训练,目标是合格。特种部队的训练,目标是极限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。
拿起粉笔,写下三个词:
误区1:只练体能,不练脑子
他转过身。
“很多人以为,特种部队就是一群肌肉发达、头脑简单的人。”他说,“错。”
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一下。
“特种部队的训练,从来都是体能与脑力并重。除了体能、格斗这些基础,士兵还要学习战术、谋略、外语、医疗、爆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既要能打,也要会想。既要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,也要能在复杂环境中做出正确判断。”
他看向刘大勇。
“美国三角洲部队的队员,大多是多面手。既是优秀战士,也是驾驶员、狙击手、语言学家,甚至是法律专家。”
刘大勇愣了一下。
“法律专家?”
“嗯。”宋启明说,“有些任务需要在国外活动,不懂当地法律,寸步难行。”
他又写下一个词:
误区2:淘汰率越高,训练就越严苛
“这个说法,不完全对。”他说,“淘汰率高,是特种部队训练的特点,但不是全部。”
他解释。
“淘汰率的高低,主要取决于选拔标准和训练目标。有的部队侧重精英化,选拔标准极高,淘汰率自然就高。有的部队侧重规模化,选拔标准相对宽松,淘汰率就会低一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不管淘汰率高低,特种部队的训练,都远超常规部队,都是对人体极限的挑战。”
郑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第三个词:
误区3:特种部队队员,都是“天生强者”
宋启明看着这个词,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个错得最厉害。”他说。
他放下粉笔。
“没有人生来就是兵王。”他说,“所有特种部队队员,都是靠后天的训练和努力,一步步成长起来的。”
他看着在座的教官们。
“他们中的很多人,一开始和普通士兵一样,体能、格斗都不算顶尖。但凭着超强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,熬过了严苛的训练,突破了自己的极限,最终成为了特种部队的一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比起天赋,意志和坚持,才是成为特种部队队员的核心条件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雷鸣忽然开口。
“宋教官,”他说,“那你呢?”
宋启明看着他。
“我什么?”
雷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——意志、坚持、突破极限。”他说,“你也是这么过来的?”
宋启明沉默了一下。
“算是吧。”
雷鸣没有放过他。
“那你说说,身体极度疲劳后,怎么保持射击精度?”他问,“就像上次咱们练的那样,跑了六十公里,冷水泡完,再去打枪——我们都废了,你还能打出九十五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是怎么练出来的?”
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看向宋教官。
那些目光里没有质疑,只有好奇——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宋启明想了想。
“练到吐。”他说,“练到手抖得拿不住筷子,还要继续练。练到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靶子在哪儿。”
雷鸣点点头。
“这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问的不是方法,是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最长的记录,是多长时间?”
宋启明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,连续作战?”
“对。”雷鸣说,“像咱们这三天这样,极限状态,不休息,不睡觉,一直打。你最长撑过多久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在等答案。
宋教官沉默了几秒。
“最长一次,”他说,“三个月。”
有人吸了口气。
“三个月?”郑明瞪大眼睛,“连续作战三个月?”
“不是连续不休息。”宋教官说,“是持续战斗状态,中间有修整间隔。但也够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最难的不是那次。”
雷鸣盯着他。
“那是哪次?”
宋启明的目光落在窗外。
夕阳已经沉下去,只剩下天边一线暗红。
“有一次,”他说,“十三天。”
会议室里的呼吸都停了。
“十三天,”宋启明继续说,“到最后几天,药品早就没了。食物也基本断绝了。弹药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弹药在死人堆里捡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动。
刘大勇的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郑明的脸色变了。
吴刚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。
雷鸣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宋启明转过头。
他看着他们。
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那十三天,”他说,“熬过去之后,就没什么能难住我了。”
说完,他站起来。
“今天就到这儿吧。明天继续讨论。”
他走向门口。
走过雷鸣身边时,雷鸣忽然开口。
“宋教官。”
宋启明停住。
雷鸣站起来。
他看着宋启明。
“你那些伤疤,”他说,“都是这么来的?”
宋启明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他走出会议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会议室里,十五个人还坐着。
没有人说话。
窗外,最后一线暗红消失了。夜色笼罩下来。
过了很久。
刘大勇慢慢开口。
“十三天。”他说,“咱们三天都快废了。他十三天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郑明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药品没有,食物没有,弹药在死人堆里捡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“这他妈是什么地方?”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但他们都想起了宋启明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。
那些伤疤,每一道都是一段经历。
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个年轻人,不是靠天赋站在这里的。
是靠那些伤疤。
每一道,都是用命换来的。
晚上九点。
宋启明一个人坐在宿舍外面。
山里的夜很静,只有虫鸣。远处操场上,学员们的晚训练已经结束,只剩下哨兵在巡逻。
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想起会议室里那些人的眼神。
想起雷鸣问“你是怎么练出来的”。
想起自己说的那十三天。
那十三天,是在哪儿来着?他已经不太想回忆了。只知道那之后,有很长一段时间,他看见尸体都不会眨眼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。
摸到一样东西。
那枚指环。
前天拿到手机,他给苏晴发了消息。她回了很长一段,说想他,说学校的事,说乌镇的民宿她还没退,说等他回来一起去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指环戴回小指。
银光在夜色里细细地闪。
他想起苏天阳今天在操场上的样子。
那个少校,二十七岁,有实战经验,排名第六。
他不知道苏天阳能不能熬过选拔。
但他知道,苏天阳会拼尽全力。
因为他是苏晴的哥哥。
因为他想知道,他们和真打仗之间,还差多少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宋启明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在身后停下。
“宋教官。”
是雷鸣。
宋启明转过头。
雷鸣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两瓶水。
“睡不着,”他说,“出来走走。”
他把一瓶水递给宋教官。
宋启明接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
雷鸣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雷鸣开口。
“那十三天,”他说,“能多说说吗?”
宋启明看着远处的山影。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他说,“就是熬。”
雷鸣点点头。
他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陪着宋启明看星星。
过了很久。
“宋教官,”他说,“我想留下来。”
宋启明转头看他。
雷鸣的目光落在远处。
“以前我觉得,我就是最好的。侦察连长,全军比武拿过名次,带过兵,立过功。够牛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几天我才知道,什么叫差得远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宋启明。
“我想学你那些东西。”
宋启明沉默了几秒。
“学那些东西,很苦。”
“我不怕苦。”
宋启明看着他。
雷鸣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。
“那就学。”宋教官说。
雷鸣点点头。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远处操场的灯灭了。
夜更深了。
雷鸣站起来。
“宋教官,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宋启明坐在原地。
他看着雷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小指上的指环。
银光一闪。
他想起苏晴说过的话。
乌镇的民宿,我还没退。
等你回来。
他轻轻握紧手指。
让那枚指环贴紧皮肤。
山风吹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
他坐了很久。
直到月亮升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