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宿舍地面上铺开一道道细长的光斑。宋启明醒来时,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——肩膀疼,膝盖疼,手臂上几处淤青泛着青紫色,一碰就疼。
但他动了动,坐起来。
还行。能走。
隔壁床的刘大勇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床边活动肩膀。看见宋教官坐起来,他点点头。
“早饭开过了,”他说,“给你留了。”
宋启明愣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
刘大勇摆摆手。
食堂里人不多。大部分教官还在休息,只有几个早起的在埋头吃饭。宋教官端着餐盘坐下,面前是一碗粥、两个馒头、一碟咸菜、一个鸡蛋。
三天来最丰盛的一顿。
他刚咬了一口馒头,一个战士跑进来。
“宋教官,首长请您去会议室。”
宋启明放下馒头,站起来。
战士愣了一下:“您还没吃完……”
“回来再吃。”
会议室里,苏建国和周志刚已经在等了。
桌上摆着三杯茶,还冒着热气。苏建国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眉头微皱。周志刚坐在旁边,面前的笔记本打开着,笔握在手里。
宋启明走进去,敬了个礼。
“首长,大队长。”
苏建国抬起头。
“坐。”
宋启明坐下。
苏建国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深,像在研究什么。过了几秒,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。
“宋教官,”他说,“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宋启明点头。
“您说。”
苏建国顿了顿。
“咱们夏国的军队,”他说,“真的有这么差吗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志刚握着笔的手停住了。
宋启明看着苏建国。
这位老军人坐在那里,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、压着的东西。不是质疑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一个父亲,忽然发现自己以为很优秀的孩子,在外面被人比下去了。
宋启明沉默了一下。
“首长,”他说,“您问的是哪方面?”
苏建国看着他。
“就这次训练。”他说,“这些教官的表现——侦察大队长,特种作战副大队长,两栖营长,空降兵副团长,全军格斗冠军……三天时间,被练成那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我们真的不行,还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宋启明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首长,”他说,“这次教官们的表现确实不如人意。”
苏建国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但是,”宋启明继续说,“这里面有我故意安排的原因。”
周志刚抬起头。
“故意安排?”
宋启明点头。
“训练大纲是我拟的。五天五夜的极限训练,冷水浸泡、负重越野、攀爬、侦查绘图、格斗——这些科目单独拿出来都没问题。但组合在一起,中间不休息,连续三天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这是按照实战标准设计的。”
苏建国看着他。
“实战?”
“战场上,不会让你睡够了再打仗。”宋教官说,“不会让你吃饱了再冲锋。不会让你休整好了再遭遇敌人。极限状态下的战斗能力,才是真正的战斗能力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咱们的部队,和平太久了。”
这句话落在会议室里,沉甸甸的。
苏建国没有说话。
周志刚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几秒,宋启明继续说。
“教官们不是不行。他们的技术、经验、战术素养,都是顶尖的。但他们缺两样东西。”
苏建国看着他。
“哪两样?”
“第一,”宋教官说,“体能训练没有超越极限。”
他解释。
“咱们的训练,讲究循序渐进,讲究科学施训,讲究不伤害身体。这些都没错。但特种作战需要的,是在身体极限边缘还能保持战斗力的能力。这种能力,只有超越极限才能练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二——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。”
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宋启明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格斗不是比赛,没有规则,没有裁判。战场上,你面对的敌人不会因为你累了就手下留情。最后那天格斗,教官们输给我,不是因为技术差,是因为他们在极限状态下,不知道该怎么打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而我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他知道苏建国和周志刚都懂。
他身上的伤疤,就是最好的说明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苏建国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他看着宋启明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他说,“咱们的部队,和国际上的军事大国还有一战之力吗?”
宋启明看着他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苏建国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咱们有最好的兵。”宋教官说,“肯吃苦,肯拼命,听话,忠诚。这些东西,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,是咱们国家独有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咱们的训练理念,需要改。”
苏建国点点头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特种部队这条路上,西方国家已经走在前列了。”宋教官说,“美军的海豹突击队、三角洲部队,法国的宪兵干预大队,英国的特种空勤团——他们的训练理念,比咱们早了至少二十年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九十年代初,美军在海湾战争里展现出来的特种作战能力,不是一天练成的。那是几十年的积累,几代人的探索,用无数淘汰和牺牲换来的。”
苏建国听着。
周志刚也在听。
“九十年代?”周志刚问。
“嗯。”宋启明说,“海豹突击队的训练,淘汰率常年维持在90%左右。一百个人进去,最后能留下的,不到十个。”
苏建国眉头皱起来。
“百分之九十?”
“对。”宋启明说,“法国宪兵干预大队,每年选拔一百二十人,最后能正式入队的,只有十八个。巴基斯坦的特战部队,淘汰率百分之九十五——一百个人里,只有五个能过关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这些数字听起来很残酷,但它们是特种部队训练最真实的写照。”
周志刚放下笔。
“百分之九十的淘汰率,”他说,“那得是多难的训练?”
宋启明想了想。
“常人别说完成训练,”他说,“大多连二十四小时都撑不过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苏建国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咱们这次选拔的三百六十个学员,”他说,“你觉得最后能留下多少?”
宋启明沉默了一下。
“如果按照国际标准,”他说,“三十六个。”
百分之十。
苏建国没有说话。
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。
上午九点。
宋启明从会议室出来,走向宿舍。
他想着那碗还没吃的早饭。
路过教官宿舍时,他愣住了。
十五个人,全站在门口。
刘大勇、陈铁军、吴刚、周海峰、郑明、雷鸣……一个不少。有人身上缠着绷带,有人脸上带着淤青,有人走路还一瘸一拐的。
但他们全站在那里。
刘大勇看见他,走过来。
“宋教官,”他说,“我们有个请求。”
宋启明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“今天的休息,我们不想要。”刘大勇说,“我们想尽快开始整理训练大纲。”
宋启明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刘大勇。
四十二岁的老侦察兵,站在他面前,脸上还有昨天格斗时留下的淤青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东西——认真。
他又看向其他人。
十五个人,十五双眼睛,都在看着他。
那些眼神里没有质疑,没有敌意,没有前两天的那些东西。
只有一个意思。
我们想学。
我们想变强。
宋启明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去跟首长说。”
会议室的门再次推开。
苏建国看着宋教官走进来,后面跟着十五个教官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宋启明站定。
“首长,”他说,“教官们请求——今天不休息,尽快开始整理训练大纲。”
苏建国看向那十五个人。
刘大勇站得笔直。陈铁军也是。吴刚、周海峰、郑明、雷鸣……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。
他们的脸上还有伤。他们的眼睛里还有疲惫。但他们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苏建国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上午十点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
十六名教官围坐在会议桌旁,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笔。苏建国和周志刚坐在主位上,旁边是四位上校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一张张疲惫但专注的脸上。
苏建国站起来。
“今天,讨论训练大纲。”他说,“先由宋教官发言,对这三天训练的结果做一个总结。”
他看向宋启明。
“宋教官。”
宋启明站起来。
他走到墙边,拉开那张军事地图。但今天他没有看地图,而是转向所有人。
“三天训练,大家辛苦了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想法。”他说,“觉得强度太大,觉得不合理,觉得在故意折腾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对,就是故意折腾人。”
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宋启明继续说。
“为什么?”
他看向所有人。
“因为特种部队的淘汰率,就是靠这种折腾折腾出来的。”
他走到会议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
“美军海豹突击队,淘汰率百分之九十。一百个人进去,十个能留下。”
他看向刘大勇。
“法国宪兵干预大队,每年选拔一百二十人,最后正式入队的只有十八个。”
他看向郑明。
“巴基斯坦特战部队,淘汰率百分之九十五。一百个人里,五个能过关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这些数字,听起来很吓人。但它们背后,是特种部队训练最残酷的真相——”
他直起身。
“90%的淘汰率背后,是一些“反人类”的训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正是这些“反人类”的训练,淬炼出了钢铁之躯,让他们能在战场上一击制敌,能在绝境中活下来。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没有人说话。
宋启明环顾一周。
“这三天,大家觉得难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难。”他自己回答,“但这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走回地图前。
“训练的核心是什么?五个维度——体能、格斗、侦察、生存、战术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。
“体能——不是跑得快、跳得高。是连续七十二小时高强度作战后,还能保持战斗力。是五十公斤负重越野六十公里后,还能端稳枪,二十五米外五秒击中六个移动目标。”
他看向雷鸣。
雷鸣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格斗——不是擂台上的点数得分。是弹尽粮绝时,用匕首、用拳头、用牙齿,杀死敌人,让自己活下去。是被俘后,扛住二十四小时刑讯逼供,一个字都不吐。”
郑明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侦察——不是画张地形图。是深入敌后,不被发现,带回情报,全身而退。是潜伏四十八小时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要压到最低。”
刘大勇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生存——不是会找野菜、会搭帐篷。是无补给、无后援、无退路的情况下,活过七天七夜。是受伤后自己包扎,是生病后自己扛,是绝望时还能相信自己能走出去。”
吴刚的呼吸顿了一顿。
“战术——不是队形操练、协同演练。是小队被包围时,怎么突围。是队友负伤时,怎么带回来。是陷入绝境时,怎么绝地反击。”
周海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宋启明说完,看着所有人。
“这五个维度,每一个都是在挑战人体极限。淘汰率80%到90%——从基础选拔到专业训练,每一步都在刷人。普通人别说完成训练,大多数连24小时都撑不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正是因为这样严苛的训练,他们才能在战场上以一敌百,才能在绝境中全身而退。”
他说完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。
没有人动。
没有人说话。
然后刘大勇慢慢站起来。
他看着宋启明。
“宋教官,”他说,“你说的这些,我们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这三天,我们亲身经历过了。”
其他人也站起来。
一个接一个。
十五个人,站在会议桌旁,看着宋教官。
郑明开口。
“侦察模块的经验,我全拿出来。”
陈铁军说。
“格斗模块,我们一起研究。”
雷鸣说。
“射击模块,重新设计。”
吴刚、周海峰、李涛……
一个接一个,每个人都在说。
苏建国坐在主位上,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但他的手,在桌下轻轻攥紧了。
周志刚在旁边,低声说:“首长……”
苏建国摇摇头。
周志刚不说了。
他看着那些教官——那些昨天还被练得爬不起来的人,此刻站得笔直,眼神灼热。
他又看着那个站在地图前的年轻人。
二十一岁。
一身伤疤。
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子,钉住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他忽然想起苏建国那天说的话——
“等宋教官坚持不住了,就停止。”
现在他知道答案了。
宋启明没有坚持不住。
而这些人,已经不一样了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五月的山风穿过窗户吹进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
会议桌上,笔记本翻开,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
新的训练大纲,正在一点一点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