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山间吹来,带着傍晚的凉意。
格斗训练场上,十五名教官围成半圆,把宋启明圈在中央。沙土地被风吹起细小的尘粒,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。
没有人动。
没有人说话。
宋启明光着膀子站在场地中央,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在夕阳下格外刺眼。他的身体还累着——三天两夜的极限训练,冷水浸泡,六十公里负重,攀爬,侦查,绘图,没有吃饱过一顿。
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但他的眼睛变了。
那双眼睛原本是平静的,像深潭,看不出深浅。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点燃,眼白泛起血丝,瞳孔收缩成两点针尖。
血红。
刘大勇站在最前面。
他看见那双眼睛,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眼神他见过——二十年前在老山前线,一个战友被炮弹震懵之后,端着刺刀冲向敌人时的眼神。那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是把自己当成死过一次的人,才能有的那种眼神。
“一起上。”宋启明说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没有人动。
他们还是要脸的。十五个人打一个?传出去还怎么混?
宋启明没有等。
他动了。
第一个目标是站在最左侧的李涛——那个最年轻的教官,三天来体力消耗最大,此刻腿还在发软。
宋启明冲过去的速度让所有人愣了一下。
那不是正常人的速度。
他的身体明明已经累到极限,但这一瞬间像被什么力量催动着,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李涛还没反应过来,宋启明已经到他面前。
右手扣住李涛的咽喉,左膝顶上他的腹部。
李涛整个人弓起来,还没来得及惨叫,宋教官已经松开他,转向下一个。
两秒钟。
一个倒地。
旁边的周海峰反应过来,抬手格挡。他的格斗底子很好,空降兵出身,近身格斗是看家本领。
宋启明没有跟他拼拳。
他欺身而进,肩膀撞进周海峰怀里,右手从下往上抄住他的腰带,左手按住他的胸口——这是法国外籍兵团格斗教官最常用的一招,叫“桥摔”。
周海峰整个人腾空,后背狠狠砸在地上。
他的眼睛瞪得老大,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宋启明的动作越来越快。那些疲惫好像不存在了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——肌肉记忆,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反应。
他用的是格斗技,但不是任何一种单一流派的格斗技。
卡桑加训练营教的格罗西柔术——那是巴西柔术的变种,专为战场设计,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锁死对手、折断骨头。法国外籍兵团的近身格杀术——没有规则,没有禁忌,踢裆插眼折手指,什么管用来什么。以色列格斗术的绞杀技——从背后勒住咽喉,让人在几秒内窒息昏迷。
还有他自己在战场上琢磨出来的东西。
那些东西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目的:活着,让对方死。
郑明冲上来。
他是格斗总教官,全军的格斗冠军。四十出头,正是经验和体能平衡得最好的年纪。他看见宋启明的动作,心里已经明白——这不是切磋,这是实战。
他摆出防御姿势。
宋启明冲到他面前。
两人交手。
三秒。
郑明被锁住手臂,身体失去平衡,侧倒在地。宋启明的膝盖压在他胸口,右手反扣他的肘关节。
只需要再加一分力,那根手臂就会断。
郑明躺在地上,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年轻人。
他的眼睛还是血红的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不是愤怒,不是得意,是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平静。
宋启明松开他。
站起来。
转向下一个。
陈铁军,倒。
吴刚,倒。
雷鸣冲上来时,腿上还有伤,一瘸一拐的。但他没有退缩。
宋启明看着他冲过来。
他没有躲。
他迎上去。
两人撞在一起。
雷鸣的拳头落在他肩上,他的膝盖顶进雷鸣的腹部。雷鸣弯下腰,他顺势扣住他的后颈,用前臂勒住他的咽喉。
这是以色列绞杀术的标准动作。
几秒钟,雷鸣的脸涨红,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。
宋启明松开他。
雷鸣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他抬起头,看着宋启明的背影。
那背影还在继续。
一个一个,十五个人,全部躺在地上。
有人捂着肚子,有人抱着手臂,有人直接晕过去,一动不动。
整个格斗场一片狼藉。
时间过去不到六分钟。
周志刚站在场边,嘴巴张开,忘了合上。
他是集训大队长,见过无数场格斗,自己也是侦察兵出身。但这样的场面,他没见过。
十五个人。六分钟。
全部放倒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完全忘了应该上去阻止。
苏建国站在树下。
他的脸色很复杂。
刚才那句“把他们打一顿”是气话——他看见教官们软绵绵的交手,气得脸色发青,想让宋启明上去立个威。但他没想过真的能“打一顿”。一打十五?怎么可能?
现在可能了。
他看着场地中央那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。
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——不知道是被谁打的。他的呼吸很重,肩膀起伏剧烈。但他的眼睛正在慢慢恢复,那层血红色正在褪去。
他站在倒了一地的教官中间,像一匹刚刚结束厮杀的狼。
宋启明慢慢走到场边。
他捡起作训服,套在身上。
动作很慢。刚才那六分钟,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榨干了。
穿好衣服,他原地坐下。
坐在地上,靠着放训练器材的木架子,大口喘气。
苏建国走过来。
周志刚也走过来。
两人站在他面前。
宋启明抬起头。
他的脸很苍白,额头上汗如雨下。但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,深潭一样,看不出深浅。
“首长,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教官训练到此为止吧。”
苏建国看着他。
“再练下去,后边就没教官了。”
他指了指场地上那些躺着的人。
苏建国顺着他手指看过去。十五个教官,东倒西歪。有人已经挣扎着坐起来,捂着肚子揉着手臂,脸色都不好看。还有几个躺在原地,一动不动——晕过去了。
医务人员正跑过去查看。
苏建国沉默了几秒。
他想起刚才那些教官软绵绵的交手,想起自己气得发青的脸,想起那句气话“把他们打一顿”。
他没想过会打成这样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顿了一下,“没事吧?”
宋启明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苏建国看着他。
那个年轻人靠坐在木架旁,作训服的领口敞开,露出锁骨下面一道新的淤青。他的呼吸还很重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但他说没事。
苏建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周志刚在旁边站着,也是沉默。
过了好一会儿,宋教官开口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让教官们休息一天。后天开始,一起讨论完善训练大纲。”
他看着苏建国。
“大纲我写的,但我不一定对。他们经验比我多,懂的东西比我多。一起讨论,才能出最好的东西。”
苏建国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宋启明撑着木架,慢慢站起来。
他的腿还在发软,晃了一下。周志刚想扶,他摆摆手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
他慢慢走向场边。
走过那些正在爬起来的教官身边。
刘大勇坐在地上,看着他走过来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刘大勇的眼神很复杂——震惊,服气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宋启明没有停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郑明身边。郑明正抱着自己的右臂,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——那是刚才差点被他折断的肘关节。他看着宋教官,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宋启明也没有停。
走到雷鸣身边。
雷鸣还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他的脖子上有道红印,是被勒出来的。他抬起头,看着宋教官。
那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质疑,不再是好奇,不再是敌意。
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光。
宋启明停下来。
“腿伤,”他说,“明天记得让军医看一下。”
雷鸣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嗯。”
宋启明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格斗场,走向宿舍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场地上,那些教官慢慢爬起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
医务人员跑过来,查看那些昏迷的人。还好,只是短暂窒息导致的晕厥,很快就能醒。
刘大勇站起来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看着宋教官消失的方向。
“老刘。”郑明走过来,抱着自己的手臂,“他刚才用的那些……你见过吗?”
刘大勇摇摇头。
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是什么格斗?”
刘大勇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是格斗。”他说,“是杀人。”
郑明愣住了。
刘大勇没有再说话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刚才交手的时候,他连宋教官的衣服都没抓住几秒。
那是真东西。
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真东西。
周志刚走过来。
“都怎么样?”
刘大勇抬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皮外伤。”
周志刚点点头。
他看着这些教官。十五个人,身上都带着伤,脸上都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。
不是羞愧,不是沮丧。
是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。
“明天休息一天。”周志刚说,“后天开始,和宋教官一起讨论训练大纲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但那些眼神都在说:好。
晚上八点。
教官宿舍里很安静。
十六个人躺在各自床上。有人身上缠着绷带,有人敷着冰袋,有人还在轻轻揉着被勒过的脖子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也没有人睡着。
过了很久。
黑暗里,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宋教官。”
是雷鸣。
宋启明侧躺着,背对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那些……”***了一下,“是在哪学的?”
宋教官沉默了几秒。
“活着学的。”
宿舍里安静了。
没有人再问。
窗外虫鸣声声。
宋启明闭上眼睛。
眼前浮现的是一双眼睛。
弯成月牙,亮晶晶的。
她说,早点回来。
他说,好。
他睁开眼睛。
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小指。
那里空空的。
明天可以发消息了。
告诉她,这边还好。告诉她,再过几天,就能拿到手机。
告诉她——
他想她了。
隔壁床的刘大勇翻了个身。
“宋教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讨论大纲,”刘大勇说,“我把侦察模块的经验全拿出来。咱们一起,弄个最好的。”
宋启明沉默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又有人开口。
“我这边也是,格斗模块全盘托出。”
“射击模块也是。”
“两栖作战。”
“空降渗透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
黑暗里,那些声音此起彼伏。
宋启明听着。
他想起那天在操场边,那些怀疑的目光。想起雷鸣那句“哪个部队的训练大纲不是这些”。想起他们看他的眼神,从质疑,到震惊,到现在。
他闭上眼睛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很轻。
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窗外,虫鸣声声。
山里的夜,很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