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清晨。
天还没亮透,教官们已经被拉到营区门口。
十六个人站成一排,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。两天的极限训练把身体榨干了,冷水浸泡的后遗症还在,肌肉酸痛得连抬手都费劲。昨晚那点可怜的睡眠根本不够恢复,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。
周志刚站在前面,手里拿着一叠地图。
“今天的任务——侦查绘图。”
他把地图分发给每组组长。
“四个人一组,分成四个方向,绘制周边五公里范围内的地形图。要求标注:制高点、隐蔽点、水源、可通行路线、潜在威胁区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没有食物供应。野外生存训练的一部分。”
教官们愣住了。
没有食物?
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肚子。昨天的晚餐是一碗粥一个馒头,前天也是。三天加起来吃的不如平时一天多。现在还要去爬山绘图,没有吃的?
周志刚像没看见他们的表情。
“各组组长,领取指北针、绘图板、铅笔。其余装备一律不带。下午五点前必须返回营地,逾期按不合格处理。”
他扫视一圈。
“出发。”
四个小组分别向四个方向散开。
宋启明被分在第二组,组长是刘大勇。组员还有郑明和一个叫李涛的年轻教官。
他们的任务是东侧山区。
五月的山林本应是生机勃勃的,但对于这些体力透支的人来说,再美的风景也提不起任何兴致。山路陡峭,根本没有现成的路,只能在灌木丛和乱石间攀爬。
刘大勇走在最前面。
他的脚步依然很稳,但呼吸明显比平时重。四十二岁的身体,前两天的消耗比年轻人更大,只是他从来不表现出来。
郑明跟在后面。他是格斗总教官,平时最在意的就是身体状态。但现在,他的步伐也有点发飘。
李涛走在中间。他是最年轻的几个教官之一,昨天攀爬被淘汰,脸色一直不好。今天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地跟着。
宋启明走在最后。
他保持着节奏,不快不慢。眼睛却在不停地观察周围的地形——哪里适合隐蔽,哪里容易设伏,哪里可以作为撤退路线。这是实战养成的习惯,改不掉。
“停。”
刘大勇举起手。
前面是一道陡坡,近乎垂直,需要绕行。他掏出指北针和绘图板,开始标注。
宋启明站在一旁,看着他的动作。
刘大勇的笔很稳,每一个标注都清晰准确。这是老侦察兵的基本功,刻进骨子里的东西。
“你来看。”刘大勇忽然说。
宋启明走过去。
刘大勇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。
“这里,东侧三号峰北坡,有个隐蔽的山洞。我十年前来过一次,到现在还记得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宋启明。
“干侦察兵的,记地形是本能。但能把本能变成了习惯,需要练。”
宋启明点点头。
他明白刘大勇的意思。
侦查不是画画,是活命的本事。
继续前进。
没有路,只能在灌木丛里钻。五月的荆条已经开始疯长,枝条抽在脸上生疼。偶尔有鸟从树丛里惊起,扑棱棱地飞走。
李涛忽然停下来。
他扶着膝盖,大口喘气。
“不行了……”他说,“头有点晕……”
刘大勇走过去。
“低血糖?”
李涛点点头。
刘大勇看了看四周。没有能吃的——这个季节,野果还没长,野菜倒是有一点,但那点热量根本不够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压缩饼干。拇指大小。
递给李涛。
李涛愣住了。
“队长……你……”
“吃了。”刘大勇说,“下午还得爬回去。”
李涛接过那块饼干,眼眶有点红。
他掰成两半,把大的那半递回去。
刘大勇看了他一眼。
没说话。接过来,塞进嘴里。
四个人继续前进。
中午,太阳升到头顶。
他们在一处背阴的山崖下休息。没有食物,只能喝点山泉水。水很凉,灌进空荡荡的胃里,激得人一阵阵发冷。
郑明靠在崖壁上,闭着眼睛。
“我算是服了。”他说,“这份训练大纲定的?这哪是训练,这是要命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李涛小声说:“比实战还累吧?我又没打过仗……”
刘大勇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打过仗就别瞎说。真打仗的时候,应该比这累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累的时候,还得开枪。还得躲子弹。还得把战友背回来。”
几个人沉默了。
山风吹过,带着草木的气息。远处有鸟在叫,叫得很欢,完全不知道这里有一群快被榨干的人。
宋启明坐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远处的山脊,想着如果是实战,那个位置应该安排一个观察哨。如果有追兵,应该从哪个方向撤离。如果……
他忽然想起苏晴。
那年在图书馆,她踮着脚够书架顶层,毛衣袖口滑下来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。
他说,会想她。
她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他闭上眼睛。
眼前全是那张脸。
下午四点五十分。
四个小组陆续返回营地。
周志刚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计时器。
最后一个人冲进营区时,时间是四点五十九分。
“合格。”周志刚说,“所有小组按时返回。”
教官们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有人直接躺下,看着天上的云。
周志刚走过来。
“绘图纸交上来。”
各组组长把绘图板递过去。
周志刚接过,翻了翻。刘大勇的图标注最详细,其他人的也都基本完成了任务。
他合上图板。
“绘图纸先放着,晚上再看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现在——格斗训练场,集合。”
教官们愣住了。
什么?
格斗训练?
现在?
有人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还在抖。腿也抖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。
刘大勇慢慢站起来。
“大队长,”他说,“现在格斗?”
周志刚看着他。
“有问题?”
刘大勇张了张嘴。
没问题?当然有问题。三天加起来吃的不如平时一天多,冷水泡过,山爬过,觉没睡够,现在格斗?拿什么格?拿什么斗?
但他没有说出口。
他只是慢慢走向格斗场。
其他人也站起来,跟上去。
格斗训练场在营区西侧,一片平整的沙土地。周围摆着几个假人,还有训练用的护具。
十六个人站在场地上。
风吹过,带起一阵沙尘。
没有人说话。
周志刚站在前面。
“格斗训练,两人一组,自由对练。要求——实战状态。”
他看向教官们。
“开始。”
没有人动。
周志刚皱眉。
“没听见吗?开始!”
刘大勇站出来。
他走到场地中央,对着郑明点了点头。
郑明也走出来。
两人站定。
然后——
他们的动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太慢了。
刘大勇的拳头打出去,软绵绵的,没有力量。郑明格挡,手臂抖得厉害,差点没挡住。两人纠缠在一起,与其说是格斗,不如说是两个精疲力尽的人在互相搀扶。
一拳。
一脚。
摔倒在地。
爬起来。
再一拳。
再一脚。
旁边观战的教官们低着头,不忍心看。
场边的周志刚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转过头,看向不远处。
苏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场边一棵树下,脸色铁青。
周志刚心里一紧。
他知道苏建国对这支队伍的期望有多高。也知道他现在看到的是什么——一群被训练榨干、连格斗动作都走形的所谓“精英教官”。
场上的刘大勇和郑明还在“打”。
但谁都看得出来,那根本不是格斗。是挣扎。
苏建国沉着脸看了一会儿。
忽然开口。
“宋教官。”
宋启明抬起头。
苏建国看着他。
“你,上去。”他的声音很冷,“把他们打一顿。”
宋启明愣了一下。
“首长——”
“不把他们打趴下,”苏建国打断他,“今天没你饭吃。”
全场安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宋启明身上。
苏建国站在那里,脸色铁青,目光像两把刀。
宋启明看着他。
他知道苏建国不是在开玩笑。
他也知道为什么。
这不是惩罚。是示范。
让这些教官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格斗——在体力透支、精疲力尽的情况下,还能不能打出像样的东西。
他慢慢站起来。
所有人看着他。
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教官,那些靠在假人旁边的教官,那些低着头的教官,全都看着他。
他走到场地中央。
刘大勇和郑明已经停下来,退到一边。
宋启明站在那里,风吹起他作训服的衣角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在抖。
膝盖也在抖。
身体在抗议:别打了,撑不住了。
他抬起头。
他看着对面那些教官。
他们也在看他。
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怀疑、好奇、期待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敌意。
他再怎么厉害,也累成这样了。还能把我们都打趴下?
宋启明没有说话。
他抬起手,慢慢解开作训服的扣子。
第一颗。
第二颗。
他把作训服脱下来,扔在地上。
光着膀子站在风里。
他的身上有很多伤疤。旧的,新的,长的,短的,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肩膀、胸口、手臂上。那些伤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张无声的地图。
全场安静了。
那些目光变了。
不是怀疑,不是敌意,是——
震惊。
他们见过伤疤。当兵的谁没有几道疤?但没见过这么多的。那些伤疤不是训练留下的,是真正从战场上带回来的。
宋启明没有看他们。
他垂下眼睛,再抬起来时,眼底多了点什么。
他的身体还累。手还在抖。膝盖还在疼。
但他的气势在变。
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。
他走向教官们。
第一步,很慢。
第二步,还是慢。
第三步,第四步——
每一步都在积蓄着什么。那种东西不是力气,不是杀气,是比杀气更深的东西——是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,才会有的那种平静。
那种平静在说:我见过比这更糟的,我活下来了,你们呢?
他走到第一个教官面前。
低头看着他。
那教官坐在地上,仰着头,愣住了。
宋启明没有动手。
他越过他,走向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他走过每一个教官身边,让他们看清他身上的伤疤,让他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。
然后他站在场地中央。
他看着所有人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不大。
但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刘大勇站起来。
郑明站起来。
雷鸣站起来。
一个接一个,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教官全都站起来。
十五个人,围成一个半圆,对着场地中央那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。
风吹过,沙尘扬起。
没有人动。
宋启明看着他们。
他的眼底很平静。
但他的身体已经微微弓起,像一只即将扑击的豹子。
苏建国站在树下,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脸色没有那么铁青了。
他看见那些教官的眼神在变。
从震惊,到凝重,再到——
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几十年前,他的老连长说过的话:
“兵这个东西,不榨到极限,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场地上,风还在吹。
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格斗,还没有开始。
但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