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的滨海市,梧桐开始抽新叶。
那种嫩绿是收着的,怯怯地从去年留下的枯枝间探出头,像第一次登台的学生,还没学会如何舒展。
苏晴咬了一口茶叶蛋,蛋黄噎在喉咙里,灌了半杯豆浆才顺下去。
宋启明把她剩下那半个包子夹过来。
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他问。
苏晴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……黑眼圈。”
苏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睑。摸到一片光滑——哪有黑眼圈,她早上照镜子明明看了三遍。
她放下手,瞪着他。
“你诈我。”
他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他把茶叶蛋壳收进塑料袋,擦干净手指。
“昨晚想什么了?”
苏晴的耳尖又红了。
她低头猛喝豆浆,把整张脸埋进碗口。
想什么?
想你刻在指环内侧的那两个字母。想你在我耳边说“受益人就是你”时的语气。想你说“等我们结婚的时候”时,窗外电视塔的灯闪了一下,像替她按下了某个快进键。
她一整夜都在想。
她把左手藏在桌下,用指腹轻轻摩挲那枚指环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……有点热。”
三月末,食堂没开暖气,她穿着毛衣。
宋启明没有追问。
他把她的豆浆碗收进托盘,站起来。
“走吧,要迟到了。”
苏晴跟在后面。
走廊的穿堂风灌进来,她打了个寒噤。
他走在她前面半步,没有回头,手臂却向后伸过来,把她轻轻带近了一点。
她的肩膀贴上他的手臂。
很暖。
从食堂到第三教学楼,要穿过一条梧桐夹道的小路。
三月末的梧桐刚发芽,枝条疏疏朗朗,阳光从缝隙筛下来,在他们肩头落成细碎的光斑。
苏晴走在他右边,低头看着脚下一格一格跳过地砖的缝隙。
她没注意到远处梧桐树下站着几个人。
宋启明注意到了。
三四个男生,聚在报刊亭边。不是本校学生——没有书包,没有本校卡套,其中一个手里夹着烟,姿态太松弛,不像等上课,像等某个特定的人。
他们的视线落在他和苏晴身上。
准确地说是落在苏晴身上。
宋启明的脚步没有变,速度没有变。
他的脊背在那件藏青色大衣下微微绷紧。
“那边几个人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认识吗?”
苏晴抬起头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
她眯起眼睛辨认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认识一个。”她说,“和你渊源很深。”
宋启明看着她。
她的眼角弯成月牙,是那种真正开心时才会有的弧度,不是强撑,不是掩饰。
“什么渊源?”
苏晴看着他,忍着笑。
“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,个子挺高的那个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的情敌。”
宋启明愣了一下。
情敌。
他以前从来就没想过这个词了。
他再次看向那个深蓝色外套的男生。年轻,二十出头,头发打理过,站姿刻意松弛,手里没烟,但脚边落了几个烟头。
不是他抽的。他大概只是在这里站了很久。
宋启明忽然明白了。
这是那个去年他不在学校的九十一天里,试图“挖墙脚”的人。
苏晴没跟他说过细节。他只隐约从宋涛那里听过一嘴——“有个男生总来找苏晴,说是老乡,苏晴不理他”。
他当时没问。
他觉得没必要。
现在这个人站在梧桐树下,眼神追着他的女孩。
而他就在她旁边。
宋启明低下头,看着苏晴。
她还仰着脸,眼睛弯弯的,等他反应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伸出手,把她的左手握进掌心。
不是那种随意的、并肩走着时自然的牵法。
是十指交扣。
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嵌入自己指间,收紧。
然后他牵着她,从那几个男生面前走过。
他没有看他们。
他谁也没看。
他只是用最平常的步速、最平静的姿态,牵着她走过那条不足十米的小路。
阳光从梧桐枝叶间筛落。
他的肩挡在她外侧,把她整个人笼进自己的影子里。
报刊亭边那几个人没有出声。
只有目光追过来,像几根绷紧的线,在他背上碰了碰,又断开了。
走过那棵梧桐,拐上教学楼前的台阶。
苏晴忍不住回头。
那个深蓝色外套的男生还站在原地。他的脸色很不好看,铁青里透着一点不甘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苏晴飞快转回头,把脸埋进宋启明的大衣袖子。
她的肩膀在抖。
“你干什么……”她的声音闷在羊毛里,带着压不住的笑音,“太欺负人了……”
宋启明没有停步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她从他袖口抬起头,眼眶都笑湿了。
“还没有?你没看见他脸都绿了?”
宋启明推开教学楼的门,侧身让她先进。
“看见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所以呢?”
苏晴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。
他站在门边,冬末的日光从她身后涌进大厅,把他半张脸留在阴影里。
他没有笑。
他眼底有一种很淡的、她从未见过的光。
不是得意。
是认真。
“我怕下次他还会来。”他说,“我不在的时候。”
苏晴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在”,想说“你哪也不会去”。
但她说不出。
他们都知道那是谎话。
他还有一年三个月的合同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叫走。不知道去多久。不知道能不能回来。
那些她不肯细想的东西,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得像在陈述天气。
她握紧他的手。
“那你就一直在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走廊里有脚步声,赶课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跑过。
他松开她的手。
两人并肩走进阶梯教室。
后排有人朝苏晴挥手,是班里的女生。苏晴笑着回应,把书包放在靠窗的位置。
宋启明在她旁边坐下。
窗外梧桐的影子晃进窗棂。她把左手放在桌面上,让那道光在指环上流转。
“手链很好看。”前排的女生回头看见,小声惊叹,“男朋友送的?”
苏晴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她没有说这是定制的,没有说这是他自己设计的。
她只是把手腕转了个角度,让阳光照得更久一些。
四月过得很快。
梧桐叶子从芽苞长成巴掌大,玉兰花谢了又开。苏晴的论文改了第三稿,宋启明的战术大纲写完了第一章。
林国伟偶尔来消息,不是任务,只是问“最近怎么样”。宋启明回“还好”,隔很久,那边发来一个“嗯”。
“夜莺”和“鳐鱼”接过几次活。宋启明帮他们做过一次外围信息整理,一次撤退路线预案。都是小事,不用枪,不用出境,不用在凌晨三点突然醒来确认自己身在何处。
他把挣来的钱存进一张不记名卡里。
卡放在床头柜抽屉,马库斯的身份牌旁边。
他不知道这张卡将来会有什么用。只是每次存钱时,会想起那个烛光摇曳的夜晚,她腕间那道银光。
受益人是你。
这个念头让他愿意把每一分钱都存进去。
四月二十号,苏晴在图书馆翻旅游攻略。
“五一去杭州吧?”她压低声音,把手机推过来,“西湖,灵隐寺,我还没去过。”
宋启明看了看屏幕。
攻略做得很详细,行程精确到小时,连西湖边哪家小店卖定胜糕都标注了。
“你做这个做了多久?”他问。
她眨眨眼。
“两天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两天做攻略,”他说,“还有两天在想要不要做。”
她的耳尖红了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他没说话。
他把手机推回去。
“杭州可以。”他说,“人会不会太多?”
“五一哪里人都多。”她把手机收回来,继续划拉,“那换个地方?乌镇?西塘?”
窗外阳光正好,把她的发丝照成浅栗色。
宋启明靠在椅背上。
他从来没有计划过旅行。
十七岁前是没有钱。十七岁后是没有命。
现在他坐在这里,听她念叨“乌镇西栅的夜景”“西塘的汉服体验”“民宿要提前订不然肯定满房”。
这些词离他很远。像另一个世界的生活。
但他愿意陪她去那个世界看看。
“乌镇。”他说。
她抬起头。
“你也想去乌镇?”
“嗯。”
她笑起来,低头继续翻攻略。
“那说好了,我订民宿……”
她的手机忽然响了。
来电显示:爸。
苏晴愣了一下。
苏建国很少在她上课时间打电话。
她接起来。
“爸?”
那边说了几句。
她的笑容慢慢收住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他跟我在一起。我让他周末回去。”
又说了几句,她挂了电话。
她看着宋启明。
“我爸让你周末来家里。”她说,“有事跟你谈。”
宋启明点头。
苏晴没有问“什么事”。
她只是把手机放回桌上,手指搭在手链的银扣上,轻轻摩挲。
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暖,她的表情却淡了下去。
“你知道是什么事吗?”她问。
宋启明沉默了两秒。
“大概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低下头,继续看屏幕上那个未完成的三日游攻略。
手指滑动得很慢,像怕错过什么。
“乌镇的民宿,”她说,“我找一家带院子的。”
宋启明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
“西湖的定胜糕我查到有三家老字号,到时候都尝尝。”
“好。”
“灵隐寺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听说求平安很灵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进湖水的叶子。
宋启明没有说话。
他把手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。
她翻过掌心,握住他。
没有抬头。
周末,苏晴家。
沈静茹去外地出差了——苏建国在书房,苏天阳还没到。
苏晴从自己房间探出头。
“进来。”她说。
他走进那间朝南的卧室。
下午四点的阳光从飘窗斜斜洒入,把浅粉色的四件套染成暖白。床头那本《战争与和平》换了个位置,旁边多了一只绒面小盒子。
那是装手链的盒子。
宋启明认出来。
苏晴关上房门。
她站在门边,背靠着门板,看着他。
“你周末不在学校,”她说,“去哪了?”
宋启明看着她。
“打枪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。
她知道他周末常去那个射击俱乐部。她从不追问。
“还有呢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见林国伟。”
她点点头。
她没见过林国伟,但知道那是SKM和他对接的人。
“还有呢?”
他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他。
“你和我爸、我哥,背着我在谈事情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不是质问。
“我知道你们不告诉我有不告诉的理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不问是什么。”
窗外的阳光在她脸上流转。
“我只希望——”
她的声音轻下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你们都能平平安安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答应我好吗?”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不是泪,是某种比泪更清澈的光。
宋启明看着她。
她站在门边,逆光,脸庞笼在一层浅金色的薄雾里。睫毛根根分明,眼尾微微上挑,嘴角抿成一道认真的弧。
她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谈什么。
她不知道父亲把那个年轻人叫进书房,要把他的过去变成这个国家需要的某种养分。
她不知道那些会议、那些文件、那些“上级已经批准”意味着什么。
她只知道——
她爱的那个男孩,曾经在十七岁时被人塞进铁皮车斗。
她不想他再被塞进任何地方。
宋启明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她。
窗外的阳光在她发间流转。她的睫毛在轻轻颤。
她只是仰着头,用那种期待的小眼神看着他,像等待一个承诺的孩子。
他走过去。
他走到她面前。
轻轻地捧起苏晴的小脸,然后…………(描写不让很详细,要不文章发布不上去)
…………
苏晴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
她看着手指上沾到的那一点点水光。
她抬起头。
“宋启明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还在发飘。
他看着她。
“你——”
她的脸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,像正月里那对红透的耳廓,烧遍全身。
“你亲我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拳头已经落在他胸口。
不是打。
是捶。
像小猫踩奶那种,一下一下,又急又软。
“你你你——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——”
宋启明任她捶,没有躲。
“忘了。”他说。
“这也能忘?!”
她捶得更急了。
“我以为你会躲。”他说。
她的拳头停在半空。
她瞪着他。
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还在发麻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她瞪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把脸埋进他胸口。
“下次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毛衣里,“提前说。”
他低头,看着她的发顶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她在他怀里闷了很久。
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她的脸还是红的,但眼睛里的慌乱已经褪下去,换成了另一种光。
她看着他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她说。
他怔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让我答应你平平安安。”她说。
她看着他。
“我答应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也得答应我。”
他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
她的手指很细,指根那枚银戒在阳光下亮成一道弯弧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苏晴弹开两步,速度比正月十三那次还快。
她站在房间中央,用力拍了拍脸。
宋启明站在窗边,看着那盆墨兰——苏建国书房同款,只是小一号。
“哥。”她说,“爸。”
苏天阳正在玄关换鞋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后走出来的宋启明。
他的目光在妹妹脸上停了两秒——红得不正常,嘴唇也是。
他想起正月十三那天撞见他们从这扇门出来的场景。
他低下头,用力扯鞋带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爸,晚饭谁做啊——”
“我。”苏建国头也不回。
苏天阳坐下了。
晚饭是苏建国做的。
四菜一汤,卖相朴实,味道及格。
苏天阳吃得很快,吃完抢着洗碗。
苏建国看了宋启明一眼。
“来书房。”
宋启明站起来。
苏晴坐在餐桌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她低头,轻轻转动腕间的手链。
银扣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她没有问。
她只是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他答应她的那个字。
好。
窗外的夜很静。
四月的风穿过梧桐新叶,把碎碎的光影吹进书房。
苏建国的声音低而稳,像那条奔流了许多年、早已知道如何绕过礁石的河。
宋启明和刷完碗筷的苏天阳坐在他对面。
台灯的光拢成一小片暖黄,照在他手边那份新打印的文件上。
封页没有标题。
只有一行编号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窗外,电视塔的灯又亮了。
苏晴还坐在餐桌边,托着腮,看着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夜色。
她的指腹轻轻划过腕间银链。
像在数时间。
又像在等某扇门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