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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争与玫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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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七章 九十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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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里的台灯还是那盏。 灯罩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磕痕,是某年春节苏天阳放鞭炮时碰的。苏建国没换,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,一直用到现在。 宋启明看着那道胶带。 它被灯烤了几年,边缘卷起,泛着陈旧的黄。 “2002年2月。”苏建国的声音沉而稳,“夏国正式加入联合国一级维和待命安排机制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UNSAS。” 宋启明知道这个缩写。 联合国维和待命安排机制。成员国承诺可在接到派兵请求后九十天内,完成指定部队的部署。 九十天。 他想起刚果那个铁皮车斗。二十四个人,三平米,六十四天。 九十天可以部署一支部队。也可以埋葬二十四个少年。 “这是国家层面的承诺。”苏建国说,“维和行动走向制度化、规范化的标志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。 “也意味着压力。” 苏天阳坐在侧面椅子上,脊背绷得笔直。 他听着父亲的话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。 “领导批示。”苏建国的声音低了一度,“时间就是生命,时间就是国泰民安。” 他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。 封面没有标题。 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。 “专业部队必须尽快组建。”苏建国说,“不能再是侦察排、两栖侦察营的旧模式。要全新的编制,全新的战训体系。” 他看着苏天阳。 “对标联合国维和任务需求。”他说,“也对标我们和先进国家之间的差距。” 苏天阳没有说话。 他想起去年全大队转型试点时的摸索。没有教材,没有模板,几个老士官凑在一起翻外军资料,从模糊的卫星图里一格一格抠战术动作。 他们练了一年。 他不知道那些动作对不对。他只知道,如果明天就上战场,他不敢保证能把所有人都带回来。 苏建国转向宋启明。 “你的身份,对外不能公开。” 台灯的光在他侧脸刻出深刻的沟壑。 “对受训人员,你只是训练教官之一。没有过往,没有经历,没有在刚果、法国、阿富汗的任何记录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这是命令。” 宋启明看着他。 “是。”他说。 苏建国没有说“你可以考虑”。 他也没有说“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”。 他只是下达命令,像过去三十年他下达过的无数个命令一样。 但宋启明听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 这是让他把那些沉重的、无法示人的过去,变成这个国家需要的东西。 不是负担。 是资粮。 “此命令2002年4月10日生效。”苏建国说。 今天是4月21日。 三天后。 “组建工作由我牵头。”他说,“另配四名上校军官,分别负责作战、训练、后勤、政工。” 他看向苏天阳。 “队员从全军选拔。侦察兵优先,特战专业优先,有重大演训任务经验者优先。” 他的声音很平。 “选拔时间四月底完成。五月一日正式成军,开训。” 苏天阳坐在那里。 他以为今天只是来听父亲部署工作。他以为自己的少校军衔、特种兵经历、三年实战经验,足以在这支新部队里占据一席之地。 他以为最不济也能当个分队长。 “如果你想参加这次训练,”苏建国看着儿子,“就努力争取被选拔上。” 苏天阳愣住了。 “不是……”他下意识开口,“爸,我是少校,我——” “没有军衔。”苏建国打断他,“只有队员。”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。 “这支部队不认军衔,不认资历,不认你过去立过多少功、带过多少兵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只认你能不能达到标准。” 苏天阳张了张嘴。 没发出声音。 他慢慢靠回椅背。 窗外电视塔的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。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,像第一次发现滨海市的夜景是这样亮。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。 他看着宋启明。 那个还没过门的妹夫,那个除夕夜坐在他家餐桌边安静吃饺子、被他妈夹了满满一碗菜的年轻人。 现在是他能不能入队的选拔标准之一。 苏天阳沉默了很久。 “……教官。”他说。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。 宋启明看着他,“还没选拔。”他说,“不一定是您教官。” 苏天阳苦笑:“哦”,然后又像吞了一把干沙子一样:“嗯?”。 “你的意思是我还可能选不上呗?。” 宋启明嘿嘿一笑,没有说话。苏天阳瞪了一会眼睛,然后又坐了回去。 他知道苏天阳在想什么。 不是丢面子,是怕够不着。 怕自己练了那么多年,真放到这杆新尺子下,量出来不够长。 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。 卡桑加训练营,那些从各国部队选拔来的老兵,头三天还端着老资历的架子。三天后,在泥浆里翻滚二十遍、被教官拎着脖子骂“你以前打的都是过家家”之后,眼神全变了。 不是挫败。 是重新认识自己。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苏天阳完成这种认识。 但他知道,如果苏天阳足够想要,他就能够着。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 苏建国没有催。 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早就凉了,涩意在舌尖化开。 “叔叔”宋启明看向他。 他想起图书馆那个下午。苏晴把手机推过来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攻略,从西湖定胜糕到西栅夜景,从乌镇民宿到灵隐寺。 她做了两天攻略。 还有两天在想要不要做。 她说灵隐寺求平安很灵的。 他没有说话。苏建国看着他。 台灯光晕里,年轻人的侧脸很平静。没有失望,没有抱怨,没有问“能不能请假”或“有没有别的办法”。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。 然后抬起头,他说,“我想跟晴晴说一声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不是请假条那种说。是……让她知道我去做什么了。” 他看着苏建国。 “她知道我有事瞒着她。她从来不问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但她会担心。” 他停顿了一下。 “我不想让她担心。” 书房里很安静。 窗台上的墨兰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叶片摩擦出细碎的沙响。 苏建国没有立刻回答。 他靠在椅背里,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。 他见过宋启明在陈述刚果矿场经历时的平静。见过他在描述坎大哈撤退时那种疏离的、像在说别人故事的客观。 此刻这个年轻人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。 不是请求。 是把一个他很珍惜、很怕磕碰的东西,小心翼翼捧出来,问:我能不能在这里放一放? 苏建国移开目光。 他看着窗台上那盆墨兰。 “这是军事机密。”他说。 宋启明没有说话。 沉默持续了很久。 久到苏天阳忍不住挺直腰背,久到窗外又一辆夜车驶过,轮胎碾过路面,带起一阵细碎的回响。 “……但你可以委婉地告诉她一些。”苏建国说。 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 “具体怎么委婉,”他顿了顿,“你自己把握。” 他没有回头。 宋启明看着他的侧影。 台灯光把他的白发照得很亮。 “谢谢苏叔叔。”宋启明说。 苏建国没有应。 他伸手去拿茶杯,发现已经凉透了。 苏天阳站起来。 “爸,我去烧水。” 他端着茶杯走出书房。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。 宋启明没有立刻出去。 他坐在那里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 四月二十一号。 离五月一号还有九天。 他答应了苏晴去乌镇。 他答应了她平安。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要以什么方式“委婉”。 他只知道,他不想让她再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他的去向。 不想让她在九十一个日夜之后,又迎来无数个无法接通的电话。 他站起身。 “苏叔叔,我先出去了。” 苏建国点点头。 他的手搭在茶杯边沿,像在等那壶还没烧开的水。 宋启明拉开门。 走廊里,苏天阳正站在饮水机边接热水。他看着自己映在不锈钢桶壁上的脸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 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 两人对视了一秒。 苏天阳移开目光。 “……你的。”他把另一个茶杯倒满,推过去。 宋启明接过。 “谢谢。” 苏天阳没说话。 他端着两杯热水走回书房。 宋启明站在走廊里。 客厅的灯还亮着。沈静茹出差没回来,沙发上空空的。电视关着,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动过的水果。 苏晴不在。 他走向她的房间。 门虚掩着,一道细细的光从门缝漏出来。 他轻轻叩了两下。 “进来。” 他推开门。 苏晴坐在飘窗上。 她没开大灯,只亮着床头那盏乳白色的台灯。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,页面停留在一篇江南古镇旅游攻略。 她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 她看见他站在门口。 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。 她没有问“谈完了”。 她只是从飘窗上滑下来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他面前。 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 声音很轻。 宋启明看着她。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毛衣,头发散下来,发尾落在肩头。她的眼睛在台灯光里很亮,像藏了两颗星星。 他想起除夕夜倒数时,窗外的烟花一重接一重在她眼底绽开。 他想起她仰着头说“答应我好吗”时,那种期待的小眼神。 他抬起手。 他轻轻握住她左手。 她的指根那枚银戒在灯下流转着细碎的光。 “五一,”他说,“我去不了了。” 苏晴看着他。 她没有问“为什么”。 她只是垂下眼,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 她的睫毛很长,覆下来时在眼睑投一小片阴影。 “哦。”她说。 她的拇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背。 “那什么时候能去?” 宋启明沉默了几秒。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 她点点头。 她的拇指还在他手背上画着圈。一下,一下,很轻。 “是有任务吗?”她问。 宋启明看着她。 他想起苏建国说“这是军事机密”。 想起那句“你可以委婉地告诉她一些”。 他不知道什么算委婉。 他只知道她问这个问题时,声音在发抖。 “是。”他说。 她没有追问是什么任务。 她只是低下头,继续用拇指描摹他手背的轮廓。 窗外的电视塔灯灭了。 夜沉下来。 “我答应你平安。”他说。 她抬起头。 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 “你答应过的。”她说。 “嗯。” “不能反悔。” “不反悔。” 她看着他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。 她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取出那只绒面小盒子。 那是装手链的盒子。 她打开,取出那枚连接着手链的指环。 她拉起他的手。 她把指环套进他的无名指。 银色的光泽在他指根静静流淌。 “这是女款。”他说。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先戴着。” 她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。 “这样你就记得,”她说,“有人等你回来。” 宋启明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小小的指环。 尺寸不对,卡在指节下面,有些紧。 银光在灯下细细地闪。 像她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。 “好。”他说。 她没有问他要去多久。 没有问去哪里。 没有问和谁一起。 她只是把那枚本属于她的指环戴在他手上。 然后她踮起脚。 她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。 像正月十三那天,她贴在他耳廓边、蜻蜓点水一样的触碰。 “早点回来。”她说。 她的声音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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