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台灯还是那盏。
灯罩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磕痕,是某年春节苏天阳放鞭炮时碰的。苏建国没换,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,一直用到现在。
宋启明看着那道胶带。
它被灯烤了几年,边缘卷起,泛着陈旧的黄。
“2002年2月。”苏建国的声音沉而稳,“夏国正式加入联合国一级维和待命安排机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UNSAS。”
宋启明知道这个缩写。
联合国维和待命安排机制。成员国承诺可在接到派兵请求后九十天内,完成指定部队的部署。
九十天。
他想起刚果那个铁皮车斗。二十四个人,三平米,六十四天。
九十天可以部署一支部队。也可以埋葬二十四个少年。
“这是国家层面的承诺。”苏建国说,“维和行动走向制度化、规范化的标志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也意味着压力。”
苏天阳坐在侧面椅子上,脊背绷得笔直。
他听着父亲的话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。
“领导批示。”苏建国的声音低了一度,“时间就是生命,时间就是国泰民安。”
他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。
封面没有标题。
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。
“专业部队必须尽快组建。”苏建国说,“不能再是侦察排、两栖侦察营的旧模式。要全新的编制,全新的战训体系。”
他看着苏天阳。
“对标联合国维和任务需求。”他说,“也对标我们和先进国家之间的差距。”
苏天阳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去年全大队转型试点时的摸索。没有教材,没有模板,几个老士官凑在一起翻外军资料,从模糊的卫星图里一格一格抠战术动作。
他们练了一年。
他不知道那些动作对不对。他只知道,如果明天就上战场,他不敢保证能把所有人都带回来。
苏建国转向宋启明。
“你的身份,对外不能公开。”
台灯的光在他侧脸刻出深刻的沟壑。
“对受训人员,你只是训练教官之一。没有过往,没有经历,没有在刚果、法国、阿富汗的任何记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
宋启明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苏建国没有说“你可以考虑”。
他也没有说“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”。
他只是下达命令,像过去三十年他下达过的无数个命令一样。
但宋启明听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
这是让他把那些沉重的、无法示人的过去,变成这个国家需要的东西。
不是负担。
是资粮。
“此命令2002年4月10日生效。”苏建国说。
今天是4月21日。
三天后。
“组建工作由我牵头。”他说,“另配四名上校军官,分别负责作战、训练、后勤、政工。”
他看向苏天阳。
“队员从全军选拔。侦察兵优先,特战专业优先,有重大演训任务经验者优先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选拔时间四月底完成。五月一日正式成军,开训。”
苏天阳坐在那里。
他以为今天只是来听父亲部署工作。他以为自己的少校军衔、特种兵经历、三年实战经验,足以在这支新部队里占据一席之地。
他以为最不济也能当个分队长。
“如果你想参加这次训练,”苏建国看着儿子,“就努力争取被选拔上。”
苏天阳愣住了。
“不是……”他下意识开口,“爸,我是少校,我——”
“没有军衔。”苏建国打断他,“只有队员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“这支部队不认军衔,不认资历,不认你过去立过多少功、带过多少兵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认你能不能达到标准。”
苏天阳张了张嘴。
没发出声音。
他慢慢靠回椅背。
窗外电视塔的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。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,像第一次发现滨海市的夜景是这样亮。
然后他慢慢转过头。
他看着宋启明。
那个还没过门的妹夫,那个除夕夜坐在他家餐桌边安静吃饺子、被他妈夹了满满一碗菜的年轻人。
现在是他能不能入队的选拔标准之一。
苏天阳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教官。”他说。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。
宋启明看着他,“还没选拔。”他说,“不一定是您教官。”
苏天阳苦笑:“哦”,然后又像吞了一把干沙子一样:“嗯?”。
“你的意思是我还可能选不上呗?。”
宋启明嘿嘿一笑,没有说话。苏天阳瞪了一会眼睛,然后又坐了回去。
他知道苏天阳在想什么。
不是丢面子,是怕够不着。
怕自己练了那么多年,真放到这杆新尺子下,量出来不够长。
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。
卡桑加训练营,那些从各国部队选拔来的老兵,头三天还端着老资历的架子。三天后,在泥浆里翻滚二十遍、被教官拎着脖子骂“你以前打的都是过家家”之后,眼神全变了。
不是挫败。
是重新认识自己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苏天阳完成这种认识。
但他知道,如果苏天阳足够想要,他就能够着。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苏建国没有催。
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早就凉了,涩意在舌尖化开。
“叔叔”宋启明看向他。
他想起图书馆那个下午。苏晴把手机推过来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攻略,从西湖定胜糕到西栅夜景,从乌镇民宿到灵隐寺。
她做了两天攻略。
还有两天在想要不要做。
她说灵隐寺求平安很灵的。
他没有说话。苏建国看着他。
台灯光晕里,年轻人的侧脸很平静。没有失望,没有抱怨,没有问“能不能请假”或“有没有别的办法”。
他只是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抬起头,他说,“我想跟晴晴说一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是请假条那种说。是……让她知道我去做什么了。”
他看着苏建国。
“她知道我有事瞒着她。她从来不问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但她会担心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想让她担心。”
书房里很安静。
窗台上的墨兰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叶片摩擦出细碎的沙响。
苏建国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靠在椅背里,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。
他见过宋启明在陈述刚果矿场经历时的平静。见过他在描述坎大哈撤退时那种疏离的、像在说别人故事的客观。
此刻这个年轻人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。
不是请求。
是把一个他很珍惜、很怕磕碰的东西,小心翼翼捧出来,问:我能不能在这里放一放?
苏建国移开目光。
他看着窗台上那盆墨兰。
“这是军事机密。”他说。
宋启明没有说话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苏天阳忍不住挺直腰背,久到窗外又一辆夜车驶过,轮胎碾过路面,带起一阵细碎的回响。
“……但你可以委婉地告诉她一些。”苏建国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具体怎么委婉,”他顿了顿,“你自己把握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宋启明看着他的侧影。
台灯光把他的白发照得很亮。
“谢谢苏叔叔。”宋启明说。
苏建国没有应。
他伸手去拿茶杯,发现已经凉透了。
苏天阳站起来。
“爸,我去烧水。”
他端着茶杯走出书房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。
宋启明没有立刻出去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
四月二十一号。
离五月一号还有九天。
他答应了苏晴去乌镇。
他答应了她平安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次要以什么方式“委婉”。
他只知道,他不想让她再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他的去向。
不想让她在九十一个日夜之后,又迎来无数个无法接通的电话。
他站起身。
“苏叔叔,我先出去了。”
苏建国点点头。
他的手搭在茶杯边沿,像在等那壶还没烧开的水。
宋启明拉开门。
走廊里,苏天阳正站在饮水机边接热水。他看着自己映在不锈钢桶壁上的脸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
两人对视了一秒。
苏天阳移开目光。
“……你的。”他把另一个茶杯倒满,推过去。
宋启明接过。
“谢谢。”
苏天阳没说话。
他端着两杯热水走回书房。
宋启明站在走廊里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。沈静茹出差没回来,沙发上空空的。电视关着,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动过的水果。
苏晴不在。
他走向她的房间。
门虚掩着,一道细细的光从门缝漏出来。
他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开门。
苏晴坐在飘窗上。
她没开大灯,只亮着床头那盏乳白色的台灯。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,页面停留在一篇江南古镇旅游攻略。
她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她看见他站在门口。
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。
她没有问“谈完了”。
她只是从飘窗上滑下来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他面前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声音很轻。
宋启明看着她。
她穿着那件浅灰色毛衣,头发散下来,发尾落在肩头。她的眼睛在台灯光里很亮,像藏了两颗星星。
他想起除夕夜倒数时,窗外的烟花一重接一重在她眼底绽开。
他想起她仰着头说“答应我好吗”时,那种期待的小眼神。
他抬起手。
他轻轻握住她左手。
她的指根那枚银戒在灯下流转着细碎的光。
“五一,”他说,“我去不了了。”
苏晴看着他。
她没有问“为什么”。
她只是垂下眼,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
她的睫毛很长,覆下来时在眼睑投一小片阴影。
“哦。”她说。
她的拇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背。
“那什么时候能去?”
宋启明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。
她的拇指还在他手背上画着圈。一下,一下,很轻。
“是有任务吗?”她问。
宋启明看着她。
他想起苏建国说“这是军事机密”。
想起那句“你可以委婉地告诉她一些”。
他不知道什么算委婉。
他只知道她问这个问题时,声音在发抖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追问是什么任务。
她只是低下头,继续用拇指描摹他手背的轮廓。
窗外的电视塔灯灭了。
夜沉下来。
“我答应你平安。”他说。
她抬起头。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
“你答应过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能反悔。”
“不反悔。”
她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松开他的手。
她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取出那只绒面小盒子。
那是装手链的盒子。
她打开,取出那枚连接着手链的指环。
她拉起他的手。
她把指环套进他的无名指。
银色的光泽在他指根静静流淌。
“这是女款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先戴着。”
她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。
“这样你就记得,”她说,“有人等你回来。”
宋启明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小小的指环。
尺寸不对,卡在指节下面,有些紧。
银光在灯下细细地闪。
像她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问他要去多久。
没有问去哪里。
没有问和谁一起。
她只是把那枚本属于她的指环戴在他手上。
然后她踮起脚。
她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像正月十三那天,她贴在他耳廓边、蜻蜓点水一样的触碰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