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1年10月的巴黎,天空是那种欧洲秋季特有的、带着灰调的蓝。塞纳河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,倒映着岸边已经开始变黄的梧桐。空气中飘着咖啡香和隐约的柴油味,混合成这座城市的独特气息。
宋启明坐在一辆黑色标致车的后座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掠过。距离他上次站在这里,已经过去了一年多,自从和苏晴父母见面后,苏晴的心理障碍已不复存在,每天的见面变成两人共同的期待,但是时间过得太快了,快得有些不真实。
车子驶过荣军院的金顶,驶过埃菲尔铁塔的钢架,最后拐进第十六区一条安静的街道,停在一栋奥斯曼风格建筑的黑色铁门前。这里看起来像某个外交官的私宅,门口没有标识,只有门牌号。
司机——一个面无表情的东欧壮汉——下车为他开门。宋启明深吸一口气,踏出车门。他身上穿着简单的深色夹克和牛仔裤,背着一个旅行包,看起来像个普通学生。但眼睛里的警惕出卖了他——那是短刃才会有的眼神。
铁门自动打开。他走进去,穿过一个精心打理的小庭院,推开厚重的橡木门。
门厅里很暗,适应了几秒,宋启明才看清坐在深处沙发上的那个人。
古德里安。
这个法国男人看起来和一年前没什么变化,依旧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,深灰色西装,金丝眼镜后的蓝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。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齐。”他用法语说,声音平稳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长官。”宋启明用的是法语——这是古德里安偏好的语言。他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背挺直,但没有军人那种刻意的僵硬。
古德里安放下文件,摘掉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那双眼睛重新戴上眼镜时,又恢复了那种穿透性的锐利。
“你的报告我都看了。”他开口,直接切入正题,“在滨海市这一年多,做得不错。林国伟对你评价很高。”
宋启明没有说话,等待下文。
“安保公司那边,你暗中处理的几起突发事件都很干净。”古德里安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,翻开,“珠宝店抢劫案,富商绑架未遂,还有上个月那个商业间谍案——虽然表面上都是当地警方破案,但内部人都知道,是我们的人起了关键作用。”
他抬头看向宋启明:“尤其是商业间谍案。目标人物身边有四个职业保镖,你一个人,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取回资料,还让所有证据指向他的商业对手。很专业。”
“谢谢长官。”
“不只是专业。”古德里安合上文件夹,“是克制。你没有杀人,没有引起不必要的注意,完全符合潜伏任务的要求——低调,高效,不留痕迹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而且你发展的小组也运作良好。"夜莺"和"鳐鱼"都很能干,她们发展的外围网络已经开始提供有价值的情报。再加上公司从其他地区调来的人手,现在我们在亚太地区的安保业务框架已经基本成型。”
宋启明静静地听着。这些都是他知道的。在过去的一年里,他确实以“宋启明”的身份正常上学、恋爱,同时也在暗中处理了多起突发事件。每一次行动,他都小心地抹去所有痕迹,让一切看起来像是巧合或是当地警方的功劳。
他还以“短期交流”的名义,离开过滨海市两次——一次去马来西亚保护一位华商,一次去泰国协助处理一起矿山纠纷。每次都是十天左右,用“家庭事务”或“学术会议”作为借口。苏晴虽然有些疑惑,但都被他搪塞过去了。
“夜莺”和“鳐鱼”确实很能干。前者建立了一个覆盖滨海市商务圈的情报网,后者则在港口物流系统中站稳了脚跟,甚至发展了几个可靠的线人。再加上SKM从欧洲和非洲调来的十几名老手,现在他们在亚太地区已经有了一支可以执行多种任务的专业队伍。
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。至少,在九月之前是这样。
古德里安从茶几下层拿出一个遥控器,按下按钮。对面墙壁上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,投影仪启动,画面出现——
世贸中心双子塔冒着滚滚浓烟。
然后是五角大楼被撞击的画面。
接着是阿富汗的地图,美军的进攻路线,北方联盟的推进。
最后,画面停在一张卫星照片上:马扎里沙里夫郊区的某处山谷,隐约能看到帐篷和车辆,旁边标注着“塔利班雇佣兵营地”。
“上个月的事情,你知道。”古德里安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911改变了所有规则。美国人的反应很迅速,也很暴力。”
宋启明看着屏幕上的画面。这些新闻他当然知道——在滨海大学的留学生宿舍里,他和所有人一样,在电视上看到那些震惊世界的画面。但他没想到,这件事会以这样的方式,重新将他拉回那个世界。
“塔利班政府雇佣了不少私人军事公司。”古德里安切换画面,出现几张模糊的照片,上面是武装人员在山区行动的影像,“包括我们的竞争对手,也包括我们自己。”他看向宋启明:“公司有两个小队在阿富汗,本来任务是训练塔利班部队,协助防守关键据点。但美国人的空中打击太猛烈,北方联盟的推进速度超出预期——我们的人损失惨重,普通士兵伤亡将近200多人,甚至还有2个20多人小队精英全军覆没,另外4个精英小队减员超过60%,已经失去战斗力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投影仪风扇的轻微嗡鸣。
“公司需要补充人手。”古德里安直直地看着宋启明,“需要经验丰富、熟悉山区作战、能够立即投入战斗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说出那句话:“我们需要短刃归队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宋启明坐在椅子上,身体没有动,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一下,两下,像某种倒计时。
他预料过这一天。从接受潜伏任务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这不会是永久性的。SKM培养他不是为了让他永远当个大学生。他只是没想到,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,这么……不容拒绝。
“长官,”他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平稳,“我在滨海的任务……”
“会暂停。”古德里安打断他,“林国伟会接手你的日常工作。"夜莺"和"鳐鱼"继续独立运作。你的学生身份我们会处理——"家庭突发事务,需要回国处理",这个理由足够你离开几个月。”
几个月。这个词像冰块滑进胃里。
“任务周期?”宋启明问。
“不确定。可能三个月,可能半年,取决于战场局势。”古德里安重新戴上眼镜,“但你是短期抽调,完成任务后会让你回归潜伏身份——如果你还活着的话。”
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平静,平静到残忍。这就是雇佣兵世界的规则:没有承诺,只有交易。公司付出报酬,你付出生命。就这么简单。
宋启明沉默了很久。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柱,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漂浮。
他想起滨海市。想起滨海大学秋天的梧桐道,金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想起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书页上。想起三食堂的麻辣香锅,苏晴被辣得嘴唇鲜红却停不下筷子的样子。
想起她的手。很小,很软,握在手里时会微微出汗。想起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留下的那个吻,轻得像蝴蝶,却烫得像烙铁。
想起苏建国肩章上的那颗金星,想起他说“你不错”时的眼神。想起苏天阳说“以后多交流”时的表情。
还有那块表。那块他撒谎说只值一千块,实际上价值五万的欧米茄。苏晴现在还戴着吗?她知道真相了吗?
所有这些,像电影镜头在脑海里快速闪回。温暖,真实,触手可及。
然后画面切换。卡桑加的雨林,闷热,潮湿,蚊虫嗡嗡。阿富汗的山谷,寒风刺骨,枪声在岩壁间回荡。刚果的村庄,硝烟混合着血腥味,孩子的哭声……
两个世界。两种人生。
而他,必须做出选择。
“长官,”宋启明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……有一些私人情况。”
古德里安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任何意外:“那个中国女孩。苏晴。”
宋启明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们知道。他们一直都知道。
“你的个人感情,公司不干涉。”古德里安的语气很公事公办,“但只要不影响任务,不暴露身份,你做什么是你的自由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这次的任务,你不能拒绝。这是直接命令。”
不能拒绝。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,将他钉在椅子上。
宋启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握过枪,杀过人,也握过一个女孩的手,擦过她嘴角的油渍。这双手上,有茧,有疤,也有另一个人的温度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他轻声问,几乎是在自言自语。
古德里安没有生气,只是平静地说:“那你就不再是SKM的人。公司会收回给你的一切——身份,资源,保护。你会被列为"不可控因素",按照规程处理。”
规程处理。那意味着什么,宋启明很清楚。清理,灭口,或者至少是终身监控。他见过太多“退出者”的下场。
而且就算公司放过他,他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。宋启明这个身份是假的,齐梓明这个人在官方记录上不存在。离开了SKM,他就是个幽灵,一个没有过去、没有未来、在任何国家都没有合法身份的幽灵。
他无处可去。
除了回到战场。
“我需要时间安排。”宋启明抬起头,眼睛里有某种东西熄灭了,又有某种东西重新点燃——那是短刃的眼神,冰冷,锐利,不带感情。
“三天。”古德里安说,“三天后,有人送你去机场。先去德国基地集训两周,适应装备和团队,然后进入阿富汗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宋启明:“齐,我知道这对你不容易。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。我们选择了这条路,就没有回头的资格。”
宋启明也站起来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柄出鞘的刀。
“明白,长官。”
“去吧。三天后,晚上八点,这里见。”
宋启明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古德里安突然叫住他。
“齐。”
他回头。
德国人站在窗边的光影里,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冷峻:“活着回来。公司在你身上投资了不少,不希望血本无归。”
这不是关心,是计算。但宋启明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走出那栋建筑时,巴黎的夕阳正沉沉西下,把整个天空染成血红色。宋启明站在庭院里,抬头看着那片红色,很久没有动。
司机还在车里等他。但他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走。
他需要走一走。需要想一想。需要……消化这一切。
沿着塞纳河,他慢慢地走。河面上游船驶过,游客的笑声随风飘来。咖啡馆外坐着悠闲的巴黎人,喝着咖啡,看着报纸。情侣在桥上拥吻,鸽子在脚下啄食面包屑。
这一切多么普通,多么平静。
而他,三天后就要回到那个枪声不绝于耳的世界。回到那个生命按小时计算的地方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他拿出来看,是苏晴发来的消息。
“在干嘛呢?想你了❤️”
后面附着一张照片:她在图书馆,面前摊着书,对着镜头做鬼脸。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,给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。
宋启明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打字回复:
“在巴黎处理点家事。也想你。”
发送。
他收起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个孤独的、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剪影。
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。没有选择,从来就没有选择。
从卡桑加的那个雨天,从他在那份合同上签下“齐梓明”三个字的那一刻起,他的人生就已经被注定。
雇佣兵,潜伏者,短刃——这些才是他真实的身份。
宋启明,留学生,苏晴的男朋友——这些都只是角色,只是任务,只是……暂时的幻觉。
而现在,幻觉时间结束了。
他必须回到现实。回到枪声、硝烟和死亡中去。
唯一的问题是,当这一切结束后,如果他还能活着回来,他还能变回宋启明吗?
还能握住那只温暖的手吗?
还能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三天后,短刃将重返刃锋。
而宋启明,将暂时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