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深色实木餐桌上,给满桌的菜肴镀上一层诱人的光泽。红烧狮子头、清蒸鲈鱼、油焖大虾、蒜蓉西兰花、山药排骨汤……六菜一汤,不算铺张,但每一道都看得出精心准备。
“都是些家常菜,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。”沈静茹一边摆碗筷一边说,语气礼貌而疏离。
“很丰盛了,谢谢阿姨。”宋启明起身帮忙摆椅子,动作自然。
五个人围桌坐下。主位是苏建国,左边是沈静茹,右边是苏天阳。宋启明和苏晴坐在对面,肩并肩。
“来,别客气,就当在自己家。”苏建国拿起公筷,先给宋启明夹了一块狮子头,“晴晴说你爱吃肉。”
这个细节让宋启明心里微微一动——苏晴连这种小事都跟家里说过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他双手捧碗接过。
饭桌气氛在开始的几分钟有些拘谨。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,和偶尔的“尝尝这个”“这个不错”的客套话。
苏建国喝了口汤,放下勺子,目光扫过桌面,最后落在宋启明身上:“晴晴从小就独立,朋友不多。我和她妈妈工作忙,很多时候顾不上她。”他的语气很平和,像在陈述事实,“这次听她说,在学校交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,我们挺高兴的。”
宋启明停下筷子,认真听着。
“又听说你家里人在国外,春节不回家。”苏建国继续说,“年轻人一个人过节,总归冷清。所以就想着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,热闹热闹。”
话说得很得体,很周到。一个关心女儿社交、体恤晚辈的长辈形象。但宋启明知道,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下面,是审视,是评估,是军人家庭对陌生闯入者本能的警惕。
“非常感谢叔叔阿姨。”宋启明放下碗,语气诚恳,“我一个人在这里,能受到这样的招待,真的很温暖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沈静茹接过话,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现在的年轻人啊,都不好好吃饭。”
“妈……”苏晴小声抗议。
沈静茹笑了笑,没再说下去。
饭局在苏天阳打开一瓶白酒后进入了新阶段。
“爸,喝点?”苏天阳晃了晃酒瓶。
“少倒点。”苏建国点头。
苏天阳给父亲和自己各倒了一杯,然后看向宋启明:“你喝吗?”
“我不太会喝酒。”宋启明说,这是实话——在兵团,酒精是严格控制的,执行任务前严禁饮酒。这个习惯他一直保持着。
“年轻人不喝酒好。”苏建国端起酒杯,抿了一小口,“保持清醒是美德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随口一说,但宋启明心里却微微一紧。保持清醒——在军人语境里,这个词有特殊的分量。
接下来的聊天内容转向了更轻松的方向。苏天阳说起部队里的趣事,什么新兵闹的笑话,野外拉练的糗事。苏建国偶尔补充几句,语气带着长辈的宽容。沈静茹问宋启明在学校的生活,课程难不难,和同学相处怎么样。
宋启明一一回答,语气自然,偶尔带点幽默。他说起经济学教授的方言口音,说起留学生楼里各国学生的文化差异,说起自己第一次吃麻辣烫被辣得直灌水的糗事。
这些故事半真半假,真的部分来自这几个月的大学生活,假的部分是为了掩盖那些不能说的真实——那些在射击俱乐部度过的下午,那些在码头仓库的秘密会面,那些在深夜整理的机密的文件。
苏晴在旁边听着,偶尔插话,眼睛亮亮的。她能感觉到宋启明的放松(至少表面上的放松),这让她自己也渐渐放松下来。
“对了,启明。”苏天阳突然说,“你在法国那边,听说过外籍兵团的"地狱周"吗?”
问题来得突然,但宋启明早有准备。他放下筷子,想了想:“听说过一些传闻,但具体不太清楚。我参加的那个训练强度,跟正规训练没法比。”
“据说要连续七天,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,各种极限体能挑战。”苏天阳的眼睛里闪着感兴趣的光,“真的有那么夸张?”
“可能有吧。”宋启明谨慎地说,“不过我觉得很多是夸张的宣传。真正有效的训练应该是科学、系统的,不是单纯的折磨。”
这个回答很客观,也很安全。既没有完全否认(那样显得无知),也没有过分肯定(那样显得太了解)。
苏建国点点头:“说得对。训练要讲科学。我们部队这些年也在改革训练方法,摒弃那些不人道、低效的方式。”
话题自然转到了军事训练的改革上。苏建国和苏天阳讨论了几句部队新引进的模拟训练系统,宋启明安静地听着,偶尔在合适的时候问一两个问题,表现出适当的兴趣但不过分热衷。
这种分寸感很难把握。太冷漠显得可疑,太热情更危险。他必须像一个对军事有兴趣的普通年轻人,而不是一个专业人士。
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。桌上的菜消灭了大半,气氛比开始时轻松了许多。沈静茹起身要去盛汤,宋启明连忙站起:“阿姨,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不用,你坐着。”
“让他去吧。”苏建国突然说,然后看向宋启明,“厨房在那边。”
宋启明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这是另一种测试——看他是否自然,是否拘谨,是否对这个家庭环境感到陌生或不自在。
“好。”他拿起苏建国的汤碗,走向厨房。
厨房很干净,厨具摆放整齐。宋启明找到汤勺,小心地盛汤,避免洒出来。这个过程只有一分钟,但他知道,这一分钟里,餐厅里的三个人都在观察。
他端着汤碗回到餐厅,先递给苏建国,然后依次给沈静茹、苏天阳、苏晴,最后给自己也盛了一碗。动作流畅,没有刻意讨好,也没有不知所措。
苏建国接过汤碗时,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太快,抓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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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,三个男人移步客厅,沈静茹和苏晴收拾餐桌。
苏建国在沙发上坐下,苏天阳泡了一壶新茶。茶叶是上好的龙井,在玻璃茶壶里缓缓舒展,透出清亮的淡绿色。
“坐。”苏建国对宋启明示意。
宋启明在之前的位子坐下,腰背挺直但不僵硬。茶香在空气中弥漫,混合着饭后淡淡的饭菜余味,构成一种奇特的“家”的氛围。
“以后没事,多来家里玩。”苏建国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“晴晴朋友少,你们能聊得来,是好事。”
“谢谢叔叔,我会的。”
苏天阳给宋启明也倒了一杯茶,接着说:“爸说得对。而且说真的,我对国外军队的训练体系一直挺感兴趣。咱们国家这些年在军事改革,很多方面都要跟国际接轨,多了解没坏处。”
他看向宋启明:“你虽然在兵团时间不长,但毕竟亲身经历过,有些东西比我们从资料上看的更直观。以后咱们多交流,也让我开开眼界。”
这话说得很漂亮,既表达了兴趣,又给了宋启明面子。但宋启明听出了背后的意思——持续的接触,持续的观察。
“天阳哥太客气了。”宋启明微笑,“我那点经历,不值一提。不过如果有什么我能分享的,一定知无不言。”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苏天阳举了举茶杯,以茶代酒。
三人又聊了大约半小时。话题很广,从国际形势到大学生就业,从科技发展到传统文化。苏建国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。苏天阳更活跃些,问题也多。宋启明应对得小心翼翼,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过一遍才说出口。
他注意到,苏建国虽然看起来在随意聊天,但眼神始终很专注。那不是普通长辈的关切,而是一种更专业的观察——观察他的逻辑,他的价值观,他的反应速度。
八点半,宋启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适时起身:“叔叔阿姨,天阳哥,时间不早了,我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“急什么,再坐会儿。”沈静茹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。
“真不用了,阿姨。”宋启明礼貌但坚定,“明天还有安排,得早点回去准备。”
苏建国也站起来:“行,年轻人有自己的事。天阳,送送。”
“不用麻烦天阳哥,我自己出去就行。”
“那让晴晴送送你,你叔叔安排送你的车就在门口。”沈静茹说。
苏晴早就等在旁边,闻言立刻拿起外套:“我送你到小区门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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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晚的部队大院很安静。路灯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间投下昏黄的光晕,在地上画出交错的影子。空气冷冽,呼出的气凝成白雾。
两人并肩走着,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苏晴一直低着头,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走得很慢。
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她突然小声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愿意来。”苏晴抬头看他,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知道你肯定紧张,我爸妈他们……有时候挺严肃的。”
“没有,叔叔阿姨人都很好。”宋启明说,“天阳哥也很热情。”
“你真这么觉得?”苏晴盯着他看。
宋启明笑了:“真的。虽然有点紧张,但更多的是温暖。谢谢你邀请我来。”
苏晴的脸在夜色中微微泛红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。她咬了下嘴唇,欲言又止。
两人走到了小区门口。门卫室的灯光还亮着,透过玻璃能看到值班的士兵在看书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宋启明停下脚步,“你快回去,外面冷。”
苏晴站着不动,手指在口袋里绞在一起。她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宋启明看着她局促的样子,突然起了逗她的心思。他压低声音,轻轻哼唱起来:“送你送到小村外,有句话儿要交代……”
这是老歌《路边的野花不要采》的调子。苏晴愣住了,随即反应过来,脸一下子红透了,伸手去打他:“你……你唱什么呢!”
宋启明笑着躲开:“好好好,不唱了。所以你到底要交代什么话?快说,要不你爸爸妈妈等着急了。”
苏晴瞪了他一眼,但眼神里没有怒意,只有羞涩。她左右看了看,确认附近没人,才踮起脚,凑到他耳边。
温热的呼吸扑在耳廓上,带着栀子花的香气。宋启明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我爸刚才悄悄跟我说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拂过,“他说你,还不错……”
说完这句,她迅速退开,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。
宋启明站在原地,耳朵里还回荡着她温软的声音,和她那句话带来的冲击。
不错?
这是……认可吗?还是更深的试探?
他不知道。但看着苏晴在路灯下害羞又开心的样子,那些疑虑暂时被压了下去。他伸手,想摸摸她的头,但手举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这里是她家小区门口,可能有眼睛在看。
“快回去吧。”他的声音温柔下来,“到了宿舍给你发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苏晴点头,却站着不动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夜色中,她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光的湖泊。宋启明心里涌起强烈的冲动——想抱抱她,想亲亲她,想确认这份温暖是真实的。
但他克制住了。这里是部队大院,是少将的家门口。任何一个逾矩的举动,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最终只是说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宋启明转身,走向停在路边的车。他能感觉到苏晴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,直到他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室。
车子启动,缓缓驶离。后视镜里,苏晴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。
苏建国的那句“不错”,苏天阳持续交流的邀请,苏晴传达的“好好珍惜”——这些信息在脑海里反复回放。
是真的认可,还是放长线钓大鱼?是家庭的接纳,还是更精密的监控开始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和苏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阶段——一个被家庭正式知晓、并某种程度上认可的阶段。
这对普通情侣来说是好事,是进步。
但对他这个潜伏者来说,这意味着更深的牵绊,更大的风险,和更艰难的抉择。
手机震动,是苏晴发来的消息:“到宿舍了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宋启明看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。最终,他只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。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交织成流动的光河,温暖,繁华,却总隔着一层玻璃。
就像他现在的生活。看似融入,实则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。
而那层屏障的名字,叫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