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节的七天,在留学生宿舍近乎凝滞的寂静中缓慢流逝。
对宋启明而言,这个中国传统节日早已在记忆中褪色。在卡桑加的营地,新年与其他日子并无区别——同样的训练,同样的警戒,同样的随时待命。偶尔有当地士兵庆祝,燃起篝火,唱着跑调的歌,但那些热闹与他无关,与短刃无关。
如今身在节日的发源地,那份热闹却依然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。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,远处夜空偶尔炸开烟花的绚烂,但这些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,传到他这里时只剩模糊的回音。
唯一真实的是手机屏幕上苏晴发来的消息。
“除夕快乐!吃饺子了吗?”
“我们今晚看春晚,有个小品特别好笑。”
“今天去姥姥家了,表弟表妹好闹腾……”
“想你了。”
每一条消息都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,漾开细微的波纹。宋启明会认真回复,会问她今天做了什么,会说些留学生宿舍的琐事——哪个国家的同学办了派对,管理阿姨送了手写的福字,他自己煮了速冻饺子却煮破了皮。
这些平凡的对话,在寂静的节日里显得格外珍贵。它们像一根细线,将他和这个温暖喧闹的世界连接起来,哪怕那连接如此脆弱。
初五早上,那部老式诺基亚手机震动起来。
宋启明看了眼来电显示,走到窗边才接起:“喂。”
“有个临时任务。”林国伟的声音没有节日问候,直入主题,“合作的王老板要回潮汕老家祭祖,十天行程,需要安保陪同。明面上有公司的小队,但对方希望再加一层暗中的保险。”
宋启明沉默了几秒。王老板,他想起来了,王氏集团的董事长,之前去东南亚时用过公司服务的那位。这种客户的要求通常不能轻易拒绝。
“时间?”他问。
“初八出发,十八号回。全程十天。”
宋启明迅速在心里计算。初十苏晴家见面,如果任务要去十天,时间完全冲突。而且这种祭祖行程,家族人员众多,环境复杂,需要高度专注——他不能在那种状态下分心应付苏晴家的见面。
“可能不行。”他说,“我这边有私人安排,时间冲突。”
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:“私人安排?你确定比这个任务重要?王老板是我们的大客户,这次报酬也很可观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宋启明的语气很平静,“这种祭祖行程,安全隐患其实不大,更多是撑场面的需求。公司派个经验丰富的队员暗中跟随就够了,不一定非我不可。”
林国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。宋启明能想象出他皱眉的样子——组织成员为了私人事务推掉任务,这不符合纪律。
但最终,林国伟只是说:“行,我安排别人。不过启明,你得清楚,这种事不能常有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断电话后,宋启明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校园。他知道自己做了个冒险的决定——为了一个普通大学生的家庭聚会,推掉了组织的任务。这在SKM的记录里会是个污点,可能会影响他未来的评级,甚至信任度。
但他不后悔。
如果连这场见面都无法专心应对,如果因为分心任务而在苏晴家人面前露出破绽——那后果远比一个任务评级严重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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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十上午,手机响起时,宋启明正在熨烫那件浅灰色羊毛衫。
是苏晴打来的,这在他们的沟通中很少见——通常都是发消息。宋启明接起电话,听到那头传来她略显急促的声音。
“那个……你今天下午有空吗?”她的语速比平时快,少了些冷静,多了明显的焦虑,“我爸妈说……如果你方便的话,可以来家里吃个晚饭。”
“有空。”宋启明放下熨斗,“几点?”
“五点左右?我爸……他应该五点半到家。”苏晴顿了顿,“那个,你不用太紧张,就是普通吃个饭……”
但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谁都紧张。
“好,
“不用不用……啊,带点水果就好了,别的真的不用。”
“行,知道了。”
挂断电话后,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最后的准备。
衣服已经熨好,深色休闲裤,浅灰羊毛衫,深蓝外套。鞋子选了干净的休闲鞋,擦得很亮。他对着镜子检查——没有多余装饰,没有夸张logo,简洁得体。
然后是礼物。他去了附近最高档的水果店,买了一个精心搭配的果篮,里面有进口车厘子、澳洲芒果、泰国山竹,都是这个季节的稀罕物。又去药店买了些中老年人适合的营养品,燕窝和人参,包装精美但不算过分奢华。
总共花了一千多,这个价位在他控制范围内——一个家境不错的留学生,第一次去女朋友家,这样的礼物既不寒酸,也不显得炫富。
下午四点,他开车出发。租来的丰田车洗得很干净,内饰也整理过。导航显示需要四十分钟,他提前出发,预留了充足时间。
部队大院的门卫很严格。宋启明报上门牌号和户主姓名,门卫打了电话核实,又仔细检查了他的身份证和学生证,才挥手放行。
大院内部很安静,道路宽阔整洁,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,冬日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。独栋小楼排列整齐,间距很大,私密性很好。宋启明放慢车速,观察着周围——没有摄像头(或者隐藏得很好),但视野开阔,如果有人监视,很容易被发现。
他在苏晴家门前停好车,拎着礼物下车。这是一栋两层小楼,带一个小院子,院门开着。院子里种着些冬青和竹子,收拾得很干净。
还没按门铃,门就从里面打开了。苏晴站在门口,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,头发仔细地梳过,脸上化了淡妆,但眼神里的紧张藏不住。
“你来啦……”她小声说,然后看到他手里的东西,“哎呀,不是说了不用带这么多……”
“一点心意。”宋启明微笑,“不请我进去吗?”
“快进来快进来。”
玄关很宽敞,地上摆着几双拖鞋。宋启明换鞋时注意到鞋柜里的鞋子——几双军用皮鞋,擦得很亮;女式靴子和高跟鞋;还有两双运动鞋,尺码较大,应该是男性的。
“我爸和我哥的鞋。”苏晴注意到他的目光,“他们都还没回来,不过应该快了。”
她领他走进客厅。客厅很大,装修简洁,但用料考究。实木地板,真皮沙发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。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书柜,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,军事、历史、政治类居多。
但宋启明的目光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——客厅角落的展示柜里,整齐陈列着一些军功章、纪念章,还有几张老照片。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,但那些金色的光芒在灯光下很醒目。
“坐吧,我去倒茶。”苏晴说着就往厨房走。
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不用,你坐着就好。”宋启明在沙发上坐下,坐姿端正但不僵硬。他快速扫视整个客厅——窗户的位置,门的走向,可能的紧急出口。这是本能,改不掉。
厨房里传来苏晴和她母亲说话的声音,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然后苏晴的妈妈出来打了个招呼,让苏晴沏杯茶,然后又去厨房忙了。
“我妈在准备菜,说不用帮忙。”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。
“你好像比我还紧张。”宋启明轻声说。
苏晴脸一红:“我……我就是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们问太多,怕你不自在,怕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宋启明正要说话,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两人同时看向玄关。
门开了,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。苏天阳。
他还是军训时那副样子——寸头,剑眉,眼神锐利。只是今天没穿军装,而是一身休闲运动服,但那股行伍之气依然扑面而来。
“哟,来了。”苏天阳看到宋启明,点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他的目光在宋启明身上停留了一秒,很快移开,但那一秒的审视很锐利。
“天阳哥。”宋启明站起身。
“坐坐坐,别客气。”苏天阳摆摆手,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,很放松的姿势,但脊背挺直,“晴晴,给我也倒杯茶。”
苏晴如蒙大赦般起身去了厨房。客厅里剩下两个男人。
短暂的沉默。宋启明能感觉到苏天阳在观察他,那种观察不是普通的打量,而是更专业的评估——姿势,动作,眼神,甚至呼吸节奏。
“对了,军训时你说法国外籍兵团待过,是吧?”苏天阳突然开口。
来了。第一个问题。
“训练过一段时间。”宋启明说,这是准备好的答案,“不算正式服役,就是体验性质的培训项目。”
“哦?什么项目?”
“国际学生军事夏令营。”宋启明面不改色,“主要是基础体能、野外生存、团队协作这些。法国那边有很多这种项目,面向留学生。”
苏天阳点点头,没继续追问,但眼神里显然没全信:“你的格斗水平也不错吗?”
“哦,这也是训练项目之一”宋启明谨慎地说,“在兵团的时候有基础训练。”
“难怪。”苏天阳笑了,是那种“我懂”的笑,“军训时我就觉得你身手不一般。虽然藏得很好,但有些东西藏不住——发力方式,移动脚步,都是练过的。”
这是试探,还是闲聊?宋启明分辨不清。他只能保持微笑:“天阳哥过奖了,就是些三脚猫功夫。”
“三脚猫功夫能跟我过那么多招?”苏天阳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有压迫感,“我在特种部队待了八年,一般人在我手里走不过三招。”
宋启明心里一紧。特种部队,八年。这个信息很重要,也很危险。
“可能是天阳哥手下留情了。”他说。
苏天阳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靠回沙发背,笑了:“行吧,年轻人谦虚是好事。”
这时苏晴端着茶出来,递给哥哥。苏天阳接过,吹了吹热气,突然换了个话题:“在法国那边,射击练得多吗?”
这个问题更危险了。
“练过一些。”宋启明说,尽量让语气随意,“兵团训练里有实弹射击环节,不过都是基础科目。”
“喜欢什么枪?”
“都还行,没什么特别偏好。”
“用过***吗?”
这个问题让宋启明的心跳快了一拍。***是他最常用的手枪型号,在射击俱乐部用的也是这个。是巧合,还是苏天阳知道什么?
“用过几次。”他保持平静,“兵团训练多用贝雷塔,***是后来自己去射击场玩的。”
苏天阳点点头,没再问下去,开始聊起法国外籍兵团的一些趣闻——他显然做过功课,知道不少信息。宋启明小心应对,说的都是公开资料能查到的内容,偶尔夹杂一些真实的细节(那些他在SKM训练时的经历),让叙述更可信。
两人聊了大约二十分钟。苏天阳的问题都很专业,但语气像是普通的军事爱好者交流。宋启明回答得谨慎而克制,既不显得无知,也不过分炫耀。
这期间,苏晴一直坐在旁边,安静地听着,偶尔看看宋启明,眼神里有关切,也有担忧。
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。沈静茹出来打招呼说“再等一会儿就好”,态度礼貌但保持距离。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,保养得很好,气质干练,即使系着围裙也有种职业女性的气场。
快五点半时,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,然后是关车门的声音。
苏晴立刻站了起来,手指又绞在一起。苏天阳也放下茶杯,坐直了些。
钥匙转动,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军装常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。肩背挺直,步伐沉稳,即使在家里也保持着军人特有的节奏。他的脸上有岁月刻下的皱纹,但眼神锐利,像鹰。
宋启明站起身。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对方的肩章上——
一颗金星,在深绿色的底色上熠熠生辉。
少将。
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眼看到这个军衔时,宋启明的心脏还是剧烈地收缩了一下。这不是校级军官,不是普通将领,这是将官,是军队高级指挥层。
苏晴的父亲,苏建国,是共和国少将。
那一瞬间,无数信息在宋启明脑海里爆炸:部队大院的独栋小楼,展示柜里的军功章,苏天阳的特种部队背景,还有这块肩章所代表的一切——权力,资源,情报网络,以及……对安全威胁的本能警惕。
“爸,你回来了。”苏晴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苏建国点点头,目光扫过客厅,最后落在宋启明身上。那目光很平静,没有审视的意味,但宋启明能感觉到其中的重量——那是久居高位者自然的威严,不需要刻意表现。
“叔叔好。”宋启明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异常,“我是宋启明。”
苏建国走过来,伸出手。宋启明握住,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度——有力,干燥,控制得很好。
“苏建国。”简单的自我介绍,“坐吧,别站着。”
两人松开手。苏建国脱下军装外套,苏晴连忙接过去挂好。他里面穿着军衬衣,肩章依然在,在客厅灯光下反射着微光。
他在主沙发坐下,正好面对宋启明。苏天阳挪到旁边的位置,苏晴坐在宋启明旁边的沙发扶手上——这个细节被宋启明注意到了,她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支持。
“听晴晴说,你是法国留学生?”苏建国开口,语气很平和,像普通的家长询问。
“是的,在滨海大学读经济。”
“父母在法国工作?”
“是的,做工程方面的工作。”宋启明说出背景设定,“我小时候在法国读书,后来他们去非洲项目,我就留在法国完成学业,然后来中国留学。”
这套说辞他演练过无数次,流畅自然。
苏建国点点头,没有追问细节:“在中国生活还习惯吗?”
“很习惯。中国同学都很友好,老师也很负责。”
“平时有什么爱好?”
“运动,看书,偶尔去射击俱乐部玩玩。”宋启明主动提到射击,这是策略——主动暴露相对安全的信息,可以避免对方追问更危险的话题。
果然,苏建国的眼神微微一动:“射击?在法国练过?”
“在兵团训练时接触过,来了中国后发现也有射击俱乐部,就去办了会员,偶尔去玩玩。”宋启明尽量让语气像普通爱好者的随意,“主要是气手枪,运动射击那种。”
“成绩怎么样?”
“一般般,就是业余水平。”宋启明笑笑,“主要图个放松。”
苏建国看着他,几秒钟没说话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厨房传来的炒菜声。宋启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但他控制着呼吸,表情保持自然。
“年轻人有点爱好是好事。”苏建国终于开口,语气依然平和,“不过要注意安全,遵守规定。”
“我会的,叔叔。”
这时沈静茹从厨房出来:“可以吃饭了。”
“走吧,边吃边聊。”苏建国站起身。
宋启明跟着起身,和苏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她的眼睛里写着“加油”。
走向餐厅时,宋启明看着苏建国挺直的背影,看着那肩章上的金星,心里清楚: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开始。
而他已经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