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战争与玫瑰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体:
第六十一章 诀别于未言
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
巴黎的夜晚有着独特的凉意,不是滨海市那种带着海腥味的湿冷,而是一种干燥的、带着古老石头气息的寒冷。宋启明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,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上是苏晴的号码。 窗外,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金色的轮廓,塞纳河上的游船缓缓驶过,拖出一道道破碎的光影。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,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。 他按下拨号键。国际长途的等待音很长,每一声“嘟”都像敲在心上。 响了五声,接通了。 “喂?”苏晴的声音从地球另一端传来,带着熟悉的温柔,还有一点点睡意蒙眬——滨海市现在是凌晨三点。 “吵醒你了?”宋启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。 “没有没有,刚好醒了。”苏晴立刻说,他能想象她在床上坐起来,揉着眼睛的样子,“你那边……是晚上吧?家事处理得怎么样?” 宋启明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,喉咙有些发紧:“还算顺利。不过……可能要去非洲一趟。” “非洲?” “嗯,我父母那边有点事,需要我过去帮忙。”谎言像刀子,一字一句割着他的喉咙,“那边……通讯可能不太方便,有时候会联系不上。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太长了,长到宋启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 “要去多久?”苏晴问,声音里的睡意完全消失了。 “不确定。可能几个月。”宋启明说,“事情…比较复杂。” 又是一阵沉默。他能感觉到她的担忧,她的疑问,但她没有问出口。这是苏晴的体贴——她总是这样,给他空间,不追问。 “那……你要注意安全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很轻,“非洲那边,我听说有些地方不太平。” “我会的。”宋启明闭上眼睛,“你也是。好好准备期末考试,别熬夜。” “知道啦。”苏晴的声音里勉强挤出一丝笑意,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 “很快。可能就是这几天。” “走之前……还能联系吗?” 宋启明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:“尽量。但如果不方便的话……” “我明白。”苏晴打断他,好像不想听那个“如果”,“那……到了那边,有机会的话,还是给我发个消息。让我知道你平安。” “好。” 电话两头都安静下来。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背景里滋滋作响,像某种哀鸣。 “宋启明。”苏晴突然很正式地叫他的名字。 “嗯?” “我等你回来。” 这四个字很轻,但很重。重得让宋启明几乎握不住手机。他想说“好”,想说“我一定会回来”,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,变成一阵压抑的咳嗽。 “你怎么了?”苏晴立刻问。 “没事,嗓子有点干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很晚了,你快睡吧。我再联系你。” “好……你也保重。” “晚安。” “晚安。” 挂断电话的瞬间,宋启明靠在窗玻璃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。窗外的巴黎灯火璀璨,像无数颗不会熄灭的星星。但他只觉得冷,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。 他刚刚对一个爱他的女孩说了谎。用一个虚假的理由,掩盖一个血腥的事实。 而更残忍的是,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。 --- 德国,巴伐利亚森林深处。 这里没有具体的地名,在地图上只是一片绿色。但在地下,是一个占地数万平方米的综合性训练基地。SKM公司在欧洲最大的训练中心之一。 宋启明抵达时是凌晨四点。没有欢迎仪式,没有寒暄,只有一辆军用吉普把他从最近的民用机场接来,然后在密林中穿行了一个小时,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。 门打开,里面是另一个世界。 宽阔的训练场,模拟城市作战的废墟区,室**击场,攀岩墙,战术训练室……一切应有尽有。空气里有硝烟味、汗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,那是宋启明熟悉的味道。 “短刃,欢迎归队。”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。汉斯·克劳泽,前德国KSK特种部队指挥官,现在是SKM欧洲区的训练总监。五十多岁,光头,左眼有一道狰狞的疤痕,从额头一直划到颧骨。 “长官。”宋启明立正。 克劳泽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:“瘦了。在东方过得太舒服?” “没有,长官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克劳泽转身,“你的小队在C区训练场。三十个人,来自八个国家,一半是新招募的,但都有军事基础,给你两周时间,把他们变成能上战场的士兵。” “明白。” 接下来的两周,宋启明变回了短刃。 早晨五点起床,五公里负重越野。然后是基础体能训练:俯卧撑、引体向上、负重深蹲,直到肌肉颤抖,直到有人呕吐。 早餐后是射击训练。不同枪械,不同距离,不同姿势。宋启明站在新队员身后,看着他们的动作,用最严厉的语言纠正每一个错误。 “手腕绷紧!你想让后坐力打断自己的手腕吗?” “呼吸!控制呼吸!你他妈是风箱吗?” “瞄准,不要慌!战场上慌张的人死得最快!” 他的声音在射击场里回荡,冰冷,不带感情。新队员看着他,眼神里有畏惧,有不服,但更多的是困惑——这个看起来并不比他们大的亚洲人,为什么有这么可怕的杀气? 下午是战术训练。小组配合,突入房间,清理建筑物,人质救援。宋启明和队长马库斯——一个前法国外籍兵团的老兵——一起制定训练方案,设计各种突发情况。 马库斯四十岁,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,话不多,但经验丰富。他和宋启明在刚果合作过两次,也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法国外籍兵团表现不错。 “这批人素质不错”一次训练间隙,马库斯抽着烟说,“阿富汗不是演习场。塔利班那些疯子,还有美国人的空中打击……我担心咱们撑不过第一个月。” 宋启明检查着手中的HK416步枪,没有抬头:“所以,我们得尽快磨合。” “你对自己也挺狠的。”马库斯看着他,“听说你在东方执行任务一年多,那里没有硬仗,我以为你会变软。” 宋启明终于抬头,眼神像冰:“我从来没软过。” 马库斯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好。有这种气势,我们或许能多活几个。” 两周的协同训练,有人受伤,有人退出,但最终剩下二十八个人。 宋启明看着这些人的变化——从最初的生涩配合,到现在的相互熟练。他既欣慰,又悲哀。欣慰的是他们活下来的几率变大了,悲哀的是他不知道,这二十八个人里,是够能做到活着回来一半人。 包括他自己。 ---第十三天晚上,任务简报。 简报室里灯光昏暗,墙上挂着阿富汗的卫星地图。克劳泽站在地图前,手里拿着激光笔。 “原计划是进入马扎里沙里夫,协助塔利班防守城市。”红色的光点停在地图北部,“但情报显示,北方联盟在美军空中支援下推进速度超出预期。马扎里沙里夫可能撑不到我们抵达。” 他移动光点,指向南部:“所以新计划:直接进入坎大哈。那里是塔利班的核心据点,也是他们最后的退路。你们的任务是协助巩固防线,训练当地部队,当然那里还有SKM的另外几个小队,必要时参与直接战斗。” 房间很安静,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声音。 “美国人的空中打击很猛。”克劳泽继续说,“BLU-82"滚地球",两吨重的燃料空气炸弹,能把方圆五百米内的一切夷为平地。还有各种精确制导弹药。遇到空中打击,唯一能做的就是找掩护,祈祷。” 他关掉激光笔,看向房间里的人:“还有什么问题?” 一个年轻的英国队员举手:“长官,我们有可能……撤退吗?如果局势恶化?” 克劳泽沉默了几秒:“理论上,公司有应急撤离计划。但实际上,一旦交火,一切看运气。所以我的建议是:别让自己陷入需要撤退的境地。” 没有掌声,没有口号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 散会后,宋启明最后一个离开。他在走廊里被克劳泽叫住。 “短刃,来我办公室。” 办公室很小,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保险柜。克劳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他面前。 “战亡受益人表格。填一下。” 宋启明看着那张表格。姓名,编号,受益人姓名,关系,银行账户……冰冷的标准表格,处理死亡就像处理一份普通文件。 他拿起笔,在“受益人姓名”那一栏停顿了很久。 最终,他写下两个汉字:苏晴。 关系:朋友。 银行账户:留空。 “确定?”克劳泽看着他,“不留给你父母?或别的亲人?” “他们不需要。”宋启明说,声音很平静。 克劳泽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在这个行业,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。 “还有这个。”他又推过来一个信封,“如果……如果你回不来,公司会有人把这个交给她。算是最后的交代。” 宋启明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便签纸,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:“感谢您的陪伴。公司慰问金已存入指定账户。” 冷冰冰的官方措辞,连签名都没有。 “我能自己写吗?”他问。 克劳泽看着他,最终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。 宋启明拿起笔,思考了很久。他想写很多话,想道歉,想解释,想告诉她真相。但最终,他只写了一段: “感谢你的陪伴,永远不会忘记你,怀念咱们在一起的岁月静好,静在愉悦,好在温馨。” 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就像一段没头没尾的回忆。 他把纸折好,放进信封,递给克劳泽。 “如果我回不来,请一定送到。” “我保证。” --- 第十四天凌晨,出发。 运输机是改装过的C-130,机舱里没有窗户,只有昏暗的红色灯光。队员们全副武装,坐在机舱两侧的长椅上,武器放在腿边,每个人都沉默着。 宋启明检查了一遍装备:HK416步枪,八个弹匣,***19手枪,四个弹匣,四颗手雷,两枚***,急救包,水袋,单兵口粮,夜视仪,望远镜……总重超过四十公斤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德国队员,叫卡尔,才二十一岁,这是第一次上战场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停地检查枪械,一遍又一遍。 “放松。”宋启明说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机舱里很清楚,“紧张消耗体力。” 卡尔看了他一眼,勉强笑了笑:“副队,你第一次上战场时……害怕吗?” 机舱里其他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。 宋启明想了想。他第一次上战场是十七岁,在刚果。那是个雨夜。他记得雨水打在脸上的冰冷,记得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,记得第一个人倒在他枪下时,那双睁大的眼睛里倒映出的恐惧。 “害怕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恐惧能让你保持警惕。只要别让恐惧控制你。” 卡尔点点头,深呼吸了几次,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。 机舱广播响起,是飞行员的声音:“三十分钟后抵达空降区域。做好跳伞准备。” 所有人开始最后的检查。安全带,伞包,装备固定。机舱里响起一片金属碰撞声和布料摩擦声。 宋启明拿出手机——不是那部加密的诺基亚,而是普通智能手机,宋启明这个身份用的。屏幕上显示没有信号,但他还是点开了短信界面。 收件人:苏晴。 他打字,很慢,很认真: “感谢你的陪伴,永远不会忘记你,怀念咱们在一起的岁月静好,静在愉悦,好在温馨。” 这是他在信封里写下的那句话,但现在,他想亲口对她说。哪怕她收到时,可能已经太迟。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。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,停留了很久。 然后,他按了下去。 消息显示“发送中”,转了几圈,变成红色的“发送失败”。没有信号,发不出去。 也好。宋启明想。也许这样更好。 他关掉手机,取出SIM卡,折断,扔进座位旁边的垃圾袋里。然后把手机放进贴身口袋——如果他能活着回来,也许还能用上。 “准备!”马库斯的声音响起。 机舱后门缓缓打开。狂风灌进来,带着高空的寒冷和稀薄。下面是漆黑的夜空,远处隐约能看到山脉的轮廓。阿富汗。 队员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,走向舱门。伞降指示灯从红变绿。 “Go!Go!Go!” 第一个人跳出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 轮到宋启明时,他站在舱门口,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下面是未知的战场,是枪声,是死亡。 但他没有犹豫。 纵身一跃。 身体在空中急速下坠,风声在耳边呼啸。他抬头,看到运输机的灯光在夜空中远去,像一颗消失的星星。 然后他拉开伞绳。 降落伞在身后“嘭”地打开,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。他操纵着伞绳,调整方向,看向下方越来越清晰的地面——荒凉的山脉,零星的灯火,还有远处隐约的枪炮声。 短刃回来了。 而宋启明,暂时死去。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