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过得飞快,转眼进了冬月。秦岭的冬天来得又猛又急,头一场雪还没化干净,第二场大雪就跟着脚后跟砸了下来。
那雪片子,开始还是细盐似的,渐渐就成了鹅毛,最后简直像是有人站在天上拿着巨型的棉花包往下倒,没日没夜地飘。只一天一夜的功夫,整个秦岭就换了模样。远处连绵的山头戴上了厚厚的白帽子,近处的林子每一根树枝都裹着臃肿的雪衣,沉甸甸地弯着腰。谷里那条平时哗哗响的溪流,声音小了很多,水面结了层不透明的冰,只有中间一股细流还在顽强地冒着热气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安静得只剩下雪落时簌簌的微响,和偶尔“咔嚓”一声,是某根不堪重负的树枝断了。
然而,就在这片银装素裹、万籁俱寂的山谷中央,磐石峪里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大雪被那道依着谷口山势建起、高达两丈有余的灰青色城墙挡住了大半风寒。城墙是用开采的条石和自烧的青砖垒砌的,墙面平整结实,拐角处还建起了突出墙体的实心角台,上面预留了射孔。厚重的包铁木门紧闭着,门楼上插着的“灭金”黑旗和“赵”字认旗,在风雪中猎猎抖动。
城内,以那条温泉溪流为中轴,整齐地划分出了几个区域。溪流左岸,是成片的住宅区。一水儿的砖石地基、夯土墙、松木梁、覆着厚厚茅草屋顶的房屋,横平竖直地排列着。虽然样式简单,但结实保暖。此时正是做晚饭的时候,几乎每家每户的烟囱里都冒出淡青色的炊烟,袅袅地升起来,混入漫天的雪幕中,带来粮食煮熟和人间的温暖气息。烟囱口垂下的冰溜子,被热气熏得滴滴答答化水。
住宅区东头,挨着城墙根,是几排特别高大宽敞的马棚。里头不时传来战马打响鼻和刨蹄子的声音。棚顶的茅草上积了厚雪,但里面干燥暖和。王炸那匹枣红马“小龙”单独占着一个最好的隔间,正低头嚼着加了豆料的草料。
住宅区西边,靠近溶洞入口(现在主要作为仓库和工坊)的方向,是军营、工坊和学堂。军营的操场上盖着雪,但旁边的武器架上,长枪和盾牌擦得锃亮,整齐排列。铁匠铺、木匠铺里炉火正旺,叮当声不断,为过冬和来年春天准备着工具。学堂的几间大屋子里,此刻倒是安静,孩子们放了学,但石板垒的课桌和墙上用木炭写的字句还留着。
住宅区后面,靠近山脚背风处,是牲畜栏和仓库区。栏里养着不多的一些鸡羊,是这半年慢慢从山外换来的,此刻都缩在铺了干草的圈里。几座巨大的、同样用砖石砌成的粮仓和物资库,门关得紧紧的,门口有士兵站岗。里面分门别类堆满了今年秋天收获的粮食、晾干的菜干、腌制的肉,以及各种工具材料。有了巩昌“借”来的材料和这半年自己的产出,仓廪颇为充实。
从夏天进山,到如今大雪封山,不知不觉已近半年。人们早已从那个虽然温暖但毕竟不便的溶洞,全部搬进了这地上新建的家园。一砖一瓦,一木一石,都凝聚着这八千多人的汗水。王炸当初从巩昌城里“拆”来的材料,和后来自己烧制的砖瓦,如今变成了遮风挡雪的房屋、坚固的城墙、以及每个人脸上的踏实笑容。
此时,位于城镇中心位置、唯一一座用了更多青砖、显得稍微气派点的院子里,正屋里灯火通明。这里是王炸的“衙门”,也是整个磐石峪的决策中枢。最大的那间堂屋被改成了会议室,中间摆着一张用整段柏木刨平做成的大长桌,周围放着十几把各式各样的凳子、马扎。
王炸坐在上首,赵率教、窦尔敦、张之极、姜名武分坐两边,刘安作为“书记员”拿着炭笔和小本坐在角落。另外还有铁匠雷师傅、木匠马师傅、负责屯田的韩老汉等几个重要部门的头头也在。屋里生着两个炭盆,暖烘烘的,气氛却有些严肃。
“眼瞅着要过年了,”王炸搓了搓手,开口道,“这是咱们在磐石峪过的第一个年,得有点动静。老赵,军营那边,酒肉管够,但不能喝醉误事。墩子,治安巡逻加强,越是年节越不能松。老韩,仓库里的好东西,按人头,每家分点,让大家也沾点油腥,高兴高兴。”
赵率教和窦尔敦点头应下。韩老汉笑呵呵地说:“侯爷放心,新打的粮食,养的猪羊,腌的野味,还有存的干菜,都预备着呢,保准让大伙过个肥年!”
“过完年,开了春,”王炸话锋一转,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敲,“咱们就不能光窝在山里头了。练兵练了半年,家伙也置办了些,得出去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众人精神一振,知道正题来了。
“侯爷是想往哪儿动?”赵率教问。
“北边,河套。”王炸吐出四个字。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河套,那可是蒙古人的地盘,水草丰美,但也意味着骑兵纵横,风险不小。
“咱们对那边如今的情况,知道的不多。”姜名武沉吟道,“只听说林丹汗被建奴逼得一路往西跑,河套现在乱得很。”
这时,坐在靠门口位置的一个精瘦汉子站了起来。这人叫马三贵,是王炸队伍路过榆林时收留的一个边军夜不收,因为伤重被遗弃,差点冻死,被王炸救了。他伤势好后,因为熟悉边情,就一直留在军中做参谋。
“侯爷,赵爷,窦爷,”马三贵抱了抱拳,声音有些沙哑,是塞外风沙磨的,“河套那边,如今确实是一锅粥。林丹汗的人马在西边压,建奴的爪子从东边伸,原来的主子们日子都不好过。”
他走到桌前,用手指蘸了点茶水,在桌面上简单画了个示意图。
“河套核心,是土默特部的地盘,归化城就在那儿。但土默特现在差不多算是投了建奴,他们的首领俄木布楚琥尔,得看沈阳的脸色。不过林丹汗西迁,第一个想吃的就是他们,两边不对付。”
“土默特南边,河套平原上,是鄂尔多斯各部。这些部落松散,有的跟土默特亲近,有的暗地里可能勾连林丹汗,更多是自个儿过自个儿的日子,谁强就听谁的,墙头草。今年冬天特别冷,听说他们那边的草场冻死了不少,牛羊损失大,部落之间为抢过冬的草场和粮食,已经打了好几仗了,乱得很。”
“再往西,是乌拉特、茂明安一些更小的部族,被挤在夹缝里,更惨。”
马三贵说完,擦了擦手:“总之,那边现在就是弱肉强食,没什么太大的势力能完全掌控局面。林丹汗想恢复实力,就得吞并他们。建奴想稳固漠南,也得控制他们。本地部落想活下去,就得在两头,甚至多头之间摇摆。侯爷若是想往那边伸手,现在倒是个机会,乱,才好摸鱼。但风险也大,那些蒙古骑兵,来去如风,打了就跑,不好对付。”
王炸听完,摸着下巴,眼睛盯着桌上那副快要干掉的水迹图,慢慢点了点头。乱,好,乱了才有机会。墙头草,也好,能用利益拉拢的,就不是铁板一块。骑兵厉害,这确实是个问题,但他王炸,也不是没有准备。
“情报很关键。三贵,过完年,你挑一批最机灵、熟悉塞外情况的老人手,先撒出去,往河套方向摸。不要深入,就在边缘活动,打听清楚各部具体的位置、兵力、粮草情况,还有他们之间的矛盾。重点是,”王炸加重语气,“有没有哪个部落,特别缺粮,或者正被欺负得活不下去的。”
“明白!”马三贵眼中闪过厉色,这是夜不收的老本行。
“好了,今天先到这儿。”王炸站起身,“年前把该安排的安排好,让大伙过个好年。年后……咱们就去北边,会会那些草原上的邻居。散会!”
众人起身离开,各自去忙。王炸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依旧纷扬的大雪,和雪中那些亮着温暖灯光的屋舍,心里慢慢盘算起来。河套,丰美的草场,无数的牛羊马匹,还有可能存在的盐池……嗯,这个年过完,确实该出去走走了。老是种地盖房子,骨头都快生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