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不敢。”薛万彻挠了挠后脑勺:“主要是陛下您年纪……”
“年纪怎么了?”
李渊把棍子提起来,横在身前,两手分开,左手在前右手在后,握着棍身。
姿势不太对,两手的间距宽了一些,重心也偏了一点,不是正经练过的架势,是看孩子们练习时候偷学来的。
平时在三楼的窗户边上,看着薛万彻在校场上教孩子们练武,看了这么久了,看的时候就在心里比画,比画了几百遍了,可真拿起来,手上的感觉跟脑子里想的不是一回事。
薛万彻看着李渊端棍子的姿势,愣了一下。
那个姿势……有点眼熟。
像是他自己教孩子们的那套起手式,七八分像,细节上差了不少,手腕的角度不对,脚尖的方向也歪了,可大架子是对的。
这老头,一看就没少偷学。
薛万走到兵器架前,拿了另一根长棍,在手里颠了两下。
“陛下,那臣可不让着您。”
“你要是让了,朕抽你腚。”
薛万彻嘿嘿笑了一声,把棍子在身前转了一圈,转得飞快,棍头在空中嗡嗡地响,带起了一股子劲风。
两个人在校场中间站定了。
相距一丈。
李渊的身子微微下沉,膝盖弯了一点,重心落在两脚之间,棍子横在身前,棍头指着薛万彻的胸口方向。
薛万彻的站姿松弛了不少,两脚分开,棍子竖在身侧,一只手握着,另一只手垂着,眼神盯着李渊的脚。
看脚就能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动。
校场上安静了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吹过两个人之间的空地,把地上的浮土卷起来一层,薄薄的,飘了一下,又落回去了。
李渊先动了。
右脚往前迈了半步,棍子从横变竖,从身前划了一个半弧,往薛万彻的左肩劈过去。
薛万彻没当回事。
一个六十的老头子,力道能有多大?接住就是了,到时候再让几招,学着裴寂那老东西吹嘘几句,棍子横着一架,迎了上去。
两棍碰在一起。
啪的一声,木棍炸了。
薛万彻的手臂猛地一震,那股震劲从棍身传到手掌,从手掌传到手腕,从手腕传到肘弯,从肘弯一路冲到肩膀。
虎口炸裂般的疼,手里的棍子,从中间断了。
断得干脆,白蜡杆子从碰撞的位置裂开,木屑翻着茬子,上半截飞了出去,在空中翻了两圈,落在三步开外的地上,弹了一下,下半截还攥在薛万彻手里。
薛万彻的身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退了一步。
又退了一步。
连退了三步才站稳。
脸色变了,先是错愕,那个错愕停了半息,变成了震惊,震惊又停了半息,变成了是这他娘的什么力道的茫然。
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截棍子,断口齐整,不像是劈断的,像是压断的,像是有人把一根白蜡杆子搁在两块石头中间,一脚踩下去踩断的那种断法。
又抬头看了看李渊。
李渊也愣了一下。
他也没想到,手里的棍子完好无损,倒是对面的碎成了两截,手臂还保持着劈下去的姿势,收都没收回来。
棍头悬在半空,离薛万彻的肩膀还有一拳的距离。
要不是在碰到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,本能地收了力,这一棍子要是实实在在地砸到薛万彻身上……
李渊把棍子收回来了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那个……万彻,没事吧?”
薛万彻的嘴巴张着,许久合不上,看了看手里的半截棍子,又看了看李渊手里完好的那根。
“陛下……您这力道……”
“好像有点大?”
“何止大了点。”薛万彻把手里的半截棍子扔在地上,搓了搓发麻的手掌。
“俺方才是没防备,可就算防备了,这一棍子……也未必架得住。”
说着,看李渊的目光变了,变得认真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陪老头子玩玩的松弛。
“陛下,您这身力气,是怎么练的?”
“天生的,不然朕凭什么叫马上皇帝?”李渊把棍子换了个手,轻了一些,省得把人给打坏了。
“来,继续,这次朕收着点。”
薛万彻从兵器架上又取了一根棍子,在手里掂了掂,这回握得紧了不少,站定之后,架势也跟刚才不一样了。
不再松松垮垮,双手持棍,把棍子横在胸前,重心压低了。
认真了。
“陛下,不用收着,俺这次认真了。”
两个人重新开始。
这回薛万彻没有再用蛮力去硬接,他开始绕,开始闪,开始用技巧。
棍子在手里像是活了一样,上一秒还在左边,下一秒已经翻到了右边,点、挑、拨、扫,每一下都带着角度,带着变化,落点刁钻得很。
李渊的力气大,每一棍劈出去都带着一股子沉劲,可他的招式太粗了,全是从薛万彻教学生时偷看来的,看的时候觉得明白了,用的时候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劈出去的角度差了一点,收回来的速度慢了一拍,换招的时候手腕转不过来,脚步跟不上手上的动作。
薛万彻的棍子一次又一次地从空档里钻进去,点在他的手腕上,磕在他的肘弯上,戳在他的肋骨上。
每一下的力道都收着,不重,可每一下都落在他防不住的地方。
李渊被点了七八下,手腕上被磕了两次,肋骨上被戳了一下,不疼,但烦。
明明力气比对面大了一截,可就是打不着人,对面那根棍子像是长了眼睛一样,专找他的缝隙钻。
顺势劈出去一棍,带着呼呼的风声,力道十足,可薛万彻的身子往旁边一侧,棍头从他耳边落了下去,紧跟着薛万彻的棍尾已经抄到了他的腰上,轻轻一拍。
拍完了,薛万彻退了一步,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陛下,又中了。”
李渊的牙咬了一下,又劈了一棍,这回换了个方向,从下往上撩,力道猛得棍尖在空气里嗖地一声响。
薛万彻的棍子往下一压,把李渊的棍子引偏了,偏了之后,顺着李渊的棍身往前滑,滑到了他的手指上,轻轻一磕。
“又中了。”
李渊的棍子差点脱手,退了一步,站在那里,喘了两口气,气得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