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，天清气朗。祖昭难得没有军务，便带着王嫱出城去看庄园。王嫱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，头上戴着帷帽，薄纱垂到肩头，遮住了面容。祖昭骑在马上，她坐在马车里，沿着官道缓缓向西。
出了城，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。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，稻子已经抽穗，绿油油的一片，风一吹，像波浪一样翻滚。田埂上种着豆角和瓜菜，藤蔓爬满了架子。
王嫱掀开车帘，看着外面的景色，轻声道：“昭哥，这些地都是你的？”
“不是我的，是百姓的。”祖昭勒住马，与她并行，“庄园的地，分给流民耕种，收两成租。剩下的归他们自己。有家有业，他们才肯安心过日子。”
王嫱点了点头，若有所思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一片房舍。几十间土坯房排列整齐，屋顶铺着稻草，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。房前屋后种着树，有桃树、枣树、槐树，树下放着石凳石桌。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乘凉，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。
“到了。”祖昭翻身下马，走到马车旁，伸手扶王嫱下来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看到了祖昭，先是一愣，然后颤巍巍地站起来，激动得声音都变了：“祖将军！祖将军来了！”
这一嗓子，整个庄子都热闹起来。老人们围过来，女人们从屋里探出头，孩子们更是跑得飞快，簇拥在祖昭身边，仰着脸看他，眼睛里满是崇拜。
“将军，您可来了！上个月您派人送来的粮食，俺们收到了！”
“将军，俺家的稻子长得可好了，今年能收不少！”
“将军，这位是……将军夫人吧？哎呀，真俊！”
王嫱站在祖昭身边，帷帽的薄纱被风吹起一角，露出白皙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看着祖昭和这些百姓交谈。
祖昭蹲下来，摸了摸一个小孩的脑袋：“小虎，你娘的病好了吗？”
那小孩使劲点头：“好了！将军送来的药，娘吃了三天就不咳嗽了！”
祖昭笑了，站起来对众人道：“各位，这是我夫人，从建康来的。今天带她来看看大家，认认门。”
众人纷纷拱手：“见过夫人！”
王嫱微微一福，轻声道：“各位不必多礼。以后有什么难处，尽管到府里来找我。”
一个老大娘挤到前面，拉着王嫱的手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啧啧道：“将军夫人，您长得可真好看。将军是个好人，您嫁给他，真是天作之合。”
王嫱轻声道：“大娘说得对，是天作之合。”
祖昭带着王嫱在庄子里走了一圈。先看了庄稼，稻子长势喜人，田里的水排得恰到好处，没有杂草。又看了桑林，三百亩桑树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，叶子肥厚，养蚕的女工正在采摘。
“这些桑树是今年春天种的，明年就能大量采叶养蚕。”祖昭指着桑林，“蚕丝送到织坊，织成锦缎，卖到建康和襄阳。一条链子，从种桑到成衣，全在自己手里。”
王嫱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桑树，轻声道：“昭哥，你想得真远。”
“不想远不行。”祖昭道，“北伐军要养兵，要买马，要造甲，处处要钱。朝廷给的那点，塞牙缝都不够。只能自己挣。”
走到茶园的时候，王嫱停下脚步。一面山坡上，整整齐齐种满了茶树，嫩绿的芽尖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几个茶农正在弯腰采摘，动作轻柔熟练。
“这是茶树？”王嫱有些好奇。她在建康喝过茶，但从没见过茶树长什么样。
“对。”祖昭摘了一片嫩叶，递给她，“你闻闻。”
王嫱接过叶子，放在鼻尖嗅了嗅，一股清香沁人心脾。她抬眼看向祖昭，眼中带着一丝惊讶。
“这个能换马。”祖昭低声道，“北方的胡人离不开茶。等产量上来了，用茶跟他们换马，一匹好马换几斤茶，他们抢着换。”
王嫱没有说话，将那片茶叶小心地收进袖中。
中午，庄上的里正非要留饭。祖昭推辞不过，便在庄子里的公屋坐下。几个妇人端上来饭菜，糙米饭、炒青菜、一盆鸡蛋汤，还有一条红烧鱼。
“将军，粗茶淡饭，您别嫌弃。”里正搓着手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祖昭端起碗，扒了一大口饭：“挺好的，比我当年在雍丘吃的强多了。”
里正的眼眶一下子红了：“将军，您还记着雍丘呢？”
祖昭没有说话，埋头吃饭。
王嫱坐在他旁边，看着他吃得香，自己也动了几筷子。她从小吃的是精细饮食，糙米饭有些硬，但她没有皱眉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。
饭后，祖昭在庄子里又待了半个时辰，跟几个老农聊了聊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。王嫱坐在一旁，听着他说话，看着他跟那些百姓交流的方式——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，而是平起平坐的商量。
一个老农说：“将军，俺想明年多租十亩地，种豆子。豆子好卖，价钱也高。”
祖昭想了想，道：“行。但你得保证不耽误种粮食。粮食是根本，不能减。”
老农连连点头。
一个年轻人说：“将军，俺想学打铁。听说城里的工坊招人，俺想去试试。”
祖昭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有力气吗？”
年轻人撸起袖子，露出结实的胳膊：“有！”
祖昭笑了：“行，明天去找陈师傅，就说我让你去的。”
年轻人高兴得跳了起来。
回程的路上，王嫱没有坐马车，而是骑了祖昭的马。祖昭牵着缰绳，走在前面。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。
“昭哥。”王嫱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在庄子上，跟那些百姓说话的样子，跟在军营里不一样。”
祖昭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在军营里，你是将军，发号施令，说一不二。在庄子上，你像是……”王嫱想了想，“像是他们的家人。”
祖昭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他们跟着我，把命都交给了我。我不把他们当家人，谁把他们当家人？”
王嫱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回到府里，已是傍晚。芸娘端了热水来，两人洗漱更衣。晚饭时，王嫱忽然说：“昭哥，我想把庄子上的账目也管起来。”
祖昭放下筷子，看着她：“你忙得过来吗？”
“顾先生管生意，芸娘管府里，庄子上的事没人盯着。”王嫱道，“流民越来越多，账目不能乱。我每个月去一趟，查查账，看看收成，不耽误什么。”
祖昭想了想，点头道：“行。但有一条，别太累。有什么事让下面的人去做，你盯着就行。”
王嫱抿嘴一笑：“知道了。”
夜深了，两人躺在床上。窗外蛙声一片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王嫱侧过身，看着祖昭的侧脸。
“昭哥，你今天在庄子上，蹲下来摸那个小孩的头，问他娘的病好了没有。那一刻，我觉得……你是个好人。”
祖昭转过头，看着她：“你以前觉得我是坏人？”
王嫱笑了，轻轻捶了他一下：“以前觉得你是英雄，今天觉得你是好人。英雄让人敬畏，好人让人亲近。”
祖昭伸手将她揽进怀里，低声道：“睡吧，明天还有事。”
王嫱靠在他胸口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，银色的月光洒进屋子，落在两个人身上，柔柔的，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