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一个月,祖府的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。每天清晨,祖昭去军营,王嫱便在府里理事。账目、人事、采买,一样一样过目,有拿不准的便请教顾长卿,或者等祖昭回来商量。到了傍晚,夫妻二人一同用饭,说说这一日的事,平平淡淡,却透着暖意。
这日傍晚,祖昭回来得早了些。他进了院子,没看到王嫱,问了芸娘才知道,夫人去了厨房。
祖昭有些意外,走到厨房门口,往里一看。王嫱系着一条青布围裙,正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一个木勺,搅着锅里的东西。灶里的火烧得旺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四溢。
“嫱儿,你怎么下厨了?”祖昭走进去,站在她身后。
王嫱回过头,额上沁着细汗,脸上却带着笑:“在建康的时候,我跟府里的厨子学过几道菜。今天想亲手给你做一顿。”
祖昭看了看灶台上的食材。一条鲤鱼,收拾得干干净净,搁在案板上。旁边放着葱、姜、茱萸、豆豉、酱清。还有一碗切好的羊肉丁,白花花的。
“这是什么菜?”祖昭指着锅。
“鱼羊鲜。”王嫱有些得意,“用鱼和羊肉一起炖,加葱姜去腥,茱萸提味,炖了小半个时辰了。你尝尝。”
她舀了一小勺汤,吹了吹,递到祖昭嘴边。祖昭尝了一口,汤汁浓白,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。鱼肉和羊肉的鲜味融在一起,浑然一体,竟分不清哪个是鱼哪个是羊。
“好喝。”祖昭由衷地赞了一句,“你怎么想到的?”
王嫱抿嘴一笑:“在建康的时候,有一次祖父请客,从北方来了一个厨子,做了这道菜。我当时尝了觉得好,就问了做法,记在心里。今天试了试,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味道。”
祖昭又喝了一口,认真道:“比那个厨子做的好。”
王嫱不信,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。
祖昭走到灶台另一侧,看到案板上还有一块豆腐,几棵菘菜。他忽然来了兴致,挽起袖子道:“今天我也露一手,让你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王嫱一愣:“你会做饭?”
“在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,什么不会?”祖昭笑了笑,拿起那块豆腐,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。又让芸娘拿来一罐蜂蜜和一小坛醋。
王嫱好奇地看着,不知道他要做什么。
祖昭把豆腐放进沸水里焯了一下,捞出沥干。锅里倒上酱清和醋,加了一点蜂蜜,小火熬成浓稠的汁,然后把豆腐倒进去,轻轻翻动,让每一块都裹上酱汁。最后撒上一点切碎的葱叶,盛入盘中。
“糖醋豆腐。”祖昭把盘子端到王嫱面前,“你尝尝。”
王嫱夹起一块,送入口中。豆腐外焦里嫩,酱汁酸甜适口,带着蜂蜜的醇厚和酱清的咸鲜。她在建康吃过不少珍馐美味,但这样的做法,还是第一次见。
“好吃。”她眼睛亮了,“昭哥,你从哪儿学来的?”
祖昭含糊道:“自己瞎琢磨的。”
他不能说这是前世记忆里的菜。糖醋豆腐在后世是家常菜,但在这个时代,糖和醋很少搭配使用,蜂蜜和醋的组合更是少见。这道菜放在东晋,算是稀罕物。
芸娘站在门口,探头看了一眼,咽了咽口水。祖昭冲她招手:“芸娘,你也来尝尝。”
芸娘跑过来,夹了一块豆腐,塞进嘴里,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:“公子,这……这也太好吃了!”
祖昭笑了,对王嫱道:“夫人,今天的晚饭,咱们就在厨房里吃吧。热闹。”
王嫱点头,让芸娘去叫顾长卿和周大牛一家。
厨房里摆了一张小桌,祖昭和王嫱坐在上首,顾长卿、芸娘、周大牛两口子和周虎围坐一圈。几道菜摆上来:王嫱做的鱼羊鲜,祖昭做的糖醋豆腐,还有厨子孟师傅做的蒸鲈鱼、酱烧羊肉、菘菜汤和一盘炊饼。
周虎那小子吃得满嘴流油,筷子不停。周婶子瞪了他一眼,他缩了缩脖子,但还是忍不住去夹菜。
顾长卿尝了糖醋豆腐,啧啧称奇:“公子,这道菜若是放在寿春居里卖,一定抢手。”
祖昭摇头:“这是家宴菜,不做买卖。你们喜欢吃,我偶尔做一次。”
顾长卿有些遗憾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
周大牛喝了碗鱼羊鲜,感慨道:“俺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喝这么好的汤。将军,夫人,你们对俺们太好了。”
祖昭端起碗,跟周大牛碰了一下:“周叔,别说这些见外的话。你们在府里帮忙,是咱们的缘分。”
酒过三巡,气氛更加热络。周虎忽然问:“将军,您那个陌刀,啥时候能让我摸摸?”
祖昭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当兵?”
周虎使劲点头:“想!俺也要像将军一样,杀胡人!”
周婶子脸色一变,正要骂他,被周大牛拉住了。祖昭笑道:“行,等你再大两岁,身体练结实了,来找我。”
周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
饭后,众人散去。祖昭和王嫱回到后院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银色的光洒满院子。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细语。
王嫱靠着祖昭的肩膀,轻声道:“昭哥,今天是我嫁过来以后,最开心的一天。”
祖昭揽着她的肩:“以后每天都会更开心。”
王嫱笑了,笑得很甜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祖昭:“给你。”
祖昭打开一看,是一双布鞋。鞋底纳得密密实实,鞋面是黑色的粗布,针脚整齐,一看就下了功夫。
“我做的。”王嫱有些不好意思,“针线活不如府里的婆子,你别嫌弃。”
祖昭脱下脚上的旧鞋,换上这双。走了两步,合脚,软硬适中。他转过身,看着王嫱,认真道:“嫱儿,这是我穿过最好的鞋。”
王嫱眼眶微红,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祖昭牵着她的手,在院子里慢慢走。月亮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是一个人。
“昭哥,”王嫱忽然开口,“你说,咱们以后会有孩子吗?”
祖昭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柔柔的,她的眼睛里映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会有的。”他轻声道,“等咱们有了孩子,我教他骑马射箭,你教他读书识字。等他长大了,让他接我的班,继续北伐。”
王嫱将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说:“那得等多久?”
祖昭笑了,将她搂得更紧:“不急。咱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夜深了,院子里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咚,咚,咚,沉稳而悠长。祖昭和王嫱还站在院子里,谁也不肯先回房。月光如水,静静地流泻下来,将这座小院照得如同白昼。
忽然,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芸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一丝慌张:“公子!公子!建康来人了,说是陛下有急诏!”
祖昭眉头一皱,松开王嫱的手,快步朝前院走去。王嫱跟在他身后,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。
深夜急诏,不会是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