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,建康台城,太极殿。
司马衍端坐在御座之上,头戴通天冠,身着绛纱袍。十八岁的天子面容尚显青涩,但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帝王威仪。两年的亲政,让他学会了在群臣面前隐藏情绪,无论心中如何翻涌,面上始终波澜不惊。
今日是招贤大会的正日子。
这个消息早就传遍了江东。褚裒奉旨主持,各州郡举荐寒门士子到建康应试。诏书上写得明白:凡有真才实学者,不论出身,皆可自荐应试,录用之后,量才授官。
这道求贤令在建康城里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“陛下,时辰已到。”中书舍人低声提醒。
司马衍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。王导坐在左侧最前面,须发皆白,身形枯瘦,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。七十多岁的人了,每天还要上朝,虽然已经不怎么说话,但他在那里,就是一种分量。
庾亮不在,太尉坐镇武昌,没有回京。这让司马衍松了一口气,但也让这场招贤大会少了几分精彩。庾亮若在,今日殿上的戏码会更热闹。
右侧坐着周闵、殷浩等江南士族出身的官员,面色都不太好看。求贤令一出,他们就在朝堂上吵了三次,说此举“坏乱旧制”“寒门无才”“有辱朝廷体面”。王导没有吭声,但郗鉴、褚裒据理力争,司马衍一锤定音。
“朕意已决,不必再议。”
就这么定了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,褚裒引着十几个人鱼贯而入。这些人衣着各异,有的穿锦袍,有的着布衣,有的昂首挺胸,有的局促不安。他们都是通过州郡举荐或自荐而来的士子,经过初选后进入殿试。
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,面容清瘦,目光沉稳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,但浆洗得干干净净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虎背熊腰,皮肤黝黑,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人。
这些人跪在殿中,山呼万岁。
司马衍抬手:“平身。”
褚裒上前一步,展开手中的名册,朗声道:“启禀陛下,此次招贤大会,各州郡举荐者四十七人,自荐应试者一百二十三人,经初选淘汰,进入殿试者共一十六人。”
一百二十三个自荐的。司马衍心中一动。这个数字出乎他的意料。他原以为不会有太多寒门士子敢来应征,毕竟九品中正制已经运行了近百年,“上品无寒门”的规矩根深蒂固。没想到,还是有这么多人愿意来试一试。
“褚卿,开始吧。”
殿试的规矩是褚裒定的。策论、实务、面试三科,策论考经义和时务,实务考具体的治政能力,面试由司马衍亲自问话。
第一轮策论,题目是褚裒拟的:“论安民之要”。
一个时辰后,十六份答卷交了上来。司马衍没有自己看,让褚裒和王导各看一半,分别打分。这是祖昭当初建议的法子,怕他年轻识浅,看不准人。
王导看得很慢。他年纪大了,眼睛不好,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但他每看一份,都会在上面批几个字,然后递给旁边的中书舍人。
司马衍注意到,王导在一份答卷上停留了很久,批了好几行字。他忍不住问:“王公,那份答卷有何特别之处?”
王导抬起头,缓缓道:“陛下,这份答卷的字迹虽不工整,但内容扎实。此人以为,安民之要在于"耕者有其田,织者有其衣"。他说,如今江南土地兼并严重,大量流民无地可种,只能沦为佃户或流寇。若要安民,必先均田。”
殿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周闵的脸色变了。均田?这是要动士族的命根子。
司马衍心中一凛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此卷是谁的?”
褚裒看了一眼名册,答道:“回陛下,此人名叫陆始,吴郡人,自荐应试。祖上三代务农,他读过几年私塾,后来自学经史。”
吴郡人,寒门,三代务农。司马衍点了点头,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第二轮实务,褚裒出了三个题目:一是如何安置流民,二是如何整顿吏治,三是如何应对北方的胡人。
这一轮不笔试,而是由应试者逐一回答。褚裒、王导和几位大臣当场提问,当场打分。
那个叫陆始的人第一个上前。
褚裒问:“你方才在策论中说要均田,具体如何施行?”
陆始不慌不忙,拱手道:“回大人,均田不是夺富人之田予贫者,而是清丈荒田、没收无主之田、限制兼并。江南多荒山野地,开垦出来,分给流民耕种。三年免租,五年之后按亩征税。如此,流民有地可种,朝廷有税可收,两全其美。”
周闵冷笑一声:“荒山野地能种出粮食?你说得轻巧。”
陆始转身看着他,不卑不亢:“回周大人,吴兴、会稽一带,百十年前也是荒山野岭。如今已是膏腴之地。事在人为,不在天赐。”
周闵被噎了一下,脸色更难看了。
司马衍强忍住笑意。这人不错,有胆量,敢顶撞士族大臣,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之辈。
轮到那个黑皮肤年轻人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这人叫周铁牛,会稽人,自荐应试。他的策论答得平平,但实务题答得极好,尤其是安置流民那一道,写得条理清晰,连褚裒都点了头。
褚裒问:“你的策论字迹潦草,是怎么回事?”
周铁牛挠了挠头,憨声道:“回大人,小人小时候家里穷,没上过学。后来跟着一个老帐房学了几年,才认得几个字。小人写字慢,一紧张就写不好。但小人会算账,会管人,会种地,会修水利。这些事,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。”
殿中一阵窃窃私语。
一个连字都写不好的人,也能来参加殿试?
殷浩终于忍不住了,站出来道:“陛下,此人连策论都写不好,如何能入朝为官?臣以为,此人应当淘汰。”
司马衍看了殷浩一眼,又看了看周铁牛。他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问了一句:“周铁牛,你说你会修水利,修过什么?”
周铁牛道:“回陛下,小人在会稽老家,带着乡亲们挖了一条水渠,引山泉水灌溉,能让三百亩旱地变成水田。”
司马衍点头:“好,朕知道了。你且退下。”
周铁牛退到一旁,额头上全是汗。
殷浩的脸色铁青。他没有想到,司马衍竟然没有当场把这人赶出去。
面试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十六个人全部答完,褚裒和王导将评分汇总,拟出一份录用名单,呈给司马衍。名单上共有九个人,陆始排在第一,周铁牛排在倒数第二。
司马衍拿起名单,仔细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褚卿,朕问你,这十六个人中,有几个是自荐的?”
褚裒翻了翻名册:“回陛下,自荐应试者十人,进入殿试者六人,录用了四人。”
司马衍点了点头,忽然道:“再加两个人。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殷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司马衍。
“陆始,周铁牛,朕都留下了。”司马衍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另外,朕还要加一个人。刚才那个叫刘毅的,他是徐州人,自荐来的,策论写得不错,朕看了,可以录用。”
周闵站出来,沉声道:“陛下,此举不妥。招贤大会的名额是事先定好的,录九人已是破例,再加三人,未免……”
“未免什么?”司马衍打断了他,目光直视周闵。
周闵张了张嘴,没有说下去。
司马衍扫了一眼殿中群臣,缓缓道:“朕下求贤令的时候,就说过,不拘一格,唯才是举。有真才实学的,朕就敢用。至于名额,朕定的,朕可以改。”
殿中鸦雀无声。
王导坐在一旁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半闭着,像是睡着了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。
殷浩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他没有再说话,因为王导还在。王导虽然沉默,但只要他在那里,殷浩就不敢造次。
但殷浩心里清楚,王导活不了几年了。
等王导死了,今日的账,一笔一笔算。
司马衍没有再看殷浩的脸色,拿起御笔,在录用名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,盖上玺印。
“褚卿,名单上的这些人,安排到各寺监历练。三个月后考核,称职者正式授官。”
褚裒接过名单,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”
陆始跪在殿中,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,身体微微一颤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天子。
司马衍也在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陆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额头贴在地上,久久没有抬起。
散朝后,群臣鱼贯而出。
殷浩走在最前面,袍袖甩得呼呼作响。周闵紧跟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殷大人,今日这事,就这么算了?”
殷浩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冷冷道:“王导还在。”
四个字,足够了。
周闵不再说话,跟着殷浩快步离去。
王导最后一个走出太极殿。他走得很慢,一个太监在旁边搀扶着。阳光照在他雪白的头发上,有些刺眼。
褚裒从后面赶上来,低声道:“王公,今日之事,多谢了。”
王导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:“老夫什么都没说,有什么好谢的?”
褚裒笑道:“王公在那里坐着,就是说了。”
王导没有接话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了一句:“陆始那孩子,你打算安排到哪里?”
褚裒道:“下官打算先让他去尚书台历练,那里缺人手。”
王导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在太监的搀扶下,缓缓走向宫门。
他的背影佝偻而孤单,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。
但没有人敢轻视这棵老树。
因为他还站着。
只要他还站着,建康城里就没有人敢动司马衍。
宫门外,陆始站在台阶下,仰头看着巍峨的台城。
阳光照在朱红色的宫墙上,照在琉璃瓦的殿顶上,照在那面写着“太极殿”三个字的匾额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拳头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始儿,咱们陆家三代务农,你爷爷想让你读书,你爹没能耐供你。但你记住了,这世道不会一直这样。总有那么一天,寒门子弟也能堂堂正正走进朝堂。”
这一天,终于来了。
他转过身,大步朝宫门外走去。
身后,太极殿的影子在阳光下越拉越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