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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物理成为修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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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:植物人母亲的第一次真正探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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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是数学。 交卷铃响的时候,林煜看着试卷上空着的最后两道大题,心里没有任何波澜。 以前,他会懊恼,会自责,会想着如果再多检查一遍就好了。 但现在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 他收拾好书包,走出考场。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题目,讨论着暑假的计划——有人要去旅游,有人要补课,有人要打游戏。 林煜什么都没说,直接往校门口走。 他要去医院。 公交车上,林煜坐在靠窗的位置。 窗外,县城的街道在后退。卖西瓜的小贩在吆喝,孩子们在商店门口吃着冰棍,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人行道,女孩笑得很开心。 阳光很好,天空很蓝。 但林煜的世界是灰色的。 他想起那个早晨——母亲倒下的那个早晨。 如果时光能倒流,他会在妈妈做饭的时候去厨房,陪她说说话。 他会告诉她,他其实很想她做的红烧肉。 他会说,妈,你辛苦了。 但没有如果。 人生不能重来。 车到站了,林煜下车,走向医院。 熟悉的白色建筑,熟悉的消毒水味道,熟悉的走廊,熟悉的病房号码。 这里,已经成了他的另一个“家“。 三楼,内科病房,306室。 林煜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 病房里很安静。 六张病床,五个病人。有人在输液,有人在咳嗽,有人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。 母亲在最里面,靠窗的位置。 姐姐坐在床边,头靠在床沿上,睡着了。 林煜站在门口,看着姐姐。 她瘦了。 瘦了很多。 颧骨都突出来了,头发有些凌乱,本来很白皙的脸变得暗黄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领口松松垮垮的。 林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不想吵醒姐姐。 走到床边,他终于看清了母亲。 然后,他整个人僵住了。 母亲又瘦了。 比一个月前见到的时候,又瘦了一大圈。 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陷进去,脸颊凹下去,整张脸像骷髅一样。 头发被剪短了,很短很短,贴着头皮,方便护理。 手臂上到处是针眼,有的还青紫着。 她的手,干瘦得像枯枝,皮肤松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。 林煜在床边坐下,握住母亲的手。 手很凉。 他用自己的双手捂着,想把温度传给她。 但似乎没有用。 母亲的手还是那么凉,像冰一样。 林煜看着母亲的脸,眼眶发热。 这是妈妈吗? 那个总是笑着说“煜儿多吃点“的妈妈? 那个会在他考试失败时摸着他的头说“没事“的妈妈? 那个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饭的妈妈? 现在,她就这样躺着,一动不动,像一具空壳。 林煜开始说话。 声音很小,不想吵醒姐姐。 “妈,我来了。“ “期末考试考完了。“ 他停顿了一下:“成绩应该不太好,最后两道题我没做出来。“ “但我会努力的。马上就高三了,再坚持一年。“ 母亲没有任何反应。 呼吸机有节奏地响着:“呼哧——呼哧——“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“滴——滴——“声。 这些声音,是她还活着的唯一证明。 林煜继续说:“妈,你还记得以夏吗?“ 他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说了出来:“她回来了。转回我们学校了。“ “但我……我搞砸了。“ “她和别人在一起了。“ 他的声音更低了:“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?“ “我什么都做不好。“ “竞赛失败了,爱情也失败了,现在连你……“ 他说不下去了。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洒在母亲的脸上。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蜡像。 “妈,你说句话啊……“林煜的声音哽咽了,“哪怕动一下手指也好……“ “你不要一直睡啊……“ “我好想你……“ 他的眼泪掉在母亲的手上。 “我好想听你叫我'煜儿'……“ 姐姐突然惊醒了。 “煜儿?“她揉揉眼睛,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“ 林煜赶紧擦掉眼泪:“刚来。姐,你睡会儿吧,我来看着妈。“ “不用,我不困。“姐姐说,但她的黑眼圈出卖了她。 林煜看着姐姐:“姐,你……你瘦了。“ “有吗?“姐姐笑了笑,“可能是这阵子没怎么吃饭。“ “姐……“ “别这样看着我,“姐姐说,“我没事。你看,妈还好好的,我们得坚持。“ 林煜点点头,喉咙哽住了。 “对了,“姐姐站起来,“我去给你倒杯水。你在车上坐了这么久,肯定渴了。“ 她走向病房门口的饮水机。 林煜看着她的背影——本来挺直的背,现在有点佝偻了。 他转过头,继续看着母亲。 “妈,姐姐为了你,把工作都辞了。“ “你看,我们都在等你。“ “你快醒来吧。“ 但母亲还是没有反应。 姐姐端着水回来,坐在另一侧。 兄妹俩隔着病床,看着母亲。 “姐,“林煜问,“你真的辞职了?“ “嗯。“姐姐点头,很平静。 “那以后怎么办?“ “以后再说呗,“姐姐笑了,“先照顾好妈。“ “可是……“ “煜儿,“姐姐打断他,“妈只有一个。工作没了可以再找,但妈要是……“ 她没说下去。 林煜握紧了拳头。 “每天要给妈翻身,“姐姐说起日常护理,“每两小时一次,防止褥疮。“ “还要擦身子,保持清洁。“ “营养液要按时换。“ “我还学会了按摩,防止肌肉萎缩。“ 她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 但林煜听着,心如刀绞。 “姐……“ “别这样,“姐姐看着他,眼睛很亮,“煜儿,你别担心。妈会醒的。“ “你看,她今天手指动了一下。“ 林煜猛地抬头:“真的?!“ 姐姐犹豫了一下:“我觉得……应该是吧。就在早上,我给她按摩手的时候。“ 林煜盯着母亲的手,但那只手安安静静地躺在被子上。 “可能是我看错了,“姐姐又说,声音小了一些,“但也可能是真的,对吧?“ 林煜明白了。 姐姐在自我安慰。 她需要一个希望,哪怕是一个错觉。 病房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护工阿姨进来。 “小伙子来啦?“护工阿姨看到林煜,打了个招呼。 林煜点点头:“阿姨好。“ 护工阿姨走到隔壁床,开始给那个老人翻身。 “你妈的情况啊,我见多了,“护工阿姨边做事边说,“植物人,有的一躺十几年。“ 姐姐脸色变了:“阿姨,别说了。“ 但护工阿姨继续说:“我不是吓唬你们,就是跟你们说实话。这种病,真的很难。有的家庭,活人被拖垮了,病人还没醒。“ “阿姨!“姐姐提高了声音。 “不过啊,“护工阿姨转过头,“也有醒过来的。“ 林煜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“ “真的,“护工阿姨说,“去年就有个病人,昏迷三年,突然就醒了。全家人高兴坏了。“ “那个人是怎么醒的?“林煜急切地问。 “也说不清,“护工阿姨想了想,“医生说是脑部自己恢复了。不过家属很用心,每天跟她说话,读书给她听。“ “医生说,刺激大脑是有用的。“ 林煜看向母亲。 刺激大脑。 说话,读书。 他可以做到。 林煜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。 “妈,我给你读书吧。“ 姐姐愣了:“物理书?“ “妈最喜欢听我讲这些,“林煜翻开书,“小时候我每次跟她说物理知识,她都听得很认真,虽然听不懂。“ 他开始朗读: “第一章,力学基础。“ “牛顿第一定律:物体在不受外力或所受合外力为零时,将保持静止状态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……“ 他读得很慢,很清晰,就像小时候母亲教他认字一样。 姐姐坐在旁边,安静地听着。 林煜继续读:“牛顿第二定律:物体的加速度与所受合外力成正比,与物体质量成反比……“ “牛顿第三定律: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,方向相反……“ 病房里回荡着他的声音。 其他病床的家属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 林煜读到“能量守恒定律“时,突然停住了。 他盯着心电监护仪。 刚才,波形有一个微小的波动。 “姐!“林煜抓住姐姐的手,“你看!“ “什么?“姐姐冲过来。 “刚才,心电图波动了一下!“ 姐姐看着监护仪,但现在显示很平稳。 “煜儿,你是不是看错了?“ “没有!“林煜很坚定,“我看得很清楚!“ 他继续读:“能量不会凭空产生,也不会凭空消失,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……“ 他紧盯着监护仪。 又是一个波动! 很微小,但确实存在! “姐!又来了!“ 姐姐按了床头的呼叫铃。 护士很快进来:“怎么了?“ “我妈的心电图,刚才波动了!“林煜说。 护士走过来检查监护仪,看了看各项指标。 “各项指标都正常,“护士说,“可能是仪器波动吧,这种情况有时候会发生。“ “不是!“林煜不甘心,“我明明看到……“ “小伙子,我知道你着急,“护士同情地看着他,“但植物人的恢复不是一朝一夕的。你要有耐心。“ 护士走了。 林煜还站在那里,盯着监护仪。 “煜儿,“姐姐拍拍他的肩膀,“可能真的是仪器……“ “不是。“林煜转过头,看着姐姐,“妈能听见。我确定。“ 傍晚,姐姐去食堂打饭。 “煜儿,你看着妈,我去打饭。“ “嗯。“ 病房里只剩下林煜和母亲。 林煜坐在床边,握着母亲的手。 “妈,刚才是你对吗?“ “你听到我说话了,对吗?“ “护士说是仪器波动,但我不信。“ “我知道你还在。你在听我说话。“ 他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: “妈,我跟你保证。“ “我会好好学习,考上最好的大学。“ “我会研究脑科学,研究怎么让你醒来。“ “你等我,好吗?“ “不要放弃,就像我不会放弃你一样。“ 他闭上眼睛,试着启动“规则视野“。 自从竞赛失败后,他很少主动用这个能力。因为它提醒他,他只是一个看得见但够不着的失败者。 但现在,他要试试。 他要“看“母亲。 “规则视野“慢慢展开。 他“看到“了—— 母亲的身体在发出微弱的生物电信号。 心脏在跳动,很规律。 血液在流动,很缓慢。 然后,他“看到“了大脑。 那里有微弱的电信号,零零星星的,像黑暗中的萤火虫。 不多,但存在。 神经元在放电,很偶尔,但确实在放电。 “她还在……“林煜喃喃自语,“她真的还在……“ 这不是幻觉。 这不是自我安慰。 母亲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。 她只是被困住了。 困在这具沉睡的身体里。 姐姐端着饭回来。 “煜儿,吃饭了。“ 林煜睁开眼睛,眼睛很亮。 “姐,妈还在。“ “什么?“ “她的意识还在,“林煜说得很快,“她能听见我们说话,她只是被困住了。“ “煜儿……“姐姐看着他,眼神担忧,“你是不是太累了?“ “我没有!“林煜抓住姐姐的手,“姐,相信我。妈还在。我会找到办法把她叫醒的。“ 姐姐看着弟弟认真的眼神,最后点了点头。 “好,姐相信你。“ 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 林煜要回学校了。高三马上开学,他得回去准备。 他站在病床边,最后看了一眼母亲。 “妈,我走了。“ “下周我再来。“ “我会继续给你读书,讲物理。“ “你要听着,知道吗?“ 他转身往外走。 走到门口,他突然回头。 盯着母亲的手。 仿佛看到,那根干瘦的食指,动了一下。 很轻微,几乎察觉不到。 但他看到了。 林煜冲回床边:“妈!妈!你动了!“ 姐姐也凑过来:“在哪?“ 但母亲的手安静地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 “我明明看到……“ “煜儿,“姐姐拉住他,“你太累了。回去好好休息。“ 林煜看着母亲的手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 “好。“ 他走出病房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 “我没看错。“他对自己说,“妈能听见,妈还在。“ “我会找到办法的。“ 那天晚上,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,林煜在日记本上写: “那天,我用'规则视野'看妈妈的大脑。“ “我看到了微弱的信号,像黑暗中的星光。“ “护士说那是巧合,医生说那是幻觉。“ “但我知道,妈妈还在。“ “她的意识没有消失,只是被困在了身体里。“ “我要找到钥匙,把她放出来。“ “我要学脑科学,学神经学,学所有能救她的知识。“ “妈,你等我。“ “我发誓,我会把你叫醒。“ 他合上日记本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,但路的尽头还是黑暗的。 但他不怕。 因为他找到了方向。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。 不是为了赢得什么。 而是为了救她。 救那个给了他生命、给了他爱、现在躺在病床上等他的人。 章末记 那天,我用“规则视野“看妈妈的大脑。 我看到了微弱的信号,像黑暗中的星光。 护士说那是巧合,医生说那是幻觉。 但我知道,妈妈还在。 她的意识没有消失,只是被困在了身体里。 就像我的能力—— 我能看见答案,但写不出证明。 我能看见她还在,但叫不醒她。 但这次,我不会放弃。 我要找到钥匙,把她放出来。 我要学脑科学,学神经学,学所有能救她的知识。 从那天起,我的人生有了新的方向。 不是物理竞赛。 不是清华北大。 而是—— 救她。 把妈妈从那个黑暗的牢笼里救出来。 这是我的使命。 也是我活下去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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