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下面,是厚厚一叠信纸,边缘同样泛着岁月的黄。最上面一张,是另一种笔迹。更娟秀,更清丽,带着女性特有的柔韧,但笔画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、被极力压抑的力道。不是爷爷的字。
林见深的手指拂过那信纸。纸张很脆,似乎一用力就会碎掉。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一页。
抬头没有称谓,直接就是正文。
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了。不要难过,见深。妈妈这一生,有太多后悔,太多遗憾,但唯一不后悔的,就是生了你,我的孩子。”
是母亲的信。
林见深呼吸骤然停住,胸腔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,留下尖锐的痛。母亲。那个在他记忆里只有模糊轮廓和温暖气息的称呼。那个在大火中,用身体护住他,自己却化为焦炭的女人。她留下了信?在这个箱子里,和爷爷的照片放在一起?
他稳了稳发颤的手,就着落地灯昏黄的光,继续往下看。
“有些事,你爷爷大概永远不会对你说。他太骄傲,也太愧疚,把一切都压在心里,自己扛着,最后把自己也压垮了。但我觉得,你有权利知道。知道你的父母是谁,知道林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知道……你未来的路,可能会面对什么。”
“先说说你爸爸,我丈夫,林建国。在很多人眼里,他可能只是个依附于林家的富家子,温和,甚至有些软弱。但在我眼里,他不是。他善良,正直,心里有一片干干净净的地方,不愿意被林家和外面的那些污糟事沾染。这也是当初,我这个出身普通教师家庭的女人,能嫁进林家的原因之一——你爷爷看中我的“干净”,希望我能影响你爸爸,也希望能给林家带来一点不一样的气息。”
“可惜,我们太天真了。林家的根,从你曾祖父那一代起,就扎在了一片看不见的淤泥里。你爷爷林正南,他年轻时有抱负,有才华,一心想把林家带出泥潭,做堂堂正正的生意。但他选错了路,或者说,在那个年代,他根本没得选。”
“那张照片,你看到了吧?和你爷爷站在一起的那个男人,姓沈,沈世钧。还有旁边那个……叶伯远。”
“他们三个,曾经是“伙伴”。一个危险的,把无数人命运捆绑在一起的联盟。”
信纸在这里停顿了一下,墨迹似乎也更深了些,仿佛写信的人下笔时用了极大的力气。
“沈家掌控着当时最稀缺的运输线和码头,叶家有打通某些关节的“手腕”和人脉,而林家……有从你曾祖父那一代就暗中经营、积累下来的,通往海外的“特殊渠道”。这条渠道,最开始只是走私一些紧俏的药品、布料,后来……变成了军火,变成了见不得光的巨额财富,也变成了勒在所有知情人脖子上的绞索。”
“你爷爷想收手,在认识我之后,在你爸爸出生之后,他想给林家留一条干净的退路。但上船容易下船难。沈世钧不同意,他尝到了甜头,野心越来越大。叶伯远……他那时候或许也动摇过,但他更放不下叶家可能因此得到的利益和地位。他们之间的分歧,越来越大。”
“真正的裂痕,发生在我嫁进林家后的第三年。你爸爸无意中发现,沈世钧和叶伯远背着爷爷,用那条渠道,做了一笔极其肮脏的交易——不仅仅是走私,还涉及人命。你爸爸很害怕,也很愤怒,他想告诉你爷爷,想揭发,被我拦住了。我知道,一旦捅破,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。沈家和叶家,不会放过我们。”
“我们选择了沉默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但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。沈世钧和叶伯远知道你爸爸发现了什么,他们开始防备林家,也开始……谋划。”
“你的出生,是那段阴暗日子里,唯一的光。你爷爷抱着刚出生的你,笑得像个孩子,他说林家总算有了希望。你爸爸给你取名“见深”,他说,希望你能看得深,想得远,不要像他,糊里糊涂,无能为力。”
“那几年,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。你爷爷逐渐把一些不那么核心的生意转到明面上,试图洗白。沈家和叶家也忙于扩张,似乎相安无事。但我知道,平静下面是汹涌的暗流。你爷爷在暗中收集证据,沈家和叶家也没停下他们的手脚。我们就像坐在一个堆满了火药桶的房间里,每个人都握着火柴,不知道谁会先划燃。”
“然后,就是那场大火。”
信纸上的字迹,在这里开始颤抖,变得有些凌乱。墨水有被水滴晕染开的痕迹,很淡,但林见深仿佛能看见,母亲在写下这些时,无法抑制的泪水。
“那天晚上,本来是你爷爷的寿辰。家里很热闹。但爷爷下午接到一个电话后,脸色就变了。他把你爸爸叫到书房,关了门,谈了很长时间。出来时,你爸爸的脸色也很不好看。他让我带着你,马上离开,去我娘家住几天,就说你想外婆了。”
“我很不安,问他出了什么事。他不肯说,只是反复叮嘱,照顾好你,无论听到什么消息,都不要立刻回来。他抱着你,亲了又亲,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悲伤和决绝。然后,他把一个很小的、冰凉的东西,塞进了你的襁褓里。就是你后来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个长命锁。他说,那是林家祖传的,能保平安。”
“我抱着你离开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你爷爷站在门口,你爸爸站在他身边。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冰冷的地面上,像两座沉默的碑。”
“我们没走多远,就听到了爆炸声,看到了冲天的火光。我疯了一样想往回跑,但被家里人死死拉住。火太大了,烧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,我们得到消息,林家老宅,四口人,无一生还。”
“但我知道,你活下来了。那个长命锁,那个你爸爸最后塞给你的东西,我在混乱中检查过,里面是空心的,藏着一枚很小的芯片,和一张更小的、折叠起来的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是你爷爷的笔迹:“去找顾长山,以芯片为凭,护见深平安长大。””
顾长山。顾倾城的爷爷。
“我带着你,和你襁褓里的东西,像丧家之犬一样躲藏。我不敢去找顾家,因为我不知道顾家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。我只能相信你爷爷最后的安排。我把芯片藏在了长命锁更隐秘的夹层里,带着你东躲西藏。直到半年后,风声似乎过去了,我才试着按照纸条上留下的一个隐秘联系方式,联络了顾家。”
“来见我的是顾长山本人。他看了芯片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对我说,林家的事很复杂,牵扯太大。他可以保你平安长大,给你一个合法的身份,送你远离这些是非。但他有两个条件。第一,我必须“消失”,不能留在你身边,以免带来不必要的注意和危险。第二,你必须忘记自己是林见深,忘记林家的一切,以另一个身份,平凡地生活。”
“我没有选择。为了你能活下去,我答应了。顾长山安排了一场意外,让我“合理”地消失。然后,他通过叶家的关系——是的,叶家,顾长山和叶伯远在那之后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——把你送进了那家孤儿院。叶伯远亲自出面,为你办妥了新的身份。顾长山则安排了人,在暗中关照你,确保你平安长大,接受良好的教育,直到……他认为时机合适,或者你需要“回来”的那一刻。”
“见深,我的孩子。妈妈写下这些的时候,你还那么小,睡在我的身边,呼吸均匀,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分离和苦难,一无所知。妈妈的心都要碎了。但我必须写,必须把这些告诉你。因为我不知道,我还能陪你多久。顾长山的“保护”不是无条件的,沈家和叶家也没有完全放心。我的“消失”或许能暂时引开一些视线,但危险从未真正远离。”
“你爷爷留下的芯片里,是他收集的,关于沈家、叶家,甚至可能包括顾家一部分,最核心、最致命的证据。那是他留给你最后的,也是唯一的护身符。钥匙,应该也在顾长山或者他指定的人手里。当你足够强大,或者当你不得不面对这一切的时候,芯片和钥匙,能让你有谈判的筹码,或者……复仇的武器。”
“但妈妈求你,如果可以,尽量不要用它。不要被仇恨吞噬。你爷爷、你爸爸,他们最大的愿望,就是希望你能干干净净、平平安安地活着。看看你爷爷年轻时的照片,他曾经也想干干净净地活。看看你爸爸,他一生都困在家族的阴影里,挣扎着想摆脱。妈妈不希望你也走上那条路。”
“那枚戒指,是你爷爷很久以前打的。那时他和我开玩笑,说如果以后有了孙子,孙子娶媳妇,就拿这个当聘礼。内侧刻的字,是他随手划的,说是个念想。没想到……会是这样。如果你遇到一个好姑娘,如果她愿意接受这样的你,接受这样的过去,妈妈祝福你们。如果……没有,也不要紧。好好爱自己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见深,我的生命或许即将走到尽头。但你的路还很长。无论你最终选择如何面对这些过往,妈妈只希望你记住一点: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,也不是任何仇恨的延续。你就是你,林见深。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,最珍贵、最骄傲的礼物。”
“好好活着。连带妈妈和爸爸的那一份,一起活下去。”
“永远爱你的,妈妈。张秀兰。绝笔。”
信,到这里结束了。
最后没有日期。只有那个签名,“张秀兰”,三个字写得极其用力,力透纸背,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。
林见深维持着看信的姿势,很久,很久。
信纸上的字迹早已干透,泪痕也已模糊。但他却觉得,那些字句像滚烫的熔岩,一字一句,烙进他的眼底,烫穿他的心脏,将那些被时光尘封的、血肉模糊的真相,残忍地摊开在他面前。
爆炸,大火,不是意外,是灭口。是沈世钧和叶伯远,对想要收手、并掌握了证据的爷爷,以及可能知情太多的爸爸,发起的清洗。
母亲为了保全他,被迫“消失”,在暗中写下这封信,留下最后的嘱托,然后孤独地走向未知的、或许早已注定的结局。
顾长山,叶伯远,在事后达成了某种“默契”。一个提供“保护”和新的身份,一个出面办理手续。他们是刽子手之后的“善后者”,用另一种方式,将林家最后一点血脉,控制在股掌之间。爷爷留下的芯片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,更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。所以,他们“保护”他,也“监视”他,等待时机,或者……等待他彻底失去威胁。
叶伯远……那个在最后时刻,对他流露出一丝复杂情绪的仇人,那个叶挽秋的爷爷,竟然也是当年“安排”他进入孤儿院,开始全新身份的人之一。多么讽刺。
还有那枚戒指。“0912LX”。0912,叶挽秋的生日。LX,林和叶。爷爷“随手”刻下的“念想”……这个“念想”,到底是什么?是对两家曾经“伙伴”关系的追忆?是对悲剧无法挽回的叹息?还是……在更早的、连母亲可能都不知道的某个计划里,曾经有过关于两家联姻,以此巩固联盟或者达成和解的设想?
这个念头让林见深胃里一阵翻搅。他想起爷爷临终前,提到叶挽秋时那复杂的眼神,想起他让自己“找个爱人,好好过日子”。难道在爷爷内心深处,哪怕在仇恨与鲜血之后,仍然可悲地存留着那样一丝不切实际的、扭曲的期望?
不。不应该是这样。
他闭上眼,母亲信里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——“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,也不是任何仇恨的延续。你就是你,林见深。”
我是林见深。
可“林见深”这个名字背后,到底背负了多少代人的罪孽、挣扎、阴谋与牺牲?
他缓缓地、极其小心地将母亲的信折好,放回信封。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。然后,他拿起那张母亲唯一可能留在世上的、字迹的痕迹,紧紧贴在胸口。
那里空荡荡的,被真相掏出了一个巨大的、嘶嘶漏着冷风的洞。但母亲信里那绝望而磅礴的爱意,又像微弱的火苗,试图温暖那片冰冷的虚无。
他看向茶几。戒指,钥匙,芯片(应该还在顾倾城那里,或者已经随着资产处置而移交?),母亲的信,爷爷的照片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指向一个更黑暗、更庞大、牵扯更广的漩涡。沈家(沈世钧的后人?),叶家(叶伯远已死,但叶建国还在,余党还在),顾家(顾长山已逝,顾倾城掌权,但顾家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?)……
协议,基金会,表面的和平……原来只是这个漩涡表面,一层薄得可怜的浮油。
而他,从始至终,都没有真正离开过这个漩涡。甚至他之所以能“平安”长大,能以“林见深”的身份重新出现,都是这个漩涡中几股力量博弈、制衡、妥协的结果。
所谓的“自由”,所谓的“放下”,所谓的“重新开始”……何其可笑,何其渺茫。
落地灯的光晕,将他低垂的身影拉长,投在昂贵的地毯上,像一个沉默的、被无数丝线吊起的傀儡剪影。
窗外的海城,依然灯火辉煌,夜未央。
但他的黑夜,或许才刚刚真正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