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给速度瞬间慢了下来,变成了每分钟几毫米的蠕动。
此时此刻,在常人看不见的微观世界里,一场肉眼不可见的“厮杀”正在上演。
林希的直播间里,网友也屏住了呼吸。
【看到了吗!主轴刚才有个微米级的热漂移趋势!】
【卧槽,被拉回来了!那是芯片在疯狂计算!】
【这就是“软件定义硬件”啊!用数学把物理误差按在地上摩擦!】
【燃起来了!这特么比博人传燃多了!】
在现实的车间里,大家都看着那把刀。
刀尖划过钢料表面,没有留下任何刀纹,只有一片如水银泻地般的镜面。
冷汗顺着张正国的额头滑落。
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
但他连眨眼都不敢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
只有那轻微的切削声。
一下,一下。
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“退刀。”
林希的声音响起时,所有人都感觉像是从深海浮出水面,猛地吸了一大口氧气。
主轴缓缓停止。
油淋系统冲刷而过,带走了最后的碎屑。
展现在众人面前的,是一根泛着冷冽寒光、螺纹槽光洁如镜的丝杠。
它躺在卡盘上,倒映着车间顶棚的日光灯,那光芒甚至有些刺眼。
“测。”
钱老只说了一个字。
李建国用特制的紫铜钩,小心翼翼地取下工件。
放入恒温放置盒中静置10分钟。
随后,工件被送到旁边的“检查仪”上。
操作员将丝杠安装在顶尖之间,启动测量程序。
测量头上的红宝石测针轻轻抵住螺纹滚道,随着丝杠旋转,旁边的高精度千分表指针开始微微摆动。
张正国凑了过去,那双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。
林希站在原地,双手插在兜里,神情平静。
不是装逼。
纯粹是因为直播间的弹幕早就把结果剧透给他了。
指针摆动的幅度极小,始终没有超过表盘上那个红色的刻度线——
那是0.003mm的极限。
死寂。
张正国看着那行数据,嘴唇哆嗦着。
想说什么,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。
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那几位同样呆若木鸡的专家,眼神里只有一句话:
看到没?我们造出来了!
李建国背过身去,悄悄抹了一把脸。
为了这一微米,他们这代人被洋人卡了几十年的脖子。
今天,断了。
林希走到钱老面前,挺直腰杆。
敬了一个极其庄重的礼。
“报告首长。”
“原型机,测试完毕。”
“300毫米导程误差:2.8微米”
“符合C0级滚珠丝杠要求。”
“请指示。”
钱老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脸庞,又看了看那台黑色的机床。
老人伸出那双推演过无数弹道的手,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床身。
花岗岩是冷的,铁是冷的。
但老人的手是热的,滚烫的。
“好……好啊。”
钱老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外有风浪封锁,内有工业短板。”
“这台机器,没用洋人的一颗螺丝钉,没用洋人的一行代码。”
“它就像这块石头一样,任尔东西南北风,我自岿然不动。”
老人转过身,目光扫视全场,声音陡然拔高:
“它是我们工业的脊梁。”
“我看,就叫它"砥柱"吧。”
“红星·砥柱。”
中流砥柱,力挽狂澜。
哗——!
车间里不知是谁先带的头,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。
那掌声里夹杂着哭声,夹杂着吼声,震得车间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。
赵强和陈晓东,也不管什么规矩了,抱在一起又跳又叫。
赵强手里还攥着记录本,兴奋得挥舞着。
角落里,何振华靠在墙板上,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落。
这位曾经被幻肢痛折磨得几乎崩溃的精密机械专家。
此刻死死盯着那根泛着冷光的丝杠。
他伸出那只带着手套的右手,想要隔空虚抓一下。
却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。
不敢碰。
怕体温影响精度,怕呼吸带起尘埃。
他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抽动着。
护目镜瞬间被雾气蒙住了一层白霜。
那是压抑了半辈子的泪水化作的蒸汽。
为了这1微米的精度,这代人把脊梁都熬弯了。
今天,终于直了。
“哭个球!”
“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!”
李建国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,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。
老头子隔着面罩,狠狠吸了吸鼻子。
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不锈钢酒壶——
那是他送给克劳斯的礼物,今天特意带在身上。
他没有拧开盖子。
在恒温车间,酒精挥发都是大忌。
他只是把那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酒壶高高举起。
对着那台黑色的机床。
像是举起一座奖杯,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奠。
“老伙计……”
李建国隔着面罩,对着那块沉睡了五亿年的花岗岩底座,声音轻柔。
“五亿年啊……”
“你在地下睡了五亿年。”
“今儿个,咱爷们儿给你开光了。”
“这杯酒,老子给你存着。”
“等出了这个门,老子陪你喝个痛快!”
直播间里,弹幕已经彻底疯了。
【泪目了兄弟们!这就是红星·砥柱!】
【刚才切削的那一刻,我特么感觉像是在切开西方列强的喉咙!】
【师父举起酒壶的那一刻,我仿佛看到了老一辈工人的图腾。】
【钱老赐名!这排面无敌了!】
【从此以后,我们要什么精度,就有什么精度!这就是大国重器!】
林希站在原地,双手插在防静电服的口袋里。
透过护目镜,他看到了一双双含泪的眼睛。
那是比任何语言都滚烫的勋章。
......
一小时后,红星科技小会议室。
房间里只有林希、张正国和钱老三人。
钱老从公文包里,取出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。
文件袋上印着两个鲜红的大字——
【绝密】。
“林希,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着急,非要让你在两个月内搞出高精度加工能力吗?”
钱老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希心口。
林希收起了笑容,立正站好:“是为了新型号的导弹?”
钱老摇了摇头,他缓缓展开文件,目光投向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。
“导弹只是保家,我们要做的,是望天。”
钱老把文件递给林希,语气变得异常庄重:
“九月底,国家有一项特殊的发射任务。”
“一箭三星,要在太空实现毫秒级的高精度分离。”
“但是,原本负责制造分离机钩锁的厂家。”
“因为意外情况,产能不够,来不及做了。”
“如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,这次发射任务就要推迟,甚至取消。”
钱老转过身,目光如炬地盯着林希。
“那是我们向世界证明华国航天实力的关键一战,绝对不能输。”
“林希,那张"入场券"你已经拿到了。”
“现在,国家要把这把"锁"交给你。”
“告诉我,能不能造?”
林希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。
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张,却仿佛摸到了历史的脉搏。
他抬起头,眼中没有丝毫犹豫,只有燃烧的野火。
“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