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吒愣了一下,方才摇了摇头。
“你若不提,我差点忘了这茬。我师尊确实还挂着东极青华大帝的职衔。”
他挠了挠头,组织了一下语言,这才道:
“这老头子自从封神之后,不知得了什么功法,整日里神神叨叨的。”
“他特意去天庭,谋了一方帝君之位,我还以为他要做什么大事,结果他存在感却越来越弱。平日里我若不去主动寻他,他就像是一缕烟,一滩水,悄无声息地化在天地里头。”
“便是我这个做徒弟的,若没个由头提起来,也常常忘了自己还有个师父。”
“你指望他出手?却是难了。”
杨戬眉头微皱,沉吟道:
“这算什么?大隐隐于朝?”
“天地还有这种功法?我倒是头一回听说。避世潜修的法门我见过不少,可修到连徒弟都记不住的份上,这路数也未免太偏了些,别是走错了路。你没提醒提醒你师尊?”
哪吒想都没想,摆摆手:
“许是修什么因果吧,谁知道呢,搞不懂。我都想不起来他,我怎么提醒他?”
苏元却没有说话。
杨戬和哪吒半知半解,只当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功法,可他却听懂了。
做减求空!
圣人若想登临彼岸,便须将自身万万年修来的因果、业力、道果,尽数剥离,寄托于一人之身,如同蛇蜕旧皮,蝉脱枯壳。
而被寄托的那个人,便是做减求空的产物。
太乙真人这法子,虽不是正宗的做减求空,却也是同一个路子,自己在给自己做减法。
想来他修炼的功法,是把自己一点一点地从天道因果中抹去,如同墨迹入水,渐渐稀释,渐渐淡去,直到无人记得、无人提及、无人想起。
等哪一天,三界之中再无人记得太乙真人,他便真个从这方世界的因果罗网中脱了钩。到了那一步,做减求空便不算什么了,他自己就是空。
怪不得四御之中,常年只有三位,紫微帝君自不必多说,常年代大天尊执掌政务。
勾陈帝君被闻仲做了局,已经杳无音讯。
南极长生大帝是元始天尊座下南极仙翁,混子一个,整日和稀泥,也不管政务。
唯独这位东极青华大帝,位次明明靠前,却从没有人主动问他的意见,每每朝会的时候,若有若无,像个影子。
有了这层信息差,再回头去看三界这些年的怪事,桩桩件件都能对得上号。
杨戬方才提到,玉鼎真人闭死关,斩断因果,不问世事。
这“斩断因果”四个字,落在苏元耳中,便又有了另一番意味。
是真闭关,还是也同样在谋划这做减求空?
难怪那些个老牌准圣,有的深居简出,有的四处结缘,有的拼命培植势力,有的干脆人间蒸发。
合着各有各的门路,各有各的算盘。
这满天神佛里头,还真没有一个傻子。
他这边还在思忖,孙悟空却早已不耐烦了,站起身来,急道:
“一个二个的,师父都不顶用。你师父请不动,他师父也请不动。”他一把拽住苏元的胳膊,“苏元,走!”
苏元被他直接提溜起来:“走?去哪?”
“去请咱师父啊!”孙悟空理所应当地道,“俺老孙如今在天庭站稳了脚跟,也算是衣锦还乡了,今日正好,你我兄弟一同回山,请师傅出马,那妖怪再厉害,还能厉害过咱师父去?”
“大圣,大圣!”苏元吓得脚下一软,直接跪在地上,他哪里敢跟孙悟空回方寸山,只连连摆手,一边往后挣一边道,“这事儿不妥,大大不妥。”
“大劫当前,平白将这些避世不出的大能扯进来,增添变数。咱们都是成年人……不是,都是成仙的人了,自己的事自己扛,哪有动不动就找师父的道理?”
孙悟空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,眼中带了几分狐疑。
苏元见状,连忙又道:
“再说了,人情这东西,用一次便少一次。咱们眼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,何必急着去求师父?不如先发动发动其他人脉。实在不行,我去找地藏王菩萨……”
哪吒一直在旁边听着,此刻忽然开口打断了他。
“诶,我倒是有个人选。”
众人齐刷刷望向他,哪吒抱着胳膊,不紧不慢地道:
“镇元子。”
大伙俱是一愣:“镇元子?”
孙悟空反应过来,一拍大腿,叫道:
“对啊!怎么把这老倌儿给忘了!”
“镇元子还是俺老孙的结拜兄弟呢。我遇到事了,他还能袖手旁观不成?兄弟一场,这点面子他总要给吧。”
这话一出,哪吒和苏元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,目光复杂地看着他。
“等会儿。”哪吒眉头一挑,“他跟你结拜了?”
孙悟空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:
“对啊。他前些年不是就任斗部了么,我们在混元无极洞玄精舍一起学习陛下精神的时候,老镇非要跟我说什么一见如故,拉着我就结拜了。”
“怎么了,你们怎么那种眼神看我?”
苏元悠悠开口:
“当年菩萨救了人参果之后,我替镇元子跟天庭牵线搭桥,谈妥了归顺斗部的事,他大为高兴,当时也跟我结拜了。”
孙悟空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一笑,伸手在苏元肩上重重拍了一记:
“咱俩本就是兄弟,这有啥的。他跟你结拜,跟我结拜,横竖都是自己人,不碍事!亲上加亲!”
哪吒在旁边听着,脸色却越来越黑,咬牙切齿道:
“那这老头还跟我爹结拜了,怎么说?”
潭边安静了一瞬,苏元和孙悟空齐齐笑出声来。
“怎么说?”苏元拿胳膊肘捅了捅孙悟空,笑得肩膀直抖,“咱各论各的呗。你管我叫老苏,我俩管你叫三侄子。”
哪吒一脚踹在苏元小腿上,笑骂道:
“滚你妈的。”
苏元一边笑,一边心里却不由得感慨起来。
这老牌准圣,当真不一般啊。
他本是地仙之祖,盘踞万寿山五庄观,与世无争,逍遥自在。
可自从人参果树那一难之后,他便嗅到了三界格局变动的风向,顺势入了天庭。
再说折节下交,这四个字说着容易,真能做到的又有几个?
镇元子好歹是开天辟地便存在的准圣,论辈分论资历,比文殊观音还要高出一截。
可他便能放下身段,跟孙悟空这等草根出身的妖圣称兄道弟,如今正式统领斗部,将斗部上下打造得铁板一块。
金灵圣母留下的摊子,被他接过来不过短短数年,便已运转得滴水不漏。
这份手腕,这份眼力,这份能屈能伸的功夫,当真是让人不得不服。
众人正说着,天外忽然有霞光自生。
紫气东来,祥云翻涌,瑞霭纷纷,异香扑鼻。
云层之中,隐隐有仙鹤盘旋,鹤唳九霄,清越悠长。
众人纷纷起身望去。
只见云端之上,一道身影飘然而下。
头戴紫金冠,身披一领绛紫鹤氅,足踏云履,手持拂尘。面容清癯,仙风道骨。
老道一落地,拂尘往臂弯里一搭,笑呵呵地环顾了一圈众人。
“我说众位少侠,这人啊,最是不禁念叨。”
“这不,你们一念叨老道,老道却是自己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