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不敢托大,纷纷起身见礼,躬身唱了个喏,口称大仙。
孙悟空更是直接,跳上前去,伸手便去扯镇元子的袍袖:
“老倌儿!你怎么来了?”
镇元子呵呵一笑,拂尘轻轻一摆,不着痕迹地将袖口从孙悟空手里抽了出来,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苏元身上。
苏元越众而出,拱手笑道:
“大仙不在斗部主事,也不在五庄观纳福,怎么有空遍行四大部洲啊?”
镇元子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,依旧是呵呵一笑:
“苏少侠此言就见外了。大路不平有人铲,老道此来,却是专程为了解金吒小友的倒悬之急。”
他说这话时,一口一个少侠,一口一个小友。
想来是见到自己的几个结拜兄弟和另一个结拜兄弟的儿子凑在一处,这辈分怎么论都是个麻烦,索性装起了糊涂,谁也不得罪。
但他说的话,苏元心里确实不信。
这老道执掌斗部,日理万机,哪有闲工夫满世界溜达?
三界里头被妖怪掳走的多了去了,怎不见你镇元子专程去救?
偏生金吒出了事,你便巴巴地赶来,还说什么“大路不平有人铲”?
他结合西游原著出现过多次的经典桥段,略一思索,心中已有了计较,当下便笑吟吟地开口道:
“大仙,莫非这潭底这妖怪,是您家养的?现在想捞回家里去?”
“那您放心,我们兄弟方才没下杀手,这妖怪却还好好的呢。”
镇元子白了他一眼,拂尘往苏元肩上一扫:
“你这小苏,惯会胡说。”
“老道自成道而来,持身以正,身旁只得清风明月几个童子,何时认识这等妖物?”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:
“罢了罢了,不与你卖关子了。老道此来,却是要了断一桩因果。”
“因果?”在场众人顿时来了精神。
五庄观那一战,在场众人或亲眼见证,或事后收到消息,都知道镇元子修的是因果大道。
人参果树上挂着不知多少三界因果,每一条因果线都牵着一桩旧事、一段恩怨。
如今他亲口说出“了断因果”这四个字,不由得勾起众人好奇心来。
迎着众人好奇的眼神,镇元子缓缓开口:
“老道我前些年开始就任斗部,统领周天星辰,其实无形之中已经接过了金灵道友的部分因果。”
镇元子叹了口气:
“金灵道友自戕在五庄观内,足见其执念之深重。她身为截教大师姐,一生都以复兴截教,庇护同门为己任,封神之战,截教弟子飘零,她魂归封神榜,却将不少因果都系在了截教弟子身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那潭死水:
“如今,这潭下,却是有半个截教弟子,故而老道此来,便是为了了却这番因果。”
半个截教弟子?
杨戬皱了皱眉:
“大仙,什么叫半个截教弟子?截教弟子便是截教弟子,怎么还有半个之说?难道是截教叛教弟子?”
哪吒摇摇头:
“截教大多数都是被西方教掳走的,除了长耳定光仙,没听说谁叛教啊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都不解其意。
唯有苏元,脑中灵光一闪。
通天河,白鼋脱甲,内里空无一物,血肉全无。
北俱芦洲,一潭死水,那假水神挟持金吒,一路逃遁,最终落入了这渊黑如墨的深潭,想来这里便是妖物的老巢。
三英降妖,兴高采烈下水去,鼻青脸肿上岸来,这些伤痕……
这几条线索在他脑中飞快地串联起来,所有的碎片都在这一瞬间拼在了一起。
苏元缓缓抬起头,看向镇元子,开口道:
“潭下,莫非是龟灵圣母?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。
镇元子眼睛一亮,拂尘在掌心里轻轻一击:
“可以啊,小苏,陛下和众位帝君还说你不学无术,整日游手好闲呢,没想到你竟有这般见识?”
这话便是认了。
哪吒倒吸一口凉气:
“截教四大圣母之一的龟灵圣母?怎么会是她?”
“当年封神一战,她不是被西方度走,再无音讯了么?”
杨戬眉头紧锁,缓缓摇头:
“不对,潭下的应该不是她。”
“我虽然未曾与龟灵圣母交手,但当年在封神战场上也曾远远见过几回。”
“她性子急躁暴烈,比金灵圣母更甚。斗法时招式多是大开大阖,直来直去,可我方才在潭底与她交手,那妖怪的路数阴柔诡谲,忽男忽女,忽隐忽现,与龟灵圣母全然不同。”
“镇元大仙,会不会搞错了?”
镇元子却不答话,只是笑而不语,拿眼去看苏元。
苏元知道,这老道是想让自己出出风头,卖派卖派,当下也不客气,清了清嗓子,开口道:
“二哥有所不知。”
“通天圣人座下有四大内门弟子,多宝道人、金灵圣母、无当圣母、龟灵圣母。”
“封神一战,多宝道人被太上圣人化胡为佛,后来寂灭涅槃;金灵圣母魂归封神榜,做了斗部正神;无当圣母战败后行踪无定,有说她化身黎山老母,得脱大教因果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唯有龟灵圣母的下场,最为凄惨。万仙阵中,她一路追杀惧留孙,眼看便要得手,却被接引圣人拦下。接引圣人见龟灵圣母根骨深厚,有意将其度入西方,便将她收服,不料座下童子一时疏忽,放出了一只洪荒异种,血翅黑蚊。”
苏元嘶哑的声音继续在潭边回荡:
“话说那血翅黑蚊,乃是与六翅金蝉并驾齐驱的洪荒异种,最是凶戾不过,闻得血腥气便发狂,化身万千,铺天盖地。”
“白莲童子一时手忙脚乱,收束不住,那蚊虫便尽数叮在龟灵圣母头足之上。”
“龟灵圣母被接引圣人定住修为,动弹不得,只能拼命赶打。可那蚊虫成千上万,赶了这边,那边又叮满了;赶了那边,这边又落上了。”
“不一时,血翅黑蚊便把龟灵圣母吸成了空壳。一身血肉,尽数被啖尽。亿万年道行,一朝成空。”
一阵风吹过潭面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入黑水之中。
众人齐齐打了个寒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