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剑鸣北境
淡蓝色的荧光,如同凝固的、冰冷的星尘,静静地附着在岩洞内壁和水晶般的苔藓上,将狭窄的空间映照得一片朦胧,也映照着岩石上沉睡(或入定)的神秘女子,担架上气若游丝、仅存一息的陈霆,以及蜷缩在洞口、紧握残刀、疲惫与警惕交织、几乎睁不开眼睛的斥候甲。
时间,在这与世隔绝的、被荧光与黑暗割裂的空间里,失去了固有的流速。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,每一刻都充斥着死亡临近的压迫与未知等待的煎熬。甲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,听到陈霆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,听到洞外夜风穿过林梢、如同鬼魅呜咽的声响,却听不到那神秘女子的任何声息——她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冰雪雕塑,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。
等待。无望的、被动的等待。
等待天亮?可这黑夜仿佛永无止境。等待那柄剑被发现?被谁发现?如何发现?等待黑暗露出真面目?那又是什么?
疑问如同毒蛇,啃噬着甲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。他不知道那女子的话是真是假,是故弄玄虚还是别有深意。他只知道,陈副将的气息,虽然被那女子一点之下似乎“稳住”了,但依旧在极其缓慢、却又无可挽回地……衰弱下去。如同风中残烛,那点被强行护住的火苗,正在一点点地、不可逆转地黯淡。
他试过轻轻呼唤陈霆,毫无反应。他想过冒险出去寻找水源或草药,但看看洞外那浓得化不开的、仿佛隐藏着无数噬人怪兽的黑暗,又看看担架上命悬一线的陈副将,终究不敢离开。他只能坐在这里,守着,等着,用尽全部意志对抗着不断涌上来的绝望、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冷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小半个时辰,也许已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甲的眼皮越来越沉,意识开始模糊,连日来的奔逃、激战、伤痛、精神的高度紧张,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。他靠着冰冷的岩壁,头一点一点,几乎就要陷入昏睡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嗒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,仿佛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,在寂静的岩洞中响起。
甲猛地一个激灵,瞬间清醒,握紧了手中的刀,目光如电般扫向声音来源——是岩洞深处,那女子所在的方位。
只见那一直如同冰雕般静止不动的女子,不知何时,已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双冰蓝色的、近乎透明的眼眸,在淡蓝荧光的映衬下,显得更加幽深、更加……空洞。她没有看甲,也没有看陈霆,而是微微侧着头,仿佛在倾听着什么来自极遥远地方的声音,又像是在“阅读”着空气中某种无形的、常人无法感知的信息。
她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这是甲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“人性化”的细微表情变化,虽然依旧平淡,却让那冰雪般的气质,裂开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缝隙。
“来了。”女子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无波,却让甲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。
来了?什么来了?
不等甲发问,女子的目光,终于转向了岩洞入口的方向,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,似乎有极淡的、奇异的光晕流转了一下。
“带着剑的死人。和……追着剑的活人。”她补充道,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、却又不得不注意的琐事。
死人?活人?剑?
甲的心脏狂跳起来!难道是老刀?!老刀带着将军的剑来了?还是……老刀的尸体被发现了?追着剑的活人又是谁?是敌是友?
他猛地站起身,想要冲到洞口查看,却又强行止住脚步,看向那女子,眼中充满了惊疑、希冀和更深的警惕。这女子太神秘,太诡异,她的话,能信吗?
女子没有理会他的反应,只是缓缓站起身,朝着洞口走去。她的步伐依旧很轻,几乎无声,但甲能感觉到,她周身那股仿佛与世隔绝的、冰冷的“静止”感,正在悄然发生变化,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、仿佛即将介入什么的“凝实”与“专注”。
甲咬了咬牙,握紧刀,紧跟在女子身后,也朝着洞口挪去。无论如何,他必须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
两人来到洞口,隐身在茂密的灌木之后,透过枝叶的缝隙,朝着下方蜿蜒曲折、隐没在黑暗中的山林小径望去。
夜色依旧浓稠如墨,星月无光。只有远处临峤关方向的几点灯火,如同鬼火般飘摇,提供着微不足道的、方向性的参照。
起初,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到。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。
但很快,甲那经过严格训练、又在生死边缘磨砺得异常敏锐的耳朵,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。
从下方小径的来路方向(也就是他们之前逃来的方向),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、却又异常急促的、仿佛野兽在黑暗中潜行追踪的“沙沙”声!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,而是某种体型不小的活物,快速穿行于灌木和草丛发出的摩擦声!而且,不止一个!听声音,至少有四五道,正在迅速接近!
是追兵!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“东西”,或者张玄陵的同伙,追来了?!
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手心冒汗,几乎要握不住刀柄。他看向身前的女子,她却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,静静地凝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仿佛能穿透黑暗,看到那些急速接近的存在。
“沙沙”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!甚至能隐约听到压抑的、带着贪婪和兴奋的、非人的低喘!
来了!就在下面!距离他们藏身的岩洞入口,已不足三十丈!
甲屏住呼吸,全身肌肉绷紧,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、可能是最后的搏杀。
然而,就在那些“沙沙”声即将抵达岩洞正下方的小径时——
异变突生!
“咻——!”
一道凄厉尖锐、仿佛能撕裂灵魂的破空厉啸,毫无征兆地,从他们斜上方、靠近山脊的更高处,暴射而至!目标,直指下方小径上那些正在疾速潜行的黑影!
那并非箭矢或寻常暗器破空的声音,而是一种更加诡异、更加“粘稠”、仿佛空气被某种无形却充满恶意的力量强行“撕开”的声响!
紧接着——
“噗!噗!噗!”
一连串沉闷的、仿佛重物击中败革的声响,在下方小径上骤然爆发!伴随着几声短促、痛苦、充满了难以置信惊骇的、非人嘶鸣!
那些疾速潜行的“沙沙”声,戛然而止!取而代之的,是重物倒地、翻滚、以及液体喷溅的混乱声响!浓烈的、带着甜腥和硫磺焦臭的异味,瞬间顺着夜风弥漫上来,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茂密灌木,也令人闻之欲呕!
下方的黑暗中,发生了什么?那些追兵……被瞬间击杀了?被谁?
甲惊骇地瞪大眼睛,拼命想看清下方的情形,但夜色和灌木遮挡了绝大部分视线,只能模糊看到几团更大的、正在迅速失去“活性”的阴影,瘫倒在小径上,微微抽搐。
是谁出手?是敌是友?难道……是那女子口中的“追着剑的活人”?
甲猛地转头,看向身旁的女子。只见她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,冰蓝色的眼眸,此刻却已微微抬起,望向了厉啸声传来的斜上方——那片更加黑暗、更加陡峭的山脊。
她的脸上,依旧没有什么表情,但甲却隐约感觉到,她那冰封般的平静之下,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难以言喻的波澜,仿佛确认了什么,又像是……某种更深层次的、复杂难明的情绪,被悄然触动。
“嗒。”
又是一声轻微的、仿佛水滴落地的声响,从斜上方的黑暗中传来。这一次,距离似乎近了很多。
紧接着,甲看到,在那片陡峭山脊的阴影边缘,一道瘦削、佝偻、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人影,缓缓地、如同鬼魅般,“浮现”了出来。
那人影穿着一身与夜色近乎相同的深灰色短打,外面随意罩着一件破旧的、仿佛多年未洗的蓑衣,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破烂的斗笠,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只能看到一个枯瘦、布满深刻皱纹的下巴,和下颌处一缕灰白、干枯的山羊胡须。
他手中,拄着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、甚至有些弯曲的枯木手杖,杖身粗糙,顶端似乎还挂着一个黑乎乎、看不出材质的、拳头大小的物件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陡峭的山脊边缘,夜风吹动他破旧的蓑衣和斗笠,发出“簌簌”的轻响,仿佛随时都会将他那瘦小的身躯吹落深渊。但他站得很稳,稳得如同扎根在山岩之中。
他没有看下方小径上那几具刚刚被他击杀的、还在微微抽搐的“东西”,也没有看岩洞方向隐匿的甲和神秘女子。他只是微微抬着头,斗笠下的阴影中,似乎有两道冰冷、锐利、仿佛能刺穿黑暗与灵魂的目光,投向了更远处的、官道的方向,投向了……那具胸前绑着“惊弦”剑、早已冰冷的尸体所在的位置。
“终于……找到了。”一个沙哑、干涩、仿佛两片生锈铁片摩擦的、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声音,从斗笠下缓缓飘出,在寂静的夜风中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令人心悸。
这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,直接响在甲的耳边,甚至……响在他的心底!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,仿佛被某种极其危险、极其古老的凶兽盯上。
这老者……是谁?他说的“找到了”,是指将军的剑?还是……别的?
甲的心脏狂跳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他感觉到,这突然出现、瞬间击杀数名诡异追兵的老者,其危险程度,恐怕远超之前遭遇的张玄陵,甚至超过那谷地中的“镰刀怪”!而且,他的目标,似乎明确指向将军的剑!
是敌!绝对是敌!
甲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,哪怕是螳臂当车,也要阻止这老者去夺剑。但他仅存的理智和那女子冰冷的、无声的“存在感”,让他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。他看向女子,用眼神急切地询问。
女子却依旧沉默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山脊上那个佝偻的老者,冰蓝色的眼眸中,那奇异的光晕流转得更加明显了一些,仿佛在“分析”、在“辨认”着什么。
山脊上的老者,似乎并未察觉到岩洞这边两人的存在(或者察觉了,但毫不在意)。他拄着枯木手杖,开始缓缓地、沿着陡峭的山脊,朝着官道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“走”去。他的步伐看似缓慢,甚至有些蹒跚,但每一步落下,都仿佛跨越了数丈距离,身形在黑暗中时隐时现,如同鬼魅漂移,速度竟是快得惊人!
“不能让他拿到剑!”甲再也忍不住,嘶声低吼,就要冲出去。
一只冰冷、却异常稳定的手,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是那女子。
甲身体一僵,回头,对上那双冰蓝色的、平静无波的眼眸。
“你,拦不住他。”女子的声音平淡依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事实陈述语气,“去,也是送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将军的剑被夺走?”甲急道,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女子没有回答,只是收回了手,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老者消失的方向,又缓缓转向官道,最后,落回了岩洞深处,担架上气息奄奄的陈霆身上。
她的目光,在陈霆身上停留了许久,冰蓝色的眼眸深处,那复杂难明的波澜,似乎更加汹涌了一些。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其艰难、极其重要的权衡与抉择。
良久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飘忽,却似乎多了一丝之前未曾有过的、极其微弱的“温度”,或者说……“决断”?
“剑,不会那么容易被"拿走"。”她轻声道,仿佛在自言自语,“那柄剑的"因果"与"新生",已超出了许多存在的预料。包括他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重新变得幽深:“至于陈副将……他的生机,确实系于那柄剑,系于剑中那新生的"执念",但也系于……他自己未散的战魂,和这片土地尚未彻底断绝的……"气数"。”
“姑娘,你到底什么意思?我该怎么做?”甲听得云里雾里,焦急万分。
女子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他,那冰蓝色的眼眸,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力量,看进甲的眼底深处。
“你,留在这里。守着他。无论外面发生什么,不要离开,不要出声。”女子的语气,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“我会离开片刻。去……看看。或许,能为他,也为那柄剑,争得一线……真正的"变数"。”
“你要走?你去哪?外面那么危险……”甲急道。虽然这女子神秘诡异,但至少目前看来没有恶意,而且似乎真有办法稳住陈副将的伤势。她若离开,万一陈副将伤势反复,或者再有追兵找到这里……
“我的时间不多。”女子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即将融入夜色的缥缈感,“记住我的话。守住这里,守住他。天亮之前,我若未归……便带他,往东,去"坠星崖"。崖下寒潭,或许……是你们最后的机会。”
说完,她不再给甲任何询问或劝阻的机会,身形微微一动,仿佛化作了一缕淡蓝色的轻烟,悄无声息地,从甲身边飘过,瞬间没入了洞外浓稠的黑暗之中,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。
甲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着女子消失的方向,又看看洞内担架上昏迷不醒的陈霆,再看看洞外那仿佛吞噬了一切的、危机四伏的黑暗,只觉得一股巨大的、无助的茫然和沉重,压得他几乎窒息。
老刀生死不明,将军剑危在旦夕,陈副将命悬一线,神秘女子突然离去,强敌环伺,前路渺茫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仿佛失控的乱麻,将他死死缠绕,拖向绝望的深渊。
他缓缓走回担架旁,无力地坐下,将卷刃的残刀横在膝上,目光死死盯着洞口,仿佛一尊即将被黑暗吞噬的、最后的雕塑。
而此刻,在官道方向。
那佝偻老者,已如鬼魅般,出现在了老刀倒毙的岩石附近。
他站在那滩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泊边缘,斗笠下的阴影,牢牢锁定在岩石下,那具胸前绑着布条、早已冰冷的尸体,以及尸体胸前,那柄黝黑、沉默的“惊弦”剑上。
夜风吹过,卷起浓烈的血腥和老者身上那股混合了草药、泥土和某种更深沉腐朽气息的异味。
老者缓缓抬起枯瘦的、如同鸟爪般的手,朝着那柄剑,凌空虚虚一抓。
“过来。”沙哑的声音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一股无形的、阴冷粘稠的力量,瞬间笼罩了“惊弦”剑!
剑身,猛地一颤!发出一声低沉、充满了抗拒与愤怒的嗡鸣!剑脊上那道新生的暗金色细痕,骤然亮起微光!一股凛冽的、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淡金色锋锐之气,自剑身爆发,试图抵抗那无形的抓取之力!
“咦?”老者发出一声轻微的、带着惊讶的鼻音,随即,斗笠下的阴影中,似乎闪过一丝更加浓厚的贪婪与兴趣,“果然……"活"过来了。而且,还生了新的"灵"?有意思……真有意思……”
他那只虚抓的手,五指微微收拢。那股阴冷粘稠的力量,瞬间增强了数倍!如同无数无形的触手,死死缠绕住“惊弦”剑身,要将其强行从老刀的尸体上剥离、摄取过来!
“惊弦”剑的嗡鸣变得凄厉,剑身上的淡金光芒疯狂闪烁、抵抗,与那阴冷的力量激烈对抗,发出“嗤嗤”的、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!剑身剧烈震颤,连带着老刀的尸体都微微晃动起来!
然而,剑与那新生“印记”的力量,终究太过微弱,且无持剑者激发,面对这佝偻老者那深不可测的诡异力量,抵抗正被一点点瓦解,淡金光芒迅速黯淡下去……
眼看,剑就要被强行摄走!
就在这时——
“嗤!”
一道淡蓝色的、冰冷、迅疾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流光,毫无征兆地,自官道旁一处阴影最浓郁的乱石堆后,暴射而出,直取那佝偻老者的后心!
正是那神秘女子!她去而复返,竟然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如此近的距离,发动了突袭!
老者似乎早有预料,或者说,他根本不在意。他甚至没有回头,只是另一只拄着枯木手杖的手,随意地向后一挥。
“啪!”
一声轻响。那根看似普通、甚至有些弯曲的枯木手杖,精准无比地,点在了那道淡蓝色流光的尖端!
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,没有能量四溢的爆发。
那淡蓝色流光,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,瞬间凝固、消散,显露出其本体——竟是一枚长约三寸、通体晶莹、仿佛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、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冰针!
冰针被手杖点中,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,随即化为齑粉,飘散在夜风中。
而老者虚抓“惊弦”剑的手,甚至没有受到丝毫影响,依旧稳定而有力地进行着摄取。
神秘女子的身影,从乱石堆后缓缓“浮现”出来。她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裙,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死死盯着那佝偻老者的背影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、凝重的神色。
“冰魄玄针……寒月谷的余孽?”老者沙哑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,“没想到,在这北境荒僻之地,还能遇到"故人"之后。怎么,你们寒月谷,也对这柄"凶剑"感兴趣?还是说……你们察觉到了什么?”
神秘女子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双手,十指如同抚琴般,在身前虚空轻轻划过。随着她的动作,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,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小的、闪烁着淡蓝寒光的冰晶,如同受到召唤的士兵,迅速在她身前汇聚、凝结,化作数十枚更加凝练、更加锋锐的冰针,悬浮在半空,针尖全部指向那佝偻老者。
“放下剑。离开。”女子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、冰冷的杀意。
“呵……”老者发出一声干涩的轻笑,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,“就凭你?一个连"寒月真意"都未领悟完全的小丫头?也想阻我?”
他话音未落,那数十枚悬浮的冰针,已如同受到指令的蜂群,发出尖锐的破空声,朝着老者周身要害,暴射而至!速度之快,角度之刁钻,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!
与此同时,女子身形一动,如同鬼魅般,朝着老者侧后方急掠,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定老者那虚抓“惊弦”剑的右手手腕!她的指尖,不知何时已凝结出两枚更加细小、颜色近乎透明、却散发着更加致命寒意的冰锥,目标直指老者手腕要穴!
她显然知道,正面强攻难以撼动这深不可测的老者,唯有攻其必救,干扰他摄取“惊弦”剑,方有一线机会。
然而,老者面对这前后夹击、刁钻狠辣的攻势,却只是再次发出了那干涩的轻笑。
他甚至连头都未回,只是握着枯木手杖的手,再次随意地向后一挥。
“嗡——!”
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阴冷力场,以老者为中心,轰然爆发!那数十枚猛飞而至的冰针,撞上这力场,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,瞬间凝滞,然后纷纷爆裂,化为漫天冰粉!而女子那疾掠的身影,也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,速度骤降,那两枚致命的透明冰锥,在距离老者手腕尚有尺许时,便已无力前进,表面的寒光迅速黯淡、消散。
“萤火之光,也敢与皓月争辉?”老者淡淡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。他虚抓“惊弦”剑的手,猛地一握!
“咔嚓!”
一声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的、令人牙酸的脆响,自“惊弦”剑身内部传来!剑脊上那道暗金色细痕的光芒,骤然熄灭!剑身的抵抗之力,瞬间崩溃!
“惊弦”剑,连同缠绕它的布条,被一股无形的巨力,硬生生从老刀胸前扯下,朝着老者的方向飞去!
女子眼中冰蓝光芒大盛,闪过一丝决绝,似乎要动用某种代价更大的秘法。但已经晚了。
剑,已飞入老者那只枯瘦的手中。
老者握着剑柄,低头,仔细打量着这柄黝黑、古朴、此刻再无丝毫光泽、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柄凡铁的长剑。斗笠下的阴影中,似乎有幽光闪烁,充满了审视、探究,以及一丝……难以抑制的炙热。
“很好……虽然"灵"还很微弱,但这"根基",这"材质",这蕴含的"因果"与"杀戮"……果然是我要找的东西。”老者沙哑地笑着,伸出枯瘦的手指,似乎想要抚摸剑脊上那道黯淡的细痕。
然而,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剑身的刹那——
异变,毫无征兆地,再次发生!
不是来自外界,不是来自那神秘女子的拼死反击。
而是来自……剑身内部!那枚刚刚被老者强行压制、光芒熄灭的、淡金色的新生“印记”!
不,不仅仅是“印记”。
还有那被淡金气息包裹、固定、处于“附属”状态的老刀的那缕“执念”!
更有……那沉寂在剑魄最深处、本应早已彻底“死去”的、古老意念最后残留的、一丝几乎不存在的“回响”!
以及,冥冥之中,仿佛隔着无尽时空与因果,与这柄剑产生过最深羁绊的、那些逝去者的不甘战魂,和这片北境土地上,尚未被彻底磨灭的、残存的军煞血气!
所有的这些,在“惊弦”剑被强行摄取、脱离“持剑者”(老刀尸体)、落入这充满邪恶与贪婪的佝偻老者手中的瞬间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、触及了“底线”的“亵渎”所激怒,所“唤醒”!
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,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显现。
只有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本质、更加“无形”的“变化”,在剑身内部,在那些残存的“存在”之间,轰然“共鸣”、“共振”!
“嗡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!!”
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、仿佛来自万古之前、又像响彻在灵魂最底层的、悠长、低沉、充满了无尽悲伤、愤怒、不屈与决绝的“剑鸣”,自“惊弦”剑身最深处,猛然炸响!这“剑鸣”并非声音,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、作用于“存在”本源的“宣告”与“咆哮”!
佝偻老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!他握着剑的手,如同握住了烧红的烙铁,又像是抓住了一条苏醒的洪荒凶兽!一股难以形容的、冰冷却又炽烈、锋锐无匹却又沉重如山的、混杂了无尽杀伐煞气与不屈战魂意志的狂暴“反噬”,顺着剑柄,如同决堤的洪流,狠狠冲入他的手臂,冲入他的经脉,冲入他的识海!
“噗!”
老者猛地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、带着浓烈腐朽气味的血液!他枯瘦的身体剧烈一震,斗笠下的阴影中,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!他想要松手,却惊骇地发现,那柄剑仿佛“长”在了他手上,那狂暴的“反噬”之力不仅冲击着他的身体和灵魂,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“吞噬”、“同化”进剑中那无尽杀伐与悲伤意境中的恐怖吸力!
“不可能!这剑……这剑的"灵"明明才刚刚新生!怎么可能有如此恐怖的"反噬"与"吞噬"之力?!除非……除非这剑中,还藏着连我都未曾察觉的、更加古老、更加可怕的"东西"?!或者……是这片土地的"煞气"与"战魂",在通过这剑,进行最后的"反击"?!”
老者心中瞬间转过无数惊骇的念头。他再也不敢托大,怒吼一声,全身爆发出更加浓郁、更加阴冷的灰黑色气息,试图强行震开“惊弦”剑,切断那恐怖的反噬与吞噬连接。
然而,那“反噬”之力如同附骨之疽,那“吞噬”吸力更是源源不绝,仿佛连接着一个无底深渊!老者越是挣扎,爆发的力量越强,那反噬与吞噬之力就越是凶猛!他体表的灰黑气息被迅速“净化”、“吞噬”,露出下面干瘪、布满诡异纹路的皮肤,皮肤上开始出现细密的、如同被无形剑气切割的裂痕,渗出暗红色的、带着恶臭的液体!
“啊——!!!”
老者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嘶吼,另一只手中的枯木手杖猛地顿地!
“轰!”
地面剧震,一股更加庞大、更加阴邪的灰黑色气柱,从他脚下冲天而起,试图将他和“惊弦”剑一同包裹、隔绝,强行镇压剑中的反噬!
但就在这灰黑气柱升起的瞬间——
“嗤!”
那道一直被他压制、在旁虎视眈眈的神秘女子,眼中冰蓝光芒爆闪,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,将全部力量凝聚于指尖,对着老者那握着“惊弦”剑的、正在与剑激烈对抗、无法灵活闪避的右手手腕,射出了最后一枚、也是她凝聚了毕生修为与寒月谷秘传真意、颜色近乎完全透明、只有发丝粗细的——本命“冰魄玄针”!
这一针,无声无息,快如流光,精准无比地,射中了老者右手手腕的“神门穴”!
“噗!”
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入肉声。
老者全身猛地一僵!右手手腕处,一点极致的冰蓝迅速扩散、蔓延,瞬间将他整只右手,连同小臂,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、闪烁着诡异符文的玄冰!那玄冰不仅冻结血肉,更在疯狂侵蚀、冰封他手臂中的经脉、内息,甚至……试图冻结他的魂魄!
“寒月封神咒?!你竟然练成了?!”老者斗笠下的阴影中,爆发出惊怒至极的嘶吼!他显然认出了这枚本命冰针的来历,而且深知其可怕。
右手被瞬间冰封,经脉冻结,内息停滞,对“惊弦”剑的压制和对抗,出现了致命的、短暂的破绽!
而“惊弦”剑,仿佛拥有自己的“灵智”,在这破绽出现的刹那,剑身内部那狂暴的“反噬”与“吞噬”之力,猛然增强了数倍!同时,剑身剧烈一震,发出一声更加高亢、更加凄厉的“剑鸣”!
“锵!”
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!
老者那被玄冰覆盖的、枯瘦的右手,竟被“惊弦”剑那猛然爆发的反震之力,硬生生地震得松开了剑柄!五指扭曲,冰屑混合着暗红的血肉碎末飞溅!
“惊弦”剑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过一道黯淡的弧线,却没有落向地面,反而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,剑尖调转,朝着官道旁、那片乱石嶙峋、阴影最重的荒坡方向,疾射而去!瞬间没入了黑暗之中,消失不见。
“不——!!!”
老者发出撕心裂肺、充满了无尽愤怒与不甘的咆哮!他左手猛地一掌拍在自己被冰封的右臂上!
“咔嚓!”
覆盖右臂的玄冰碎裂,连同里面被冻得僵硬的血肉骨骼,一同化为齑粉!他竟然自断一臂,以摆脱“寒月封神咒”的持续侵蚀和“惊弦”剑反噬之力的纠缠!
断臂处,没有鲜血喷涌,只有一股浓稠的、暗绿色的、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雾气涌出,迅速凝聚、蠕动,似乎想要重新“生长”出什么,但速度极其缓慢,且老者的气息,明显萎靡了一大截,显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。
他猛地转头,斗笠下那两道冰冷锐利、此刻却充满了疯狂杀意的目光,死死锁定了不远处、因为射出本命冰针而脸色惨白、气息虚弱、几乎站立不稳的神秘女子。
“小贱人!坏我大事!我要将你抽魂炼魄,永世不得超生!”
咆哮声中,老者仅剩的左手,朝着那神秘女子,隔空狠狠一抓!一只完全由灰黑色、充满腐朽与死亡气息的雾气凝聚而成的、巨大的鬼爪,凭空出现,朝着女子当头抓下!鬼爪未至,那股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阴冷死意,已将她牢牢锁定!
女子脸色惨白,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,似乎还想拼死一搏,但方才射出本命冰针,已耗尽了她的力量,面对这含怒一击,根本无力抵抗。
眼看,那鬼爪就要将她撕碎、吞噬!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咚!”
一声沉闷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、带着奇异韵律的震动,毫无征兆地,以官道为中心,轰然传开!
这震动并非物理层面的地震,而是一种更加诡异、更加“深入”的、仿佛触及了这片土地某种“本源”或“禁忌”的“脉动”!
随着这声“咚”的闷响,那即将抓中女子的灰黑鬼爪,猛地一滞,随即如同烈日下的冰雪,开始迅速消融、溃散!连带着老者身上散发出的那阴冷邪恶的气息,也被这奇异的“脉动”狠狠冲击,剧烈波动起来!
“什么?!”老者再次露出惊骇之色,猛地转头,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——正是“惊弦”剑消失的那片乱石荒坡!
只见那片荒坡之上,不知何时,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、暗红色的、如同凝固血滴般的光点!光点迅速增多、连接,勾勒出一个巨大、复杂、充满了蛮荒、杀戮与祭祀意味的、若隐若现的古老图案虚影!图案中心,隐约可见一柄长剑的轮廓,正是“惊弦”!
与此同时,整个北境大地,仿佛从沉睡中“惊醒”!无数道细微、却无比精纯凛冽的、混杂着铁血、杀伐、不屈、悲伤等复杂意志的“气息”(那是无数年来战死于此的将士英魂残留的执念,是这片土地承载的血与火的记忆),仿佛受到了那古老图案和“惊弦”剑的“召唤”,从四面八方、从地层深处、从虚空之中,汇聚而来,如同百川归海,涌向那片乱石荒坡,涌入那古老的图案虚影,注入那柄轮廓模糊的长剑之中!
“军煞聚灵?!战魂呼应?!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这柄剑,怎么可能引动北境大地沉淀的军魂煞气?!除非……除非它本身就是……”老者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传说或禁忌,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恐惧,“不!绝不能让它们彻底融合!”
他再也不顾那神秘女子,甚至不顾自己断臂重伤,仅剩的左手疯狂结印,口中吐出艰涩古怪的音节,一股更加庞大、更加邪恶的灰黑色能量,混合着他的本命精元,化作一道粗大的、充满毁灭气息的光柱,朝着那片乱石荒坡、朝着那正在成型的古老图案和“惊弦”剑的轮廓,狠狠轰去!他要打断这“召唤”与“融合”的过程,不惜一切代价!
然而,已经晚了。
当那蕴含着北境无数战魂执念与大地煞气的“气息”,源源不断注入,“惊弦”剑的轮廓在古老图案中心变得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凝实,最后——
“锵——!!!”
一声清越激昂、仿佛能撕裂苍穹、涤荡寰宇的剑鸣,自那乱石荒坡中心,冲天而起!
剑鸣声中,一道凝练到极致、璀璨到夺目、仿佛由最纯粹的“杀戮”、“守护”与“不屈”意志凝结而成的暗红色剑罡,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,自荒坡中心爆发,如同血色长虹贯日,悍然迎向了老者轰来的灰黑光柱!
“轰隆隆——!!!!”
前所未有的、仿佛天地初开般的恐怖爆炸,在官道旁轰然爆发!暗红与灰黑的光芒疯狂对撞、湮灭!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席卷四方,将官道上的沙石、路旁的树木、甚至远处的山岩,都狠狠掀飞、撕裂、湮灭!那佝偻老者的身影,瞬间被吞没在爆炸的中心!
巨大的声响和刺目的光芒,即使远在数里之外的山坳岩洞中,也清晰可闻、可见!
蜷缩在洞口、紧握残刀的斥候甲,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巨响和刺目光芒吓得猛地一抖,骇然望向官道方向,只见那边夜空被映照得一片暗红,仿佛有无形巨兽在咆哮、在厮杀!
而担架上,一直昏迷不醒、气若游丝的陈霆,在这惊天动地的剑鸣与爆炸声响起的瞬间,身体,也极其轻微地,颤抖了一下。
紧闭的眼皮下,眼球,似乎……极其缓慢地,转动了一瞬。
眉心那团青黑死气,仿佛被那遥远的、充满了不屈与守护意志的暗红剑罡所“触动”,竟也……微微波动,淡去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