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守夜人
黑暗,粘稠、冰冷,仿佛有生命的墨汁,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包裹着每一寸感知,吞噬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。老刀感觉自己在下沉,不断地沉向一个无底的深渊。没有痛楚,没有声音,没有光。只有一种不断稀释、消散的虚无感,和胸前一团沉甸甸的、冰冷的硬物,如同坠入深海时抱着的最后一块顽石,提醒着他某种尚未完成的责任。
是那柄剑。将军的剑。
他还活着吗?还是已经死了,这只是魂飞魄散前的最后幻象?
不知道。也不重要了。
他只想最后,再“感觉”一下那柄剑,用这即将彻底溃散的意识,最后一次,确认它的存在。
意念,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点摇曳的火苗,艰难地、朝着胸前那团冰冷沉坠的硬物“探”去。
很困难。意识像是被冻住的泥浆,每移动一丝,都带来近乎崩溃的涣散感。但他坚持着,如同溺水者徒劳地划动手臂,朝着那唯一的、沉重的“坐标”靠近。
终于,那缕微弱到极致的意念,“触碰”到了剑身。
冰冷,坚硬,沉默。如同亘古不化的玄冰,又像深埋地底的冥铁。
没有回应,没有共鸣,没有清晨时那璀璨的净化金光,也没有谷地中那无声的致命锋芒。只有一片深沉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和热的、纯粹的“寂”。
剑,似乎真的“死”了。耗尽了一切神异,变成了一块凡铁。
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和释然,同时涌上老刀即将消散的意识。悲凉于将军神剑的蒙尘,释然于自己终究没有辱没使命,将它带到了……至少,带离了那片绝地,没有让它落入敌手。
然而,就在他这缕意识即将因这最后的“触碰”而彻底溃散,融入那无边黑暗的刹那——
“嗡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、又像是隔着亿万重时空传来的、悠长的震颤,自那冰冷的剑身内部,悄然传来。
不是之前那种清越的剑鸣,也不是杀伐的嗡响。而是一种更加低沉、更加“内在”的、仿佛某种极其庞大、极其古老的存在,在永恒沉眠中,被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“执念”所触动,发出的、无意识的、如同梦呓般的“回应”。
这“回应”并非能量,也非意念的交流。更像是一种“存在”本身的、本能的“确认”。仿佛在说:是的,我还在。是的,你做到了。是的,这最后的“联系”,我收到了。
随着这声几乎不存在的“嗡”鸣,一股微弱到极致、却精纯凝练到不可思议的、淡金色的、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第一缕“锋锐”真意的气息,自剑身最深处那枚新生的、淡金色的“印记”中,极其吝啬地、流淌出了一丝。
这一丝气息,并未试图治疗老刀致命的伤势,也未灌输任何力量。它只是顺着老刀那缕即将消散的、与剑最后“触碰”的意念,如同最轻柔的蛛丝,悄然“缠绕”了上去,然后,带着这缕即将溃散的意念,一同“沉”入了那冰冷的剑身内部,沉入了那枚淡金色“印记”旁,一片刚刚因“印记”稳定而衍生出的、极其微小、却异常“坚固”的、介于虚实之间的“存在空间”之中。
在这里,老刀那缕即将溃散的意识,被这一丝淡金气息轻柔地“包裹”、“固定”,如同琥珀中的虫豸,暂时停止了消散,以一种极其微弱、近乎静止的状态,存在着。没有思考,没有感知,只有一种最基础的、与那枚淡金色“印记”和剑身本身相连的、“存在”的“锚定”。
他“死”了。作为独立生命的“老刀”,意识已濒临彻底消散。
但他又“活”着。以一种更加奇特、更加卑微、却也更加“紧密”的方式——作为这柄“惊弦”古剑新生“剑灵”(那枚淡金色印记)所“认可”并“收纳”的第一个、也是目前唯一一个“附属执念”,与剑同在,成为了这柄剑“记忆”与“因果”的一部分,一个沉默的、可能永远无法再发声的“见证者”。
与此同时,在剑身之外,现实世界。
老刀背靠岩石、胸前绑着“惊弦”剑的躯体,已然冰冷。鲜血在他身下汇聚成一小滩粘稠的暗红,在稀疏的星光下,泛着微弱的光泽。围攻的黑影(毒虫和伏兵)在确认他彻底失去生命迹象后,并未立刻上前搜身或毁尸,反而如同潮水般,迅速退去,消失在官道两侧更加深沉的黑暗中,仿佛接到了某种指令,或者……在畏惧着什么。
夜风呜咽,卷起官道上的沙尘和淡淡血腥。远处临峤关的灯火,依旧在黑暗中飘摇,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刚刚发生的、无声的死亡。
•
山林小径,隘口内侧。
被张玄陵以诡异手段“定”住又释放的持刀斥候,在瘫坐喘息许久后,终于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。他挣扎着爬起,踉跄着扑到两名倒地同伴身边探查。还好,两人虽然口鼻溢血,昏迷不醒,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,只是内伤颇重,暂时无法行动。
他又扑到担架旁,查看陈霆的状况。陈霆依旧昏迷,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,仿佛随时会断,脸色已呈一种死寂的青灰。但奇怪的是,他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,却并未停止,甚至比刚才张玄陵在场时,似乎还……平稳了极其细微的一丝?
是错觉吗?还是那妖道临走前,真的做了什么?
持刀斥候(姑且称他为甲)无暇细想。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柄被误认的佩刀,又望向张玄陵消失的隘口方向,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深深的忧虑。老刀生死不明,陈副将命悬一线,两名同伴重伤,将军的“剑”不知所踪(他以为被老刀带走了真剑,地上这只是陈霆的佩刀),前有未知险阻,后有诡异强敌(张玄陵)……
绝境,依旧是绝境。
但,人还活着,就不能放弃。
甲咬了咬牙,用最快的速度,从附近扯来一些坚韧的藤蔓和树枝,加固了简易担架,又将自己和两名重伤同伴身上仅存的一点伤药和清水,集中起来,给陈霆喂了少许,又给两名同伴简单处理了伤势。
然后,他做出了决定。
他不可能同时带着三个无法行动的人(陈霆和两名重伤斥候)前进。而且,张玄陵虽然诡异离开,但难保不会去而复返,或者前面还有别的埋伏。他必须尽快将陈副将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,或者……至少找到一个能暂时藏身、等待救援(如果还有的话)的地点。
他看了一眼两名昏迷的同伴,眼中闪过一丝愧疚,但随即被决绝取代。他将剩下的少许清水和伤药放在他们身边,用枯草稍微掩盖,低声道:“兄弟,对不住。若能活下来,我定回来寻你们!”
说完,他不再犹豫,用尽全身力气,独自抬起那副加固过的、承载着陈霆的简易担架,沿着小径,朝着与张玄陵离去相反的方向(也是更偏东、更深入山林的方向),艰难地、一步一步地挪去。他不敢再走明显的路径,只能凭感觉,在黑暗中,朝着临峤关的大致方位,披荆斩棘,蹒跚前行。
每一步,都异常沉重。担架的重量,伤势的拖累,黑暗的恐惧,前途的绝望,如同无形的枷锁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但他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:走!离那妖道远点!离官道远点!把陈副将带到……带到哪里?他不知道。只是盲目地、固执地向前。
夜色,愈发深沉。星月似乎也被浓云遮蔽,山林中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踩断枯枝的轻微声响,在这死寂的黑暗中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令人心悸。
不知走了多久,也许一个时辰,也许更久。他感到双臂和双腿都已经麻木,全凭一股意志在机械地挪动。陈霆的气息,似乎更加微弱了,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会熄灭。
就在他几乎要力竭倒下,眼前阵阵发黑,意识开始模糊时——
前方,浓密的灌木丛后,隐约传来了一丝……微光?
不是灯火,也不是星光。而是一种更加柔和、更加朦胧的、淡蓝色的微光,如同夏夜流萤汇聚,又像某种会发光的苔藓,在黑暗中幽幽闪烁。
有光?是人家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甲心中猛地一紧,不知是福是祸。他停下脚步,将担架轻轻放下,拔出腰刀(虽然已卷刃),警惕地伏低身体,朝着那微光的方向,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。
扒开浓密的灌木,眼前的景象,让他瞬间呆住了。
这是一处隐藏在山坳中的、不大的天然岩洞入口。岩洞并不深,借着那淡蓝色的微光,可以隐约看到里面干燥的岩石地面和一些散落的、风化严重的兽骨。而那微光的源头,赫然是生长在岩洞内壁和顶部的一片片奇异的、如同水晶兰般半透明的、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苔藓!这些苔藓将小小的岩洞内部,映照得一片朦胧而静谧,与外界的黑暗和杀机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更重要的是,岩洞中央,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,似乎……躺着一个人?
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握紧刀,屏住呼吸,缓缓靠近。
借着淡蓝的荧光,他终于看清了。
那是一个女子。
一个穿着北境普通民妇常见的、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,面容被散乱的长发和阴影遮挡了大半,看不清年纪,但身形纤细,似乎很年轻的女子。她双目紧闭,静静地躺在岩石上,胸口微微起伏,似乎……睡着了?但在这荒山野岭、深夜的诡异岩洞中,一个独身女子,如此安睡,本身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。
甲不敢大意,警惕地扫视四周。岩洞不大,一览无余,除了这女子和发光的苔藓,再无他物,也没有其他人或野兽的痕迹。
是山民?迷路了?还是……和那张玄陵一样,是敌人伪装的?
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救人的本能和对“生人”气息的渴望(经历了连番杀戮和绝望,看到活人总归是种安慰),压过了警惕。他收起刀,走上前,轻声唤道:“姑娘?姑娘?”
没有回应。女子依旧沉睡,呼吸平稳。
甲伸出手,想探探她的鼻息,或者摇醒她问问。
然而,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女子脸颊的刹那——
女子,毫无征兆地,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……极其奇特的眼睛。瞳孔并非寻常的黑色或棕色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、带着淡淡冰蓝光泽的颜色,如同最纯净的寒潭,又像覆着一层薄冰的琉璃。眼神清澈,却空洞,仿佛没有焦点,又仿佛能洞穿人心,看透灵魂。
她看着甲,没有任何惊慌、恐惧或好奇,只是静静地看着,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石头,或者……一个早已预料到的、无关紧要的“存在”。
甲被这双眼睛看得心中一悸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女子缓缓坐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,仿佛很久没有活动过。她看了一眼甲,又看了一眼岩洞入口的方向(那里隐约可见担架和昏迷的陈霆),然后,用一种极其平淡、没有任何起伏的、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直接从空气中“响起”的声音,说道:
“他快死了。”
说的是陈霆。
甲心中一震,连忙道:“姑娘,你懂医术?能不能救救他?他是北境的将军,是好人!”
女子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站起身,朝着岩洞外走去。她的步伐很轻,几乎听不到声音,仿佛没有重量。
甲急忙跟上。
女子走到担架旁,低头,看着昏迷不醒、气若游丝的陈霆。那双冰蓝色的眼眸,在陈霆身上停留了片刻,尤其是在他眉心那团几乎看不见、却真实存在的青黑之气上,多停留了一瞬。
然后,她伸出纤细、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,轻轻点在了陈霆的眉心。
没有光芒,没有能量波动。
但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陈霆眉心的瞬间,陈霆的身体,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!脸上那死寂的青灰色,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褪去了一丝!虽然依旧惨白,却不再像死人。呼吸,也似乎变得稍微有力、平稳了一些。
甲看得目瞪口呆!这女子……果然不是普通人!她真的能救陈副将!
“他伤得很重,魂魄受损,邪气侵体,寻常药物无用。”女子收回手指,声音依旧平淡,“我只能暂时稳住他的心脉,驱散部分表浅邪气,吊住他一口生气。想要活命,需得"定魂草"、"还阳参"、"玉髓芝"三味主药,辅以"纯阳内力"引导,连续施针七日,方有三分可能。”
“定魂草?还阳参?玉髓芝?”甲听得一头雾水,这些都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灵药,他听都没听过,更别说去找了。
“此去东南七十里,有一处名为"坠星崖"的绝地,崖下寒潭边,或有"定魂草"生长。"还阳参"与"玉髓芝",非此界凡土所能孕育,或许……某些古老的洞天福地,或传承久远的方外势力手中,尚有留存。”女子缓缓说道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甲的心沉了下去。且不说那“坠星崖”绝地如何凶险,单是“还阳参”和“玉髓芝”,就根本无处可寻。这等于宣判了陈霆的“死刑”。
“难道……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甲不甘心地问道,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。
女子沉默了片刻,冰蓝色的眼眸,再次看向陈霆,又似乎透过他,看向了更遥远的、不可知的地方。
“或许……还有一线生机。”女子的声音,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难以察觉的波动,“在他身上,我感觉到了一丝……熟悉而又陌生的"印记"。与那柄"剑",同源,却更加……微弱、新鲜,充满了不甘的执念。”
“剑?”甲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“姑娘是说将军的佩剑?可那剑……”他想说那剑被老刀带走了,生死不明。
“不,不是那柄。”女子摇头,打断了甲的话,她的目光,仿佛能穿透山岩,看向官道方向,那具已经冰冷的、胸前绑着“惊弦”剑的尸体。“是另一柄。一柄刚刚经历了"死亡"与"新生",其"灵"中,融入了一道极其强烈的、与"生存"和"复仇"相关的执念印记的……古剑。”
她的目光收回,重新落在陈霆身上,又看向甲,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,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“持剑之人已死,剑灵初生,执念未消,因果未了。”女子缓缓说道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奇异的重量,“或许……这未了的因果,这新生的执念,能成为连接生死、牵引魂兮归来的一线……"机缘"。”
甲听得云里雾里,完全不明白女子在说什么。剑?执念?因果?机缘?这都什么跟什么?
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——“一线机缘”。也就是说,陈副将,或许还有救?和那柄将军的剑有关?
“姑娘,求你!告诉我该怎么做?只要能救陈副将,我什么都愿意做!”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。
女子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让他起来,也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抬头,望向岩洞外浓重的、仿佛永远化不开的夜色,那冰蓝色的眼眸,仿佛倒映着星辰,又仿佛藏着无尽的空洞与寂寥。
许久,她才轻声开口,声音飘忽,如同梦呓:
“等。”
“等天亮。”
“等那柄剑,被该发现它的人发现。”
“等这场席卷北境的黑暗,露出它真正的……面目。”
说完,她不再理会跪地的甲,转身,重新走回岩洞深处,在那块散发着淡蓝荧光的岩石上,缓缓坐下,闭上了眼睛。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、冰雪雕琢的神像,与这幽光、这岩洞、这无边的夜色,融为一体。
甲跪在原地,茫然无措。等?等什么?等到什么时候?陈副将还能等吗?
他看向担架上,脸色似乎稍微好转、但依旧昏迷不醒的陈霆,又看向岩洞深处那重新“沉睡”的、神秘莫测的女子。
最终,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担架旁,默默地坐下,握紧了手中卷刃的腰刀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岩洞外漆黑的夜幕。
他不知道要等什么,也不知道能等来什么。
但他知道,此刻,除了等,他已别无选择。
夜色,在岩洞淡蓝的微光与洞外无边的黑暗之间,凝固成一道沉默的、充满未知的界线。
而在官道上,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胸前,那柄黝黑、沉默的“惊弦”古剑内部,那枚淡金色的新生“印记”旁,被一丝淡金气息包裹、固定的老刀那缕“附属执念”,也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,以另一种形式,默默地“等待”着。
等待着天明,等待着被发现,等待着那未尽的因果,与渺茫的“机缘”。
临峤关的灯火,在远山的轮廓线上,依旧飘摇。
仿佛一双冰冷的、充满嘲弄的眼睛,注视着这片大地上,所有挣扎的、绝望的、等待的生灵,与死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