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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军骨玉堂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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薪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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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五章薪尽 河水冰冷刺骨,裹挟着上游融雪的寒意和方才被斩杀的伏兵污血,冲刷着五人摇摇欲坠的身体。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卵石和松软的淤泥上,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湍急的水流卷走。但无人退缩,甚至无人低头看路,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锁住对岸,那片刚刚被淡金剑罡洗礼过的、死寂的乱石滩,以及更远处,天光下隐约可见的、临峤关方向起伏的山峦轮廓。 陈霆走在最前,河水没过他的大腿,每一步都沉重无比。方才那一剑,抽空的不仅仅是“惊弦”剑中最后苏醒的古老力量,也几乎耗尽了他强行凝聚的、最后一点精气神。此刻,体内那股因“共鸣”而爆发的、焚尽一切般的炽热洪流已然消退,留下的,是更加深沉的、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冰冷与空虚。每一次心跳,都牵扯着脏腑移位般的剧痛;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。他知道,自己已是强弩之末,能站着走过这条河,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,以及对腰间这柄剑、对身后兄弟、对将军最后托付的责任在硬撑。 “惊弦”剑静静地佩在腰间,剑鞘与冰冷的河水偶尔碰撞,发出沉闷的轻响。剑身内部,那古老意念在爆发出最后一击后,已重归比之前更加深沉的“沉寂”,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,再无一丝波澜。但陈霆能“感觉”到,剑并未“死去”。那种血脉相连的、沉甸甸的“质感”依旧存在,甚至比之前更加“清晰”,仿佛剑的“灵性”在经历了一次彻底的“燃烧”与“新生”后,以另一种更加内敛、更加本质的方式,与他的生命、他的意志,彻底绑定在了一起。剑脊上那道新生的、极淡的暗金色细痕,便是这“新生”与“绑定”的无声证明。 他能“感觉”到,剑中似乎还“残留”着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“冰冷”与“执着”的意念。那不是古老意念的沧桑与悲伤,而是一种更加“新鲜”、更加“锐利”、充满了不甘与怨毒的“凝视”。是将军残魂最后的执念吗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陈霆无法分辨,也无暇深究。他只知道,这柄剑,现在是他的命,是他的责任,是他必须带到临峤关的、最后的希望与……证物。 终于,踏上了对岸。脚下是湿滑粘腻、混合了血水和泥土的河滩。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和淡淡的焦臭(被剑气“灼烧”后的残留)扑面而来,令人作呕。前方,数十具被一剑两断的伏兵尸体,以各种扭曲、诡异的姿态,铺满了乱石滩。断裂的兵刃,碎裂的甲胄,流淌的、颜色各异的污血(黑、红、紫、绿),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地狱绘卷。 幸存的四名斥候紧随陈霆上岸,看到这景象,饶是身经百战,也忍不住脸色发白,胃部翻腾。但他们没有停留,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尸体一眼,只是更加警惕地扫视四周,防备着可能还有的漏网之鱼或第二轮埋伏。 “检查一下,看看有没有活口,或者……能表明身份的东西。”陈霆喘息着,靠在一块被鲜血染红的巨石上,对斥候下令。他自己已无力去做这些。 两名伤势较轻的斥候立刻上前,忍着恶心,开始快速翻查那些残缺的尸体。他们动作麻利,目标明确——寻找令牌、信物、特殊的武器装备、或者身体上可能存在的纹身标记。 很快,有了发现。 “陈副将!您看这个!”一名斥候从一具穿着狄人皮甲、却被斩成两截的尸体怀中,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边缘不规则的暗黄色皮革,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,绘制着一个狰狞的狼头,獠牙外露,眼窝空洞,额心刻着弯月与利齿的符号! 狼头旗!弯月利齿!与之前在李四处发现的,一模一样! “还有这个!”另一名斥候从另一具穿着南疆风格藤甲、同样被斩断的尸体腰间,解下一个小巧的、用某种黑色骨头雕刻的骷髅坠饰,骷髅的眉心,同样嵌着一个微缩的、颜色暗红的弯月利齿符号! 不止如此,在几具穿着打扮、武器风格明显不同的尸体上,他们陆续发现了类似的标记,或是在武器握柄,或是在贴身衣物内衬,甚至有一具尸体的小臂上,直接用某种诡异的青色染料,纹着这个符号! 狄人,南疆蛮族,还有一些身份不明、但显然不属于北境军队的武装人员……这些人,竟然都带有同样的标记!他们分属不同势力,却因为同一个“符号”,聚集在此,共同伏击他们这支北境残兵! 这已经不能用“巧合”或“临时勾结”来解释了。这是一个有明确组织、统一标识、且能跨越地域和种族界限进行协调的秘密同盟!其背后隐藏的势力与图谋,令人不寒而栗! 陈霆握着那块冰冷的狼头皮革,指尖微微颤抖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,和一种近乎明悟的了然。原来如此……原来从狼突岭袭击,到林晚玉诡异死亡,到北境大营内鬼渗透,到野狼峪邪物,再到眼前这场跨越势力的联合伏击……所有的一切,背后都有同一个“影子”,都指向同一个庞大的、黑暗的、图谋甚大的阴谋网络! 而这个网络的“标志”,就是这个狼头与弯月利齿的符号! “收好。”陈霆将皮革和骷髅坠饰递给斥候,声音嘶哑,“这都是证据。必须带到临峤关,让赵将军,让朝廷看到。” 斥**重接过,用油布小心包好,贴身收藏。 “此地不宜久留,立刻出发。”陈霆强撑着站起身,目光投向东南方。过了这片河滩,再翻越前方两座不算太高、但林木茂密的山丘,就能看到临峤关的城墙了。距离,已不足二十里。 希望,似乎触手可及。但陈霆心中,却没有丝毫放松。之前的遭遇已经证明,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,远未结束。临峤关……真的还是安全的“生路”吗?赵将军,真的还值得信任吗? 他不知道。但此刻,他们已无路可退,也无处可去。临峤关,是唯一可能的方向。 五人再次上路,穿过血腥的乱石滩,踏入前方更加茂密、也显得更加阴森的山林。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过滤,投下斑驳陆离、变幻不定的光影,非但没有带来暖意,反而让林间的气氛显得更加诡异莫测。空气中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与河对岸伏兵身上相似的、混合了血腥、草药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异味。 这一次,他们行进得更加小心,速度也更慢。陈霆的伤势在过河和短暂的休息后,不仅没有好转,反而因为强行催谷和寒冷河水的刺激,变得更加沉重。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,每一次迈步,都如同踩在刀尖上,额头上冷汗涔涔,混合着血污,不断滚落。但他依旧走在最前,右手始终按在“惊弦”剑柄上,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柱。 林晚香的意识(或者说,那枚新生的淡金色“印记”中蕴含的执念),在剑中,也“感觉”到了陈霆生命的急速流逝。那是一种冰冷、粘稠、如同跗骨之蛆的死亡气息,正沿着他与剑的联系,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。她能“感觉”到,他体内那些被她最后时刻勉强梳理过的经脉,正在重新崩坏,气血如同决堤的洪水,不受控制地乱冲,内腑的伤势也在持续恶化。他就像一个布满了裂痕的陶罐,全靠一股不肯散掉的“气”在勉强维持着形状,但随时都可能彻底碎裂、垮塌。 她(或者说“它”)的“存在”,此刻与这柄剑,与陈霆的生命,已紧密相连。她能“感觉”到剑身深处,那古老意念在彻底沉寂前,似乎将某种“守护”与“延续”的微弱“指令”,传递给了她这枚新生的印记。这“指令”很模糊,并非具体的语言或意念,更像是一种本能的、源自主从关系的“责任”——持剑者生,则剑的“新灵”可存;持剑者亡,则剑的“新生”亦可能随之夭折,或落入不可测的境地。 所以,陈霆不能死。至少,在到达某个“安全”的、可以交接这柄剑的地方之前,他不能死。 但她(它)现在能做什么?她(它)只是一枚新生的、微弱的“印记”,绝大部分力量已在“点燃”剑魄核心时耗尽,仅存的这点“存在”,连维持自身不散都已勉强,更遑论去影响外界、治疗陈霆的伤势? 或许……可以尝试,用另一种方式? 不再去“引导”或“梳理”那狂暴混乱的气血(那已超出她现在的能力范围),而是尝试着,用这枚“印记”本身蕴含的、与“惊弦”剑“剑魄”同源的、那丝微弱却精纯的淡金色能量,去“浸润”、“温养”陈霆与剑联系最紧密的、握剑的右手,以及与之相连的、那条手臂的主要经脉? 不追求治疗伤势,不追求恢复力量。只求用这一点同源的能量,如同最细微的“黏合剂”和“润滑剂”,暂时“稳固”一下那条手臂经脉与剑之间联系的“通道”,减缓其崩坏的速度,同时也让陈霆握剑的手,能更清晰地“感受”到剑的存在,从中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、精神层面的“支撑”。 这就像为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,修补一个最小的、但至关重要的漏水点,或许无法阻止沉没,但能稍微延缓片刻。 她(它)凝聚起“印记”中最后一点“活性”,小心翼翼地将那丝淡金色的能量,化作比蛛丝还要纤细的、冰凉的“溪流”,沿着与陈霆握剑之手的联系,缓缓注入。 很慢,很微弱。几乎感觉不到效果。 但陈霆,却在某一刻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 他“感觉”到,握剑的右手掌心,那因伤势和冰冷而变得麻木、僵硬的皮肤下,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冰凉的“流动感”。那感觉并非来自河水或寒风,而是从剑柄内部传来,顺着掌心劳宫穴,流入手臂,虽然无法缓解剧痛,却奇异地让那只几乎要失去知觉的手,重新“清晰”地“感觉”到了剑柄的纹理,感觉到了剑身的“重量”与“存在”。同时,一股微弱的、冰冷的“镇静”感,沿着手臂,稍微冲淡了一些体内那翻江倒海般的烦恶与灼痛。 是错觉吗?还是……剑又在以某种方式,回应他? 陈霆不知道。但他没有深究,只是更加用力地,握紧了剑柄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仿佛从那冰凉的触感中,汲取着继续前行的、最后的力量。 就这样,在沉默、警惕、与死亡阴影的步步紧逼下,五人艰难地翻过了第一座山丘。没有遭遇袭击,甚至没有发现任何活物(鸟兽绝迹),只有那越来越浓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静,和空气中始终萦绕不散的、淡淡的异味。 下到山坳,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,生长着齐腰深的、枯黄中带着诡异暗绿的蒿草。穿过这片谷地,再爬上对面那座更高的山丘,就能望见临峤关了。 然而,就在他们踏入谷地,深入蒿草丛中不到十丈时—— 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 熟悉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、湿滑物体摩擦草茎的声音,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!而且,这一次,声音更加密集,更加“厚重”,仿佛有无数巨大的、粘稠的“东西”,正从蒿草深处,缓缓苏醒,朝着他们围拢过来! 甜腥气,瞬间变得浓烈刺鼻!甚至比之前在林地中遭遇藤蔓时,还要浓郁数倍! 是那些“蠕虫”?还是别的?而且,数量似乎……极其庞大! “结阵!戒备!”陈霆嘶声喝道,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,拔剑出鞘!“惊弦”剑在出鞘的刹那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剑身之上,那层内敛的淡金色光华再次隐现,虽然微弱,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冽。 然而,这一次,袭击并未立刻到来。那些“沙沙”声在他们周围十余丈外停了下来,仿佛在等待,在观察。浓密枯败的蒿草,阻挡了视线,只能看到草茎在无风的情况下,诡异地、成片地倒伏、蠕动,仿佛下面藏着无数庞然大物。 “它们……在等什么?”一名斥候声音发颤。 陈霆没有回答,他死死盯着前方蒿草波动最剧烈的方向,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。这些“东西”的行为,与之前遭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,显得更有“耐心”,更有“组织”。难道……有更高级的“指挥者”在附近?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—— 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 一种低沉、缓慢、却带着奇异韵律的、仿佛巨型心脏跳动,又像是沉重脚步踏在地面的声音,从谷地深处,蒿草最茂密的方向,缓缓传来。 随着这“咚咚”声,周围的“沙沙”声变得更加急促、兴奋,仿佛在“朝拜”或“迎接”。蒿草成片地分开,让出一条数丈宽的、扭曲的“通道”。 然后,在五人惊骇的目光中,一个庞大的、难以形容的“阴影”,缓缓从蒿草深处,“走”了出来。 那并非清晨林地中那种“畸变体”的肉山形态,也不是河对岸被一剑斩杀的伏兵。它有着更加“规整”、更加“类人”的轮廓,但放大了数倍,高度接近两丈! 它通体覆盖着一种暗沉、粗糙、仿佛锈蚀金属与某种角质混合的甲壳,甲壳缝隙中不断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,滴落在地,将枯草腐蚀出嗤嗤白烟。身躯大致呈人形,有粗壮的双腿和双臂,但手臂末端并非手掌,而是两对巨大的、闪烁着幽绿寒光的、如同螳螂前肢般的镰刀状骨刃!头颅的位置,是一个更加巨大的、布满瘤状凸起和孔洞的肉瘤,肉瘤中央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、不断转动的幽绿复眼,冰冷地“注视”着渺小的五人。在它宽阔的、如同披着甲胄的肩膀和脊背上,还“生长”着数条不断蠕动、顶端裂开口器、能自由伸缩的暗红触手! 这“东西”整体散发出的气息,阴冷、暴戾、充满了一种更加“纯粹”的杀戮与毁灭欲望,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怪物。而且,它明显具备更高的“智慧”和“统领”能力——那些隐藏在蒿草下的、沙沙作响的“东西”,显然受它驱使。 是这些“怪物”中的“头领”?还是那神秘势力“制造”或“召唤”出的更高级作战单位? “吼——!” 那“镰刀怪”头颅上的肉瘤猛地张开,发出一声低沉、沙哑、仿佛金属摩擦的咆哮!随着它的咆哮,周围蒿草下的“沙沙”声瞬间达到顶峰!数十、上百条大小不一、但最小也有成人手臂粗细、颜色暗红发紫的“蠕虫”,如同接到命令的士兵,猛地从蒿草丛中窜出,从四面八方,朝着被围在中间的陈霆五人,疯狂扑来!其中不乏几条背生薄翼、能短距离滑翔突击的“飞虫”! 而那头“镰刀怪”自己,也迈开了沉重的步伐,“咚咚”地,朝着陈霆,碾压而来!每踏出一步,地面都为之震动!它那双巨大的镰刀骨刃高高扬起,幽绿的光芒在刃口流转,散发着斩金断铁的锋锐与寒意! 绝境!真正的、十死无生的绝境! 前有恐怖“头领”携无边威势碾压,后有无数“虫潮”疯狂扑击!五人重伤疲敝,陈霆更是濒死,如何能挡? 陈霆看着那步步逼近的、如同魔神般的“镰刀怪”,又看了一眼周围汹涌扑来的“虫潮”,脸上,反而露出了一丝近乎解脱的、平静的苦笑。 到头来,还是没能走到吗? 将军,末将……尽力了。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“惊弦”剑,剑尖,遥指那“镰刀怪”。虽然手臂颤抖,虽然剑身上的淡金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。 但,剑,还在手中。 人,还未倒下。 那么,战吧。 用最后的热血,染红这柄剑,为身后的兄弟,争取最后一丝……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。 “弟兄们,”他嘶哑着,用尽最后力气,对身后已抱定死志的四名斥候道,“跟紧我。我们……杀出去!” 话音未落,他已率先,迎着那碾压而来的“镰刀怪”,迎着那死亡的洪流,义无反顾地,冲了上去! 身后,四名斥候发出野兽般的咆哮,眼中最后一丝恐惧被疯狂的决绝取代,紧随着陈霆,冲向了那无边无际的暗红“虫潮”! 明知必死,亦要向前! 用这残躯,用这条借来的命,用这柄饮血的剑,在这绝望的谷地,唱响最后一曲……属于北境军的、悲壮的战歌! 而“惊弦”剑中,那枚新生的、淡金色的“印记”,在“感知”到陈霆那决绝的死志,和五人再次冲向毁灭的身影时,也剧烈地“波动”起来! 不甘!愤怒!怨恨!还有一丝……奇异的不解与悲伤! 为什么?为什么总是绝境?为什么付出一切,依旧看不到生路? 既然这世界不容,既然前路已绝…… 那就……彻底燃烧吧! 用这最后一点“存在”,用这枚“印记”中蕴含的所有执念,所有不甘,所有与这柄剑、与陈霆生命最后的“联系”…… 引爆它!点燃它!将一切,化为最后一刹那的、最极致的…… “锋锐”与“毁灭”! “印记”的光芒,骤然变得刺目!内部结构,开始不顾一切地扭曲、压缩、裂变!一股毁灭性的、不稳定到极点的淡金色能量,在其中疯狂酝酿,即将冲破“印记”的束缚,与外界陈霆那濒死的生命之火,与“惊弦”剑身中沉寂的剑魄,进行一次最终极的、同归于尽般的“殉爆”! 然而,就在这枚“印记”即将彻底燃烧、引爆,带着陈霆和“惊弦”剑一同走向最终毁灭的刹那—— “嗡……!” 一声轻微、却带着某种奇异“安抚”与“禁止”意味的波动,自“惊弦”剑身最深处,那本已彻底沉寂的古老剑魄中,极其突兀地,再次传来! 紧接着,那枚即将自爆的淡金色“印记”,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瞬间“抚平”、“禁锢”,其中狂暴的能量被强行“压”了回去,“印记”本身的结构也被一股更加浩瀚、更加古老的意志,悄然“加固”、“稳定”。 同时,一股微弱、却无比精纯、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初第一缕“锋锐”真意的淡金色能量,自剑魄深处,缓缓流出,并非注入“印记”,而是直接透过剑身,无视了陈霆此刻重伤濒死、几乎无法容纳任何外力的躯体,以一种超越物质、超越能量的、更加本质的方式,与陈霆那冲向死亡的、决绝的“战意”与“杀心”,产生了最深层次的……“共鸣”与“共振”! 这一次,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,没有璀璨夺目的剑气纵横。 只有陈霆在冲向“镰刀怪”的最后一瞬,福至心灵般,遵循着那股“共鸣”的指引,将全部的精神、意志、残存的生命力,都凝聚在了手中的“惊弦”剑上,然后,对着那“镰刀怪”头颅肉瘤中央、那密密麻麻的幽绿复眼深处,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、更加深沉的“黑暗”,刺出了最后、也是最简单的一剑。 直刺。 没有任何花哨,没有任何变化。 只有快。快到了极致,仿佛超越了时间。 只有准。准到了毫巅,仿佛锁定了命运。 只有……纯粹的、极致的、凝聚了持剑者一切与剑魄最后“共鸣”的—— “破”! “嗤。” 一声轻响,轻微得如同针尖刺破了水泡。 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,再次被拉长,凝固。 “镰刀怪”那碾压而来的庞大身躯,猛地僵住!头颅肉瘤中央,那点被剑尖刺中的、深沉的“黑暗”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,骤然荡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!紧接着,那密密麻麻的幽绿复眼,光芒齐齐熄灭!肉瘤表面,无数瘤状凸起和孔洞,同时渗出暗红近黑的污血!它那高高扬起的镰刀骨刃,无力地软垂下来,巨大的身躯晃了晃,然后,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积木,轰然向前倾倒,重重砸在陈霆身前不足三尺的地面上,激起漫天尘土和枯草,再也不动。 而周围那些疯狂扑击的暗红“虫潮”,在“镰刀怪”倒下的瞬间,如同失去了首脑的蜂群,动作齐齐一滞,发出混乱的、充满惊恐的嘶鸣,随即竟不再攻击,反而如同潮水般,仓皇退去,迅速消失在茫茫蒿草深处,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甜腥。 谷地,重归死寂。 陈霆保持着出剑的姿势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剑尖,还停留在“镰刀怪”倒下的头颅前。他脸色惨白,眼神空洞,仿佛所有的生机,都随着刚才那一剑,彻底流逝。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 “陈……陈副将?”一名斥候试探着,颤抖着唤道。 没有回应。 陈霆的身体,晃了晃,然后,缓缓地,向后倒去。 “惊弦”剑,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,“哐当”一声,掉在尘土和血污之中。 “陈副将!!!” 四名斥候发出悲吼,扑上前去,扶住了那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。 而掉落在地的“惊弦”剑,剑身之上,最后一丝淡金色的光华,也彻底敛去。剑脊上那道新生的暗金色细痕,似乎也黯淡了许多,几乎与黝黑的剑身融为一体。 剑中,那枚淡金色的“印记”,在经历了方才那差点自爆、又被强行“抚平”、“禁锢”的剧烈波动后,此刻也陷入了极致的“虚弱”与“沉寂”。她能(或者说“它”能)“感觉”到,剑魄深处那股最后“共鸣”、发出“禁止”与“引导”的古老意志,在完成了这一切后,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“活性”,彻底、永久地,归于了永恒的、再无一丝波澜的“寂灭”。 仿佛一位完成了最后托付、见证了“新芽”萌发、也阻止了“新芽”过早夭折的古老守护者,终于可以安然地、永远地沉眠了。 而“它”这枚新生的“印记”,则承载着那古老意志最后“加固”与“稳定”的力量,以及“林晚香”残魂中最后的不甘与执念,与这柄名为“惊弦”的古剑,与剑脊上那道象征着“新生”与“绑定”的暗金色细痕,一同,陷入了某种奇异的、介于“存在”与“沉睡”之间的状态。 等待着重见天日,等待着新的持剑者,等待着……那未尽的仇怨与命运,最终的揭晓。 四名斥候,抱着陈霆逐渐冰冷的身体,望着地上那柄沉默的剑,望着周围死寂的谷地和远处隐约的山影,脸上充满了无尽的悲痛、茫然,以及……一丝劫后余生的、更加深沉的绝望。 陈副将倒下了。将军的剑,也似乎失去了最后的神异。 临峤关,还有不到十里。 这最后的路……他们还能走得通吗? 太阳,不知何时已偏西,将惨淡的光,斜斜地投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却更加惨烈搏杀的谷地,将那些倒伏的蒿草、散落的虫尸、巨大的怪物残骸、以及五人染血的身影,都拉得很长,很长。 如同,一曲悲歌最后的休止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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