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剑醒·神陨
茂密的、树种混杂的树林,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,张开无数虬结的手臂,将苍白的天光撕扯得支离破碎,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、变幻不定的光影。空气潮湿而沉闷,混合着腐朽的落叶、湿润的泥土,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来自地层深处的阴冷气息。鸟兽绝迹,连虫鸣都听不到一声,只有五人踩在厚厚落叶和湿滑苔藓上发出的、被刻意放轻的、依旧难以完全消除的“沙沙”声,以及他们压抑的呼吸,在这片过于寂静的林地里,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回响。
陈霆走在最前,右手始终按在“惊弦”剑柄上,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剑鞘冰凉的触感,以及剑身内部那若有若无的、沉静的脉动。这脉动很微弱,却如同一根定海神针,让他在面对这片未知而压抑的密林时,心中能保持着一丝奇异的镇定。他知道,这镇定不仅来自于自身百战余生的经验,更源于腰间这柄剑,源于他坚信将军的“魂”正以某种方式,注视着他们,护佑着前路。
身后的四名斥候,也绷紧了神经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阴影,每一簇灌木。清晨沟壑中的伏击,让他们对这片看似平常的树林,充满了本能的戒备。尤其是那名腿部受伤的斥候,虽然经过紧急处理和服用解毒药,但青黑的脸色并未完全消退,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,全靠同伴搀扶。
时间,在缓慢而压抑的行进中流逝。日头渐渐升高,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投下的光斑也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,但林间的气氛,却似乎更加凝重。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始终如影随形,虽然不再有“小虫”袭击,却比明刀明枪的搏杀,更让人心神不宁。
“陈副将,”一名斥候终于忍不住,压低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片林子……不太对劲。太静了。而且……我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,在跟着我们。”
陈霆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也感觉到了。那不是具体的脚步声或气息,而是一种更加模糊、更加“整体”的恶意,仿佛整片树林本身,都对他们充满了排斥和……贪婪?就像清晨那“畸变体”散发出的、想要吞噬一切的欲望,只是更加分散,更加……无处不在。
是这片土地本身被“污染”了?还是这里盘踞着某种更庞大、更善于隐匿的“东西”?
他停下脚步,示意众人警戒。然后,他缓缓闭上眼,凝神静气,尝试着将意念沉入腰间“惊弦”剑,去“感应”周围环境中,那些不寻常的“气”。
这并非他惯常的手段,但清晨沟壑中,他福至心灵般引动剑中淡金锋锐之气,让他对这把剑的“灵性”有了新的认识。或许,它能帮助他“看”到一些肉眼无法察觉的东西。
意念沉入,冰冷而沉静的感觉包裹而来。他“看”不到具体的景象,却能“感觉”到一种奇异的、仿佛涟漪般的波动,以他(或者说以“惊弦”剑)为中心,向四周扩散开去。这波动并非实质,而是剑身自然散发出的、与周围环境“气”场产生的一种微妙交互。
在波动的反馈中,他“看到”了。
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“心”。
周围数十丈范围内,那些看似普通的树木、灌木、藤蔓、苔藓……它们的“气”,并非寻常草木应有的、温和而充满生机的绿色或褐色。而是一种极其晦暗、粘稠、仿佛掺杂了墨汁和污血的暗绿色!这些暗绿色的“气”缓缓流动、纠缠,如同无数沉睡的、带着恶意的触手,布满了整片林地!而在这些暗绿“气”场的深处,更遥远、更难以触及的地方,似乎还潜藏着几团更加浓郁、更加“活跃”的、颜色接近紫黑的“气”团,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与贪婪。
这片树林……果然有问题!它似乎被某种邪恶的力量“浸染”或“共生”了!那些暗绿色的“气”,就是被污染的环境本身散发的恶意!而那几团紫黑的“气”团,很可能就是盘踞在此的、更强大的“东西”,或许是类似清晨“畸变体”的存在,只是形态、能力可能不同!
陈霆猛地睁开眼,眼中寒光闪烁。不能再往前走了!继续深入,很可能主动踏入那些紫黑“气”团的陷阱,或者被这片被污染的林地本身吞噬!
“退!”他嘶声低喝,没有丝毫犹豫,“原路返回,离开这片林子!”
四名斥候虽然不明所以,但对陈霆的命令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,闻言立刻转身,搀扶着伤员,就要沿着来时的足迹后撤。
然而,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——
“沙沙沙……咔……咔咔……”
周围那些原本静止的树木、藤蔓、灌木,仿佛瞬间“活”了过来!无数粗如手臂、细如发丝的暗绿色藤蔓,从树干、从岩缝、从厚厚的落叶下猛地窜出,如同无数毒蛇,朝着五人疯狂缠绕、抽打而来!藤蔓表面覆盖着湿滑粘腻的苔藓,顶端裂开细小的、布满倒刺的口器,渗出暗绿色的、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粘液!更有一些粗壮的、仿佛树根般的物体,从地下拱出,试图绊倒、缠绕他们的脚踝!
整片树林,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恶意的、活着的陷阱!
“砍断它们!”陈霆怒吼,拔剑出鞘!“惊弦”剑化作一道乌光,斩向最近袭来的几条藤蔓!剑锋过处,藤蔓应声而断,断口处喷溅出大量暗绿色的、如同脓血般的粘液,腥臭扑鼻!但断裂的藤蔓仿佛没有痛觉,后半截依旧疯狂扭动,而周围又有更多的藤蔓涌来,无穷无尽!
斥候们也挥动兵器,奋力劈砍。但这些藤蔓不仅数量众多,而且极其坚韧,寻常刀剑砍上去,往往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,难以彻底斩断。更要命的是,那些暗绿色的粘液具有强烈的腐蚀性,溅到皮肤上,立刻灼烧起泡,疼痛钻心!一名斥候的手臂不慎被粘液溅到,皮肉瞬间溃烂,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“背靠背!向林外冲!”陈霆一边挥剑,一边观察。他们来时的路,已被涌出的藤蔓和拱起的地面彻底封死,甚至变得更加“茂密”。而其他方向,藤蔓的攻势同样猛烈。但相比之下,东南方向(他们原本前进的方向,也是紫黑“气”团更浓郁的方向),藤蔓的“活性”似乎稍弱一些,仿佛在“驱赶”他们,而非“围杀”。
是陷阱!故意露出“破绽”,逼他们朝预设的方向走!那里,很可能有更可怕的“东西”在等着!
但此刻,已别无选择。停在原地,只会被越来越多的藤蔓活活耗死、腐蚀、吞噬!
“跟我冲!向东南!”陈霆一咬牙,做出了决断。与其被困死,不如主动冲入“陷阱”,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!他手中“惊弦”剑猛然爆发出更加凛冽的乌光,剑身之上,那缕淡金色的纹路再次浮现,虽然依旧微弱,却让斩出的剑气更加锋锐、更加具有“破邪”的效果!剑锋所向,暗绿色的藤蔓如同被热刀切过的黄油,纷纷断裂、枯萎!
他率先朝着东南方向,强行冲杀!剑光纵横,硬生生在藤蔓的海洋中,劈开一条狭窄的通道!四名斥候紧随其后,拼死挥砍,护住两侧和后方。
藤蔓的攻势更加疯狂,无数条暗绿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,试图将他们重新拖回、淹没。甜腥、腐朽、腐蚀的气息,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。受伤的斥候惨叫声不断,但无人后退,所有人都杀红了眼,将生死置之度外,只求能冲出去!
林晚香的意识,在剑中,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。那些暗绿色的藤蔓散发出的恶意和腐蚀性能量,让她这缕残魂都感到一阵阵的“刺痛”和“窒息”。保护她的那层冰冷“薄膜”,似乎也在这持续的、污秽的能量冲击下,微微波动,发出不堪重负的“**”。
她能“感觉”到,陈霆正在不顾一切地催动内力,激发“惊弦”剑中那残留的淡金锋锐之气。每一次挥剑,都消耗巨大,但他毫不停歇,眼神疯狂而决绝,如同被困的猛兽,要做最后的搏命一击。
她也“感觉”到,剑身深处,那古老而沉睡的意念,似乎再次被外界这浓郁到极致的污秽、恶意,以及陈霆拼死激发的锋锐之气所“触动”。这一次的“波动”,比清晨更加明显,带着一种深沉的“厌恶”和“怒意”。仿佛一位沉睡的君王,被肮脏的蝼蚁吵醒,虽未完全苏醒,但已心生不悦。
一缕比之前更加清晰、也更加凝练的淡金色光芒,如同苏醒的游龙,自剑身最深处悄然流转而出,并非爆发,而是悄然附着在了陈霆每一次挥出的剑气之上!
顿时,陈霆斩出的剑气威力大增!淡金色的剑光所过之处,不仅藤蔓应声而断,断口处的暗绿色粘液更是瞬间被“净化”、“蒸发”,连带着藤蔓本体也迅速枯萎、化为飞灰!仿佛那淡金光芒本身,就对这些污秽邪恶之物,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净化之能!
“吼——!”
就在陈霆五人即将冲出藤蔓最密集的区域,前方林地隐约可见更加稀疏的天光时,一声低沉、愤怒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咆哮,猛地从东南方向、那几团紫黑“气”团所在的位置传来!
紧接着,地面剧烈震动!前方数十丈外,几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,根部泥土猛地炸开!三条水桶粗细、颜色紫黑、表面布满瘤状凸起和粘稠液体的、如同巨型蚯蚓又像腐烂树根的恐怖触手,破土而出,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,朝着陈霆五人当头砸下!触手未至,那股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阴冷、腐朽、以及更加纯粹的吞噬欲望,已如同实质的枷锁,笼罩了众人!
是那紫黑“气”团的本体!它终于出手了!而且一出手,就是绝杀!
陈霆瞳孔骤缩!他能感觉到,这三条触手中蕴含的力量,远超之前任何攻击!即便是“惊弦”剑此刻附着的淡金剑气,恐怕也难以轻易斩断!而且,触手攻击覆盖范围极大,他们五人根本无处可躲!
绝境!真正的绝境!
“散开!”陈霆嘶声怒吼,但自己却没有后退,反而迎着那三条砸落的恐怖触手,猛地踏前一步,双手握紧“惊弦”剑,将全身残存的内力、精神、乃至燃烧的生命力,毫无保留地,尽数灌注剑中!
他要硬撼!为同伴,争取哪怕一丝的生机!
“将军!助我!!!”
咆哮声中,他挥剑,向上逆斩!一道凝练到极致、几乎化为实质的淡金色剑罡,自“惊弦”剑尖喷薄而出,迎风暴涨,化作一道数丈长的金色匹练,悍然撞向那三条砸落的紫黑触手!
“轰——!!!!”
震耳欲聋的巨响,伴随着刺目的金、黑光芒的激烈对撞,轰然爆发!狂暴的气流如同实质的巨锤,将周围的树木、藤蔓、甚至地面,都狠狠掀飞、撕裂!陈霆如遭雷击,口中鲜血狂喷,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,重重撞在一棵巨树上,又滑落在地,手中“惊弦”剑脱手飞出,斜插在旁。
而那三条紫黑触手,也在淡金剑罡的悍然一击下,被硬生生挡在了半空!最前面的那条触手,甚至被剑罡斩开了小半,暗紫色的、如同石油般粘稠的污血狂喷而出,发出更加愤怒和痛苦的咆哮!但触手并未断裂,反而因为受创,变得更加疯狂,猛地调转方向,朝着坠地的陈霆,狠狠刺下!另外两条触手,也舍弃了被气浪掀飞的斥候,同时朝着陈霆袭来!显然,这“东西”认准了陈霆(或者说他手中的剑),是最大的威胁,必须优先清除!
陈霆挣扎着想站起,但全身骨骼仿佛散架,经脉如同火烧,内腑移位,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那三条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紫黑触手,在视野中急速放大。
要……死了吗?
也好。至少,为兄弟们争取了一线生机。将军,末将……尽力了。
他闭上眼睛,等待着终结的降临。
然而,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。
就在那三条触手距离陈霆头顶不足三尺之时——
斜插在一旁地上的“惊弦”剑,无人自动,再次发出了嗡鸣!
但这一次,不再是清越的剑鸣,而是一种更加低沉、更加苍茫、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、带着无尽悲伤与怒意的……叹息。
剑身之上,那缕淡金色的纹路,骤然明亮!不,不仅仅是纹路!整柄剑,从剑尖到剑柄,都开始流淌出纯净、璀璨、如同液态阳光般的淡金色光芒!光芒越来越盛,瞬间将插剑之处,方圆数丈的范围,彻底照亮!那光芒,堂皇,正大,威严,带着一种净化一切污秽、斩断一切虚妄的无上意志!
在这璀璨金光的映照下,那三条势不可挡的紫黑触手,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,发出了惊恐到极致的、非人的尖啸!触手表面的紫黑色迅速褪去,露出下面腐烂、扭曲的本质,然后在那金光的持续照射下,开始寸寸崩解、汽化、消散!连那喷溅出的污血,也化为袅袅青烟!
金光并未停止,而是以“惊弦”剑为中心,如同水波般,急速向四周扩散!金光所过之处,那些疯狂扭动的暗绿色藤蔓,如同被火焰焚烧的纸张,瞬间枯萎、化为灰烬!地面上被污染、腐蚀的痕迹,被悄然抚平!空气中弥漫的甜腥、腐朽气息,被彻底净化!连那几团隐藏在林地深处、散发着紫黑“气”的“本体”,也在金光的照耀下,发出了更加凄厉、绝望的哀嚎,随即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,迅速融化、消失,只留下几处焦黑的、冒着青烟的地面深坑!
整片被邪恶力量“浸染”的密林,在这璀璨金光的照耀下,如同经历了一场神圣的洗礼,所有的污秽、恶意、扭曲,都被涤荡一空!虽然树木依旧凋零,土地依旧贫瘠,但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恶意,已彻底消失,只剩下劫后余生的、带着淡淡草木灰烬气味的、冰冷的空气。
金光缓缓收敛,最后完全没入“惊弦”剑身。剑,依旧斜插在地上,黝黑,古朴,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,从未发生。
陈霆挣扎着,用尽最后力气,抬起头,看向那柄剑。眼中,是震惊,是茫然,是劫后余生的虚脱,更是无法言喻的、如同仰望神祇般的崇敬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爬了过去,颤抖着伸出手,握住了剑柄。
入手,冰凉。却仿佛带着一丝……微不可察的余温。
他抬起头,看向东南方向,那被净化过的、隐约可见天光的林地边缘。
又回头,看了一眼身后,那四名被气浪掀飞、此刻正挣扎爬起、同样满脸震撼与茫然的同伴。
然后,他用剑拄着地,一点一点,站了起来。
虽然摇摇欲坠,虽然浑身浴血。
但脊背,挺得笔直。
“走。”
嘶哑的声音,在寂静的、被净化过的林地上空响起。
“去临峤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