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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军骨玉堂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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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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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七章剑魄 黑暗。粘稠、冰冷、仿佛能将意识都冻结的黑暗。 没有痛楚,没有灼热,没有声音,没有光。只有一种不断下沉、不断被稀释、被虚无吞噬的虚无感。 这就是……死后的世界吗? 林晚香(或者说,那即将消散的、属于林晚香的意识碎片)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虚无中漂浮。前世的记忆,今生的经历,谢停云的过往,如同被水流冲散的墨迹,迅速模糊、淡化,只剩下一些最强烈的、不甘的印记,还在徒劳地挣扎、闪烁: 仇……林晚玉……父亲的信……王顺……石小虎……野狼峪……绿火……巨兽……“惊弦”剑……周岩的悲吼…… 不。不能就这样散去。 她还有事没做。仇人未手刃,真相未揭开,北境……还有人,或许在等她。 尽管那具身体,那承载她这缕异世魂灵的躯壳,此刻恐怕已经冰冷、破碎。但她总觉得,似乎还有什么东西,羁绊着她,拉扯着她,不让她彻底沉入这永恒的虚无。 是执念吗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 恍惚间,一点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坚韧的温暖,在无边的寒冷中,悄然浮现。那温暖来自……胸口?不,她此刻已无“身体”。那是一种更直接、更本质的“感觉”,仿佛有一根无形的、细若游丝的线,连接着她这即将溃散的意识,与某个遥远、沉重、却又带着某种熟悉气息的存在。 是……“惊弦”? 那个名字,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,在她混沌的意识中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。 对了。剑。那柄“祭奠”之剑,那柄她以残魂和精血呼唤真名的剑。最后时刻,她似乎与它,与那法坛上的阵眼之剑,产生了某种超越寻常的联系。 那温暖,便是来自那联系。虽然微弱,却如同风中残烛,顽强地亮着,成为这片虚无黑暗中,唯一的坐标,唯一的……锚点。 她尝试着,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念,去“触碰”那丝温暖,去“抓”住那根线。 很艰难。意念如同散沙,难以凝聚。每一次尝试,都让本就脆弱的意识更加涣散。 但,她不愿放弃。或者说,那源自林晚香灵魂深处的、近乎偏执的不甘与怨毒,支撑着她,一次次尝试,一次次失败,又一次次重新开始。 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终于,她“感觉”自己,勉强“握”住了那根线。 温暖,顺着那线,极其缓慢、极其微弱地,传递过来。伴随而来的,还有一丝丝断续的、模糊的“信息”—— 沉重的负担……冰冷的金属……干涸的血迹……微弱的共鸣……远处,混乱的脚步声,压抑的啜泣,浓烈的血腥与焦臭……更远处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,在黑暗中窥视,带着恶意,带着贪婪,也带着一丝……忌惮? 是“惊弦”剑的“感受”?还是通过剑,传递来的,外界的景象? 林晚香无法清晰分辨。她的意识太虚弱了,只能被动地接收着这些模糊的、如同隔着一层厚厚毛玻璃的碎片。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:她还“在”,尽管是以这种近乎魂飞魄散的、依托于一柄剑的残存意识的状态。“惊弦”剑,似乎成了她这缕孤魂暂时的、脆弱的“容器”或“锚”。 而外界……战斗似乎结束了?怪物死了?但危机并未解除,混乱、悲伤、以及更深的恶意,依旧弥漫。 她“听”到(或者说“感觉”到)周岩那压抑的、带着无尽悲痛的哽咽,就在很近的地方。他似乎一直抱着“她”(那具身体),不肯松手。还有陈霆嘶哑的、在极力维持秩序、收拢残兵、布置防务的声音,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沉的绝望。 军营损失惨重,主将“陨落”,阵法崩溃,强敌环伺……北境大营,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。 而她自己,这缕残魂,又能做什么?困于一柄剑中,连移动都无法做到,只能被动地感知着这一切,感受着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无能为力。 就在这时,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“触碰感”,顺着与“惊弦”剑的联系,传递过来。 不是周岩或陈霆。那是一种更加“非人”的、带着探究和恶意的“目光”,落在了“惊弦”剑上。或者说,落在了她这缕依托于剑的残魂上。 是那些“东西”!那些潜伏在暗处,驱使怪物、操控邪物的存在!它们察觉到了“惊弦”剑的异常,察觉到了剑中那不属于凡铁的气息——那微弱却执拗的、属于林晚香的残魂印记! 那冰冷的“目光”如同实质的触手,开始小心翼翼地、充满恶意地,试图“渗透”进来,探查、侵蚀,甚至……吞噬这剑中残存的、不合常理的“东西”! 林晚香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恶心。并非身体的感觉,而是灵魂层面的直接冲击。那“目光”中蕴含的阴冷、污秽、以及一种对生灵魂魄的贪婪,让她这缕残魂都感到本能的颤栗和抗拒。 她想“躲”,想“反抗”,但此刻的她,虚弱得连维持存在都已勉强,如何能抵挡这有意识的、恶意的探查? 冰冷的触感,如同跗骨之蛆,开始缠绕、渗透。她感觉自己正在被“剥离”,被“分析”,那残存的意识,如同暴露在寒风中的烛火,摇曳欲灭。 不!绝不能再落入它们手中!即便是魂飞魄散,也要干干净净地散掉,绝不被这些肮脏的东西污染、吞噬! 用尽最后一点意念,她不再尝试维持存在,而是主动地、决绝地,将残存的意识,朝着“惊弦”剑的深处,那最冰冷、最坚硬、也最核心的所在,“撞”了过去! 既然无法抵御,那就同归于尽!毁掉这剑,毁掉这残魂,也毁掉那些“东西”窥探的媒介! “砰!” 意识深处,仿佛响起了一声无声的、沉闷的撞击。 预想中的彻底湮灭,并未到来。 反而,在撞击的刹那,一种奇异的、仿佛尘封了亿万年的、浩瀚而古老的冰冷“意念”,从“惊弦”剑的最深处,被“惊醒”了。 那“意念”并非属于谢停云,也非林晚香,甚至不像是人类的意念。它冰冷、苍茫、带着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磨砺后的沉静与……悲伤?更深处,似乎还潜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、金色的光芒,和一种与那“巫金”、“冥焰”截然相反的、堂皇正大却又内敛至极的锋锐气息。 这“意念”仅仅只是“苏醒”了一瞬,甚至没有清晰的意识,只是本能地对外界那试图渗透的、充满恶意的冰冷“目光”,以及林晚香这缕试图“自毁”的残魂,做出了反应。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发,没有光芒万丈的显现。 只是极其轻微地、如同呼吸般,波动了一下。 缠绕在林晚香残魂上的、那些冰冷的恶意触感,如同被无形的利刃瞬间斩断,发出一声极其细微、却尖锐刺耳的、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“嗤”响,随即如潮水般退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那充满恶意的“目光”,也瞬间收敛,仿佛受到了某种惊吓或警告,再不敢靠近。 而林晚香那缕即将溃散的残魂,也被这股波动的余韵轻轻“拂”过。没有温暖的滋养,没有力量的灌注,只有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“稳定”感。仿佛一层看不见的、极其坚韧的薄膜,瞬间包裹住了她这缕残魂,隔绝了外界的恶意侵蚀,也暂时稳住了她即将溃散的意识结构。 虽然依旧虚弱,依旧无法“动弹”,依旧只能依附于剑,但至少……暂时不会消散了。 发生了什么? 林晚香的残魂陷入了一种茫然的停滞。“惊弦”剑中,竟然还隐藏着如此古老而强大的“意念”?那是什么?剑灵?还是谢停云(或更早的剑主)留下的烙印?那丝金色的光芒和堂皇正大的气息,又是什么?与那些邪恶的“巫金”、“冥焰”似乎格格不入,甚至隐隐相克? 她不知道。谢停云的记忆碎片中,关于“惊弦”剑的来历,只有“家传古剑”、“锋锐无匹”、“随他征战多年”等寥寥数语,并无特殊之处。为何“祭奠”林晚玉,也语焉不详。 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无疑给了她一线生机。虽然这生机,微弱得可怜,且充满了未知。 那古老的“意念”在波动一下后,便重新沉寂下去,仿佛从未苏醒。只留下那层冰冷的、无形的“薄膜”,保护着林晚香的残魂,也让她与“惊弦”剑的联系,似乎变得更加紧密、更加……本质了一些。 外界的感知,再次变得清晰了一些。虽然依旧隔着“毛玻璃”,但至少,不再有那恶意的窥探和侵蚀了。 她“听”到周岩似乎终于被陈霆劝动,哽咽着,小心翼翼地将“她”的“身体”(她不知道那身体现在是何模样)平放在地上,然后转身,嘶哑着,开始协助陈霆收拢残兵,清点伤亡,布置新的防线。他的声音里,充满了悲痛,却也多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、狼一般的凶狠。 她“感觉”到,军营的混乱正在被强行压制,残存的士兵在陈霆和周岩的带领下,开始重新集结,修补破损的营墙(尽管那巨大的缺口短时间内难以弥补),收敛同袍的遗体,扑灭零星的火头。悲伤和绝望依旧弥漫,但一种破釜沉舟、背水一战的惨烈气息,也在悄然滋生。 她还“感知”到,军营之外,那无边的黑暗中,之前徘徊的阴冷晦气,似乎因怪物的死亡和“惊弦”剑中古老意念的波动,而退却了许多,但并未完全散去。它们依旧在远处窥伺,如同耐心的狼群,等待着猎物露出更致命的破绽。 西北方向,野狼峪的方位,那股“沉重”的恶意,似乎也因怪物的死亡而受到了不小的冲击,变得有些“紊乱”和“暴怒”,但并未消失,反而像是在酝酿着更可怕的什么。 局势,依旧危如累卵。只是,暂时从立刻毁灭,变成了缓慢窒息。 而她,这缕困于剑中的残魂,又能做什么? 或许……什么都做不了。只能“看着”,等待着最终审判的来临。 但,那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,让她无法坦然接受这个结局。 一定……还有办法。 哪怕只是传递一个念头,一个信息。 她将残存的意念,集中到与“惊弦”剑的联系上,尝试着,用最微弱、最直接的方式,去“触碰”那层保护着她的、冰冷的“薄膜”,去“感应”剑身之外,最近的那个人——周岩。 他正握着剑鞘(她“感觉”到剑被重新捡起,握在他手中),他的悲痛,他的决绝,他的体温,都透过剑鞘,隐隐传来。 尝试……沟通…… 很困难。意念如同细丝,难以穿透那层“薄膜”,也难以在现实中引起丝毫波澜。 但,她不愿放弃。 一次,两次,十次……百次…… 就在她的意念即将再次因过度消耗而涣散时—— 握剑的周岩,身体猛地一震!脚步停了下来。 他低下头,难以置信地、死死地盯着手中那柄黝黑、冰冷、毫无异样的“惊弦”剑。 就在刚才,那一瞬间,他仿佛……感觉到剑柄,极其轻微地,动了一下? 不,不是动。是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冰凉的“触动”,顺着掌心,直冲脑海。没有任何声音,没有任何图像,只有一种极其模糊、却无比清晰的“感觉”——将军……还在?在这剑里?不,不完全是……是一种……联系?一种……未散的执念? 是幻觉吗?是因为过度悲痛和绝望产生的臆想? 周岩茫然地抬起头,看向四周。陈霆正在不远处嘶声下令,士兵们在沉默地搬运尸体、加固工事。夜空依旧阴沉,远处黑暗中似乎有幽绿的光点闪烁。 一切如常。唯有手中这柄剑,那冰凉的、仿佛错觉般的“触动”,是如此的真实。 他缓缓地,更加用力地,握紧了剑柄。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 无论是不是幻觉,无论将军是生是死,是人是鬼…… 这柄剑,是将军最后握着的剑。 他周岩,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就会握着这柄剑,守住将军想守住的东西,杀光将军想杀的人! 他抬起头,眼中最后一丝茫然褪去,只剩下狼一般的凶狠和决绝,对着陈霆的方向,嘶声吼道: “陈副将!收拢所有还能动的弟兄!清点所有箭矢、火油、轰天雷!加固辕门和西边缺口!斥候全部撒出去,盯着西边和北边!告诉兄弟们,将军的魂,看着咱们呢!北境军,还没死绝!想啃下这块骨头,就得做好崩掉满嘴牙的准备!” 吼声在死寂的军营上空回荡,带着血腥,带着悲壮,也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、疯狂的战意。 陈霆猛地回头,看向周岩,看向他手中那柄剑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,随即被同样的决绝取代。他重重点头,转身,用更大的声音,将命令传遍军营。 残存的北境军,如同被重新注入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生气,开始更加疯狂、更加有序地行动起来。 而“惊弦”剑中,林晚香那缕残魂,在“感觉”到周岩的变化和那声嘶吼后,那冰冷的、虚无的“存在”,似乎也微微“波动”了一下。 虽然依旧虚弱,依旧困顿。 但至少,她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。 这条复仇与求存之路,还未到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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