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残剑镇魔
黑暗。灼热。无边无际的、仿佛要将灵魂都焚烧殆尽的痛苦。
意识在赤红的炼狱中沉浮、破碎、又强行粘合。每一寸筋骨,每一条经脉,每一处脏腑,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**和哀嚎,仿佛被架在火山口上反复炙烤,又被投入万载玄冰中瞬间冻结,极致的冷与热、痛与麻交织、撕扯,将属于“林晚香”的理智、记忆、情感,一点点碾磨成齑粉。
是“焚血”的药力在肆虐,也是阵法反噬的阴邪与军煞在体内疯狂冲撞。两股同样狂暴、同样致命的力量,以她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为战场,进行着最惨烈、最直接的搏杀。胜负未知,但战场本身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、瓦解。
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,坠入一个没有光、没有声音、只有永恒痛苦的深渊。前世林家后宅的阴冷算计,林晚玉得意的笑脸,那碗夺命的汤药……今生北境军营的血火硝烟,狼突岭的惨状,王顺死前的诡异笑容,野狼峪的幽绿眼睛,老坟岗子的冥焰,韩青染血的急报……无数的画面、声音、气味,如同走马灯般疯狂旋转、闪现、破碎,又重组,最终都化作那柄插入法坛的“惊弦”剑,剑身流淌着暗红的光芒,倒映出她自己苍白而狰狞的脸……
不!不能沉下去!
还有仇未报!还有债未偿!还有这北境……还有人,在等着她!
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、混杂了无尽怨毒与不甘的执念,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,在意识彻底涣散的边缘,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!强行将那些破碎的感知、混乱的思绪,拉扯、凝聚!
“嗬……!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的嘶哑喘息,冲破了被血块堵塞的喉咙。林晚香猛地睁开了眼睛!
视线一片模糊,血红与黑暗交织。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让她几乎立刻又要呕吐,但她死死咬住牙关,将那翻腾的血气压了回去。舌尖传来剧痛和浓烈的腥甜——是咬破“焚血”药丸的伤口,也是强行吞咽逆血的结果。
她发现自己半瘫在矮几后的椅子上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汗水、血水混合在一起,将玄色的劲装浸透,紧贴在皮肤上,冰冷粘腻。胸前一片狼藉,满是暗红发黑的血渍,还夹杂着一些可疑的碎块。口腔、鼻腔、甚至耳朵里,似乎都有温热的液体在缓缓流出。
她还活着。勉强。
“将军!将军!您醒了?!”周岩带着哭腔的、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仿佛隔着层层水幕。一张布满血污、焦急到扭曲的脸,凑到了她模糊的视线前。
是周岩。他还活着。帐内似乎只有他一人。外面的喊杀声、嘶鸣声、惨叫声,似乎小了些,但并未停息,反而变得更加混乱、更加……遥远?仿佛隔着厚厚的墙壁。
“外面……如何……”林晚香想说话,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。
周岩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,声音急促而嘶哑:“陈副将带人暂时控制住了内部几处骚乱,那些"内鬼"和发疯的人,大部分被斩杀或制服,但我们也损失了不少弟兄。营地西边的阵法屏障……好像稳住了,那些阴冷的冲击弱了很多,尤其是老坟岗子方向,几乎感觉不到了!但是……但是阵法本身好像出了问题,光芒黯淡了很多,那八个老兵……吐血倒下了三个,剩下的也摇摇欲坠!还有,西北方向,野狼峪那边……刚才好像传来一声特别吓人的吼叫,地都震了一下,然后……然后就没动静了,但感觉更压抑了!”
内部骚乱暂控,外部攻击减弱,阵法受损,老兵重伤,野狼峪异动……
林晚香混乱的思绪艰难地拼凑着信息。她强行引导阵法煞气反击老坟岗子,看来是奏效了,重创甚至可能摧毁了那里的某个“节点”或“核心”,导致外部攻击减弱。但她也因此承受了巨大的反噬,加上“焚血”药力的冲击,身体彻底崩溃,连带着阵法也因阵眼(她)的骤弱而受损。
野狼峪那声“吓人的吼叫”和地动……是那“巨兽”?它被惊动了?还是……完成了某种变化?
无论哪种,都意味着更大的危机,可能正在逼近。
“陈霆……何在……”她努力聚集视线,看向周岩。
“陈副将正在收拢兵力,清点损失,重新布置防务,尤其是加强辕门和法坛的守卫。他让我守着您,一步不离。”周岩快速说道,从怀中掏出水囊,小心翼翼地凑到林晚香嘴边,“将军,您喝点水……”
林晚香就着他的手,勉强抿了一小口。冰凉的清水滑过灼痛的喉咙,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凉,却也激起了更剧烈的咳嗽。又是一小口暗红的血沫咳了出来。
她摆摆手,示意不用了。目光投向帐帘的方向,虽然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石小虎……记录……”她忽然想起这个关键的“眼睛”。
“还没送来。往常这个时候,早该……”周岩也意识到了不对,脸色一变。
石小虎没来。是混乱中出了意外?还是……对方通过他察觉到了异常,切断了这条线?
“去找……陈霆……让他……派人……去伙房……看看……”林晚香喘息着吩咐。石小虎这条线,无论断不断,都必须确认。
“是!末将这就……”周岩话未说完。
帐外,毫无征兆地,传来一声沉闷的、仿佛重物落地的巨响!紧接着,是士兵惊恐到极致的、变了调的嘶喊:“天啊!那是什么东西?!”
“怪物!怪物从西边来了!”
“放箭!快放箭!”
“轰——!”
又是一声更加沉重的闷响,伴随着土木碎裂和惨叫的声音!整个大地,似乎都随之震颤了一下!中军大帐顶部的牛皮,簌簌落下灰尘。
来了!真的来了!从西边!不是那些阴冷的“气”,是实体的、巨大的怪物!
林晚香的心脏,在这一刻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她猛地抓住周岩的手臂,用尽全身力气,嘶声喝道:“扶我……出去!”
“将军!您不能……”周岩急道。
“这是……军令!”林晚香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,那是混杂了剧痛、疯狂和最后决绝的光芒,“带我去……法坛!”
周岩看到她的眼神,知道劝阻无用,一咬牙,将她半扶半抱起来,另一只手抄起地上的“惊弦”佩剑,塞到她手里,然后猛地掀开帐帘,冲了出去!
帐外的景象,让即使已有心理准备的林晚香,也瞬间血液凝固。
夜空,不知何时,被一种诡异的、暗绿色的光芒所笼罩,那光芒并非来自月亮或星辰,而是源自西边的天际,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燃烧,散发着冰冷而邪恶的光辉。借着这诡异绿光,可以模糊看到,西边的营墙……塌了一截!尘土混合着暗红的(血?)和幽绿的(火焰?)光芒,正在升腾!
而就在那坍塌的营墙缺口处,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,正在缓缓直起身!
那东西……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形态。整体像是一座移动的、由暗沉金属、蠕动血肉和嶙峋骨骼胡乱拼接而成的肉山!高度超过了三丈的营墙,宽度更是占据了十余丈的缺口!它没有固定的头颅,身躯上方蠕动着数个大小不一的、散发着幽绿光芒的“瘤状物”,那些“瘤”上裂开缝隙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、如同昆虫复眼般的幽绿光点,冰冷地扫视着混乱的军营。身躯下方,是无数粗壮、扭曲、如同树根又像触手的肢体,支撑着它庞大的躯体,每一次移动,都地动山摇,在身后留下深深的、混合着粘液的坑洞。它体表覆盖着类似“巫金”的暗沉甲壳,但甲壳缝隙中,不断有暗红色的、仿佛熔岩般的粘稠液体渗出滴落,将地面腐蚀出嗤嗤白烟。更令人作呕的是,它那庞大的身躯上,似乎还“镶嵌”着一些尚未完全消化、或是被强行融合进去的……生物残骸?有马的,有人的,甚至还有一些扭曲的、不属于已知生物的肢体,在无力地抽搐、摆动。
这就是……野狼峪的“巨兽”?不,或许称之为“缝合怪”或“炼金怪物”更贴切!它是用“巫金”、血肉、骨骼、甚至活物,通过邪恶的炼金术和仪式,强行“制造”或“召唤”出来的恐怖造物!
此刻,这头怪物刚刚撞塌了西营墙,正用那无数幽绿的“眼睛”,冰冷地“注视”着军营内部。它似乎对普通士兵兴趣不大,那些复眼般的幽光,缓缓移动,最终……定格在了校场中央,那座光芒黯淡的法坛,以及法坛上插着的“惊弦”剑上!
它感受到了阵眼!感受到了那令它厌恶又渴望的、至阳至刚的军煞之气!它要摧毁阵眼,彻底瓦解这座军营的防御!
“吼——!!!”
怪物身躯上几个最大的“瘤状物”同时裂开,发出一声低沉、混杂着金属摩擦、血肉蠕动和无数怨魂哀嚎的恐怖咆哮!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,瞬间席卷了大半个军营!离得近的士兵直接被震得耳鼻出血,瘫软在地,稍远些的也头晕目眩,站立不稳!
紧接着,怪物动了!它那庞大的身躯,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敏捷,猛地朝着校场法坛的方向,迈出了一大步!“咚!”大地剧震,烟尘冲天!几条挡在它前进路线上的营帐、拒马、甚至来不及逃开的士兵,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撞飞、碾碎!
“拦住它!放箭!用火箭!轰天雷!”陈霆嘶哑的吼声在远处响起,带着绝望的疯狂。
稀稀落落的箭矢和几支燃烧的火箭射向怪物,撞在它那暗沉的甲壳上,发出叮当脆响,大多被弹开,少数插在甲壳缝隙中,火焰也迅速被那渗出的暗红粘液熄灭。两枚轰天雷在它脚下爆炸,火光和硝烟暂时吞没了它的下肢,但烟尘散尽,怪物只是晃了晃,体表甲壳出现了一些焦黑裂痕,渗出的暗红粘液更多了,却并未停下脚步!反而似乎被激怒,几条粗壮的触手猛地挥出,将附近几名试图投掷火油罐的士兵拦腰扫断,残肢和内脏混合着血雨漫天飞洒!
根本挡不住!这怪物不仅力大无穷,防御惊人,似乎对常规的物理和火焰攻击也有很强的抗性!
而此刻,周岩已搀扶着林晚香,冲到了校场边缘,距离法坛,还有三十余步。但怪物的阴影,已经笼罩了小半个校场,那令人窒息的恶臭和压迫感,几乎让人无法呼吸。
林晚香看着那步步逼近的、如同噩梦化身般的怪物,看着法坛上光芒愈发黯淡、震颤不休的“惊弦”剑,看着周围士兵脸上绝望的神情,听着陈霆疯狂的嘶吼和不断响起的惨叫……
体内的剧痛、虚弱、以及“焚血”药力带来的、最后的、狂暴的灼热,在这一刻,奇异地平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冰冷。一种深入骨髓、洞彻灵魂的冰冷。
也好。
前世死于至亲之手,无声无息,如蝼蚁。
今生,死于这般怪物爪下,轰轰烈烈,倒也不算亏。
只是……不甘心啊。
她还有仇未报。这北境,这数万将士,或许也因她而亡。
但,那又如何?
事已至此,唯有一战。
用这残躯,用这条借来的命,用这柄“祭奠”之剑,赌上所有!
她猛地挣脱周岩的搀扶,虽然身体晃得厉害,但用“惊弦”剑鞘拄着地,竟稳稳站住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用尽最后的力量,对着那步步逼近的、散发着恐怖绿光的怪物,用嘶哑破碎、却清晰无比的声音,厉喝道:
“孽畜!看剑!”
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,穿透了混乱的战场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那怪物庞大的身躯,似乎顿了一下,无数幽绿的“眼睛”,齐齐转向了她这个渺小如蝼蚁的身影。
林晚香不再看它,她缓缓地、用尽全身力气,将手中的“惊弦”佩剑,连鞘举起,指向法坛上那柄作为阵眼的“惊弦”剑。
然后,她闭上了眼睛。
意念沉入那缕微弱到几乎断绝的、与阵眼的联系。
体内,“焚血”药力最后的余烬,被她强行点燃、引爆!连同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、魂魄之力,以及那滔天的恨意与不甘,化作最后一股狂暴的洪流,沿着那缕联系,毫无保留地,冲向了法坛上的“惊弦”阵眼!
与此同时,她猛地咬破舌尖,将最后一口心头精血,混合着破碎的魂魄印记,喷在了手中佩剑的剑鞘之上!
“以我残魂,唤汝真名!”
“惊弦——!!!”
“锵——!!!”
一声清越激昂、仿佛能撕裂苍穹的剑鸣,骤然从法坛之上爆发!那柄一直光芒黯淡、震颤不休的“惊弦”阵眼之剑,在这一刻,仿佛被注入了灵魂,剑身之上暗红的光芒骤然暴涨,冲天而起!光芒不再是单纯的暗红,其中竟隐隐浮现出无数模糊的、身披铠甲的虚影,发出无声的怒吼,散发出更加纯粹、更加凛冽的杀伐煞气!
而林晚香手中的佩剑,也与之呼应,发出低沉的嗡鸣,剑鞘上她喷出的鲜血,瞬间被吸收,消失不见。
两柄剑,隔空共鸣!整个阵法的力场,那原本因她反噬而濒临溃散的力场,竟在这双重共鸣下,强行稳定、收缩,最后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、仅有手臂粗细、却耀眼如赤日初升的血色光柱,以法坛上的“惊弦”剑为起点,轰然射出,直刺那逼近的怪物!
这一击,凝聚了林晚香最后的生命、魂魄、阵法残存的力量,以及“焚血”药力最后的爆发!是真正意义上的,舍身一击!
怪物似乎也感到了致命的威胁,所有幽绿的“眼睛”骤然收缩,发出惊恐的嘶鸣,庞大的身躯想要躲避,但已然不及!
“嗤——!”
血色光柱,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黄油,毫无阻碍地,洞穿了怪物体表那坚硬的暗沉甲壳,没入了它那由血肉、骨骼和“巫金”胡乱拼接而成的躯体深处!
“吼嗷嗷嗷——!!!”
怪物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、最痛苦的咆哮!身躯猛地僵直,体表所有甲壳缝隙中,暗红的粘液如同喷泉般疯狂涌出!那些幽绿的“眼睛”光芒急速闪烁、明灭,一个个接连爆裂,化作一滩滩恶心的绿色粘液!它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、扭动,几条触手胡乱拍打着地面,砸出一个个深坑,却再也无法前进半步!
“轰!”
最终,在一声沉闷的、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的巨响中,怪物那庞大的身躯,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,轰然向前倾倒,重重砸在校场边缘,激起冲天烟尘,彻底不再动弹。只有体表偶尔抽搐一下,涌出最后的粘液。
血色光柱缓缓消散。法坛上的“惊弦”剑,光芒彻底熄灭,“哐当”一声,倒在了法坛上。八个方位的老兵,也齐齐喷血倒地,生死不知。
而林晚香,依旧保持着举剑的姿势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“将军……”周岩颤抖着,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一阵夜风吹过,卷起校场上的烟尘和血腥。
林晚香的身体,晃了晃,然后,如同被剪断了线的木偶,缓缓地、软软地,向后倒去。
“惊弦”佩剑,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,掉在尘土里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将军——!!!”
周岩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,扑上前去,抱住了那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。
夜空,那诡异的暗绿光芒,似乎随着怪物的死亡,也开始缓缓消散。
但军营中的混乱、伤亡、以及那弥漫不去的绝望与死寂,却并未随之散去。
黎明,似乎还很遥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