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剑骸
冰冷的“薄膜”包裹着残魂,如同琥珀中的虫豸,隔绝了外界的恶意侵蚀,也隔绝了大部分真实的感知。林晚香这缕意识,悬浮在“惊弦”剑内部那奇异的、黑暗而寂静的空间里,只有与剑身、以及与握剑者(周岩)之间那极其微弱、却又无比坚韧的联系,成为她锚定“存在”的基石,也是她感知外界的唯一窗口。
这感觉很奇异。她没有“身体”,没有“五感”,却能“感觉”到剑鞘的粗糙纹理,感觉到周岩掌心因用力而紧绷的皮肤和温热的汗意,甚至能模糊地“捕捉”到他剧烈的心跳、沉重的呼吸,以及那混杂着无边悲痛、决绝杀意和一丝……难以置信的、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的复杂心绪。
他在怀疑,在希望。怀疑方才那冰凉的“触动”是否只是幻觉,希望将军的“魂”真的以某种方式,留在了这柄剑中。
林晚香无法回应。她的意念太虚弱了,方才尝试“沟通”几乎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力量,此刻只能被动地依附、感知。但周岩那紧握剑柄、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,和他内心翻腾的复杂情绪,却如同一缕微弱却持续的热流,透过剑鞘,传递到她这冰冷的、虚无的“存在”之中,带来一丝奇异的、并非温暖、却让她意识不至于彻底冻结僵死的“活性”。
外界的声音,也通过剑身的震动和周岩的躯体,模糊地传来。陈霆嘶哑的吼声,士兵们沉默而急促的脚步声,伤者压抑的**,木石被搬运堆积的摩擦声,金属碰撞的铿锵……交织成一曲破碎而悲壮的战争余韵。血腥气、焦臭味、尘土味,似乎也能“闻”到,那味道同样冰冷、死寂,充满了毁灭的气息。
她还“感知”到,军营上空,原本笼罩着阵法力场的地方,此刻只剩下一片混乱的、充满负面情绪的“气”的漩涡,失去了引导和凝聚,正在缓慢消散,也吸引着黑暗中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。西北方向,野狼峪的恶意,如同受伤的猛兽,在远处低沉地咆哮、躁动,但并未再次逼近。西边,老坟岗子方向,原本盘踞的阴冷晦气,因之前阵法的反击和她舍身一剑,已几乎散尽,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荒凉。
战场暂时沉寂了。但谁都知道,这沉寂之下,是更加凶险的暗流,和更加绝望的等待。
时间,在这种奇异的状态下,失去了意义。也许只是一炷香,也许过了几个时辰。
周岩一直握着剑,没有松手。他协助陈霆处理着千头万绪的善后,声音嘶哑,脚步沉重,但握剑的手,始终稳定。剑成了他的支柱,也成了他连接“过去”(将军)与“未来”(未知)的唯一纽带。
林晚香的意识,在最初的茫然与虚弱后,开始尝试适应这种状态。她无法“思考”太复杂的问题,残魂的强度不支持。但她能“感觉”,能“记忆”,也能进行一些最本能的、基于“存在”本身的“推演”。
她“感觉”到,“惊弦”剑内部,除了保护她的那层冰冷“薄膜”和深处沉睡的古老“意念”外,似乎还“残留”着一些东西。不是实体,而是一种“印记”,或者说“回响”。是谢停云常年征战,以之杀敌,剑气纵横留下的“杀伐印记”?还是她最后时刻,以残魂精血呼唤,强行引动阵法煞气留下的“共鸣烙印”?抑或是两者皆有,甚至还有其他?
这些“印记”很淡,很散乱,如同风中残烛,明灭不定。但当她这缕残魂的意识“扫”过它们时,却会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、仿佛共鸣般的“颤动”。每一次“颤动”,都让她的意识结构稍稍“凝实”一丝,也让与剑身的联系,更加紧密一分。
她开始有意识地,用这残存的、近乎本能的意念,去“接触”、去“梳理”那些散乱的“印记”。过程极其缓慢,消耗也很大,每一次“接触”,都让她本就虚弱的意识感到一阵撕裂般的“晕眩”。但同样的,每一次成功的“梳理”和“共鸣”,都让她对这柄剑的“内部”,多了一丝模糊的“了解”,也多了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“掌控感”。
她“看到”(或者说“感觉”到)一些破碎的画面:浴血的战场,崩裂的甲胄,敌人惊骇的面孔,谢停云冰冷而专注的眼神,以及“惊弦”剑划过咽喉、穿透胸膛时,那种冰冷、顺畅、带着生命流逝颤栗的触感……那是属于谢停云的战斗记忆,是这柄剑饮血无数的证明。
她还“感觉”到,在那些杀伐印记的更深处,似乎还“沉淀”着一些更加古老、更加晦涩的“东西”。那不是战斗的记忆,而是一些扭曲的、充满蛮荒与祭祀意味的图案碎片,一些非人的嘶吼与哀鸣,以及……一丝极其淡薄、却异常纯粹的金色光芒,与之前那古老“意念”苏醒时闪现的金光同源,却又更加内敛,几乎与剑身本身的暗沉融为一体。这些“东西”似乎被某种力量封印或掩盖着,以她现在的状态,根本无法触及,只能隐约感到其存在。
这柄剑……果然不简单。谢停云知道吗?他用这柄剑“祭奠”林晚玉,是巧合,还是……别有深意?
疑问没有答案,也无力深究。她继续专注于梳理那些相对“表层”的杀伐印记。渐渐地,她发现,当她将意念集中在某个特定的、比较“活跃”的印记上时,似乎能对外界产生极其微弱的影响。
比如,当她“共鸣”某个蕴含“穿刺”与“破甲”意念的印记时,握剑的周岩,会不自觉地调整一下握剑的姿势,手腕微微内扣,仿佛本能地做出了一个蓄势突刺的准备动作。虽然这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,且周岩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。
又比如,当她尝试“共鸣”某个蕴含“格挡”与“卸力”意念的印记时,剑身会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、仿佛要自动调整角度的“震颤”,虽然同样微弱,且很快平复。
这发现让她残存的意识,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“波澜”。虽然她现在无法直接控制这柄剑,更无法像拥有身体时那样挥剑杀敌。但或许……她可以通过这种方式,在关键时刻,给予周岩一点极其微小的、近乎本能的“提示”或“辅助”?哪怕只是让他出剑更快一分,格挡更准一寸,在生死搏杀中,可能就是天壤之别。
当然,这需要她对那些杀伐印记的“共鸣”和“引导”,达到极其精微熟练的程度,也需要周岩本身对剑的感悟和信任,达到某种默契。这很难,几乎不可能。但至少,是一个方向,一个渺茫的、却真实存在的可能性。
就在她沉浸在这种奇异的、缓慢的“梳理”与“尝试”中时,外界传来的声音,忽然有了一丝变化。
陈霆和周岩的交谈声,刻意压低了,但透过剑身和握剑者的躯体,依旧模糊地传入她的“感知”。
“……斥候回报,西边和北边,十里之内,未见大股敌军,只有零星游骑和……一些形迹可疑的黑影,速度极快,不像人,也不像寻常野兽,在远处窥探,并不靠近。”是陈霆的声音,充满疲惫和警惕。
“那些“东西”在等。”周岩的声音嘶哑,“等我们彻底疲敝,等援军(如果有的话)耗尽,或者……等它们自己准备好下一次攻击。野狼峪那边,动静停了,但感觉更吓人了,像暴风雨前的死寂。”
“营中伤亡清点出来了,”陈霆的声音更加沉重,“战死一千七百余人,重伤失去战力者八百余,轻伤不计。西营墙彻底毁了,辎重损失三成,箭矢火油消耗过半,轰天雷只剩七枚。能战之士,不足五千,且人人带伤,士气……不提也罢。”
一阵沉默。只有夜风穿过破损营墙的呜咽。
“京城那边……还没有消息?”周岩问,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。
“没有。钦差,援军,粮草,什么都没有。就像……我们被彻底忘了,或者……被放弃了。”陈霆的声音里,透出一股深沉的、压抑的愤怒和悲凉。
“将军……”周岩握剑的手,猛地收紧,指尖几乎要嵌进剑柄的缠绳里。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股混合着悲痛、不甘、和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复杂情绪,如同潮水般,透过剑柄,冲击着林晚香的意识。
她被“放弃”了。不,是“谢停云”和整个北境大营,被京城,被朝廷,或许也被她那个“父亲”,彻底放弃了。林晚玉的死,成了最好的借口,足以让所有针对谢停云和北境的阴谋、打压、见死不救,变得“合情合理”。
也好。她本就没指望过那些人。从始至终,她能依靠的,只有自己,和手中这柄剑,以及……身边这些,愿意与她同生共死的将士。
只是,如今连“自己”这副躯壳都已失去,只剩这缕困于剑中的残魂,和这五千伤疲之众,面对那未知的、充满恶意的黑暗,又能支撑多久?
“我们不能等死。”陈霆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戾,“坐以待毙,只有被慢慢耗死,或者被那些“东西”一锅端。必须想办法,主动做点什么。”
“主动?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?出击?拿什么出?守都守不住了。”周岩苦笑。
“不是出击。是……制造混乱,或者,传递消息。”陈霆的声音压得更低,似乎下了某种决心,“我打算,派一队死士,趁夜摸出营去,不求杀敌,只求将这里的真实情况,尤其是将军……陨落,以及那些“怪物”、“邪物”的存在,想办法送出去。送到临近的州府,送到……任何可能还有良心、还能管这事的人手里!哪怕希望渺茫,也总比在这里等死强!”
传递消息?死士?
林晚香的意识微微波动。这确实是一个办法,虽然希望极其渺茫。且不说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“东西”和可能存在的追兵,单是穿越数百里被敌人(无论是狄人还是那神秘势力)控制的区域,抵达尚有官府力量的地方,就难如登天。但,绝境之中,哪怕是一根稻草,也要抓住。
“人选呢?”周岩问。
“我亲自去。”陈霆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不行!你是副将,营中不能没有你坐镇!”周岩急道。
“正因为我是副将,熟悉地形,也有些威望,才最有可能成功。你留下,稳住营盘。若我回不来……这北境,这剩下的几千兄弟,就拜托你了。”陈霆的语气,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平静。
“陈霆!”周岩低吼。
“这是军令!”陈霆的声音陡然严厉,随即又放缓,“周岩,你我都知道,留在这里,迟早是死。搏一把,或许还能为兄弟们,为将军……争一线生机。别忘了,将军的“魂”,可能还在看着我们。我们不能让他……白死。”
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。夜风呜咽,如同挽歌。
“……好。”周岩的声音,最终嘶哑地响起,带着无尽的沉重,“你需要多少人?什么时候走?”
“人贵精不贵多。十个,不,五个就好。要最熟悉山林,最擅长潜行匿踪,也最不怕死的。天亮之前出发,趁夜色和晨雾的掩护。”陈霆快速说道,“另外,把将军的……佩剑,给我。”
“什么?”周岩一惊。
“将军的剑,是信物,也是最有力的证据。看到这柄剑,或许能让外面的人,多少信几分。”陈霆沉声道,“而且……我总觉得,这剑,或许能护着我们。”
周岩再次沉默。握着剑的手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这柄剑,是他最后的寄托,是连接他与将军(残魂)的唯一纽带。要他交出去,无异于割裂他最后的精神支柱。
但他也知道,陈霆说得对。这柄剑,或许比任何人,都更有“说服力”。
“……你……一定要带它回来。”周岩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,最终,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。
剑身传来一阵轻微的移动感,随即被另一只更加粗糙、布满厚茧的大手握住。是陈霆。
“放心。剑在,人在。”陈霆的声音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。他接过剑,仔细地、用一块干净的布,将剑身上的血污和尘土擦拭干净,然后,郑重地将其佩在腰间。
林晚香的意识,随着剑的易手,也“转移”到了陈霆的身上。她能“感觉”到陈霆更加沉稳、却也更加决绝的心跳,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同样疲惫、却燃烧着最后疯狂战意的力量。也能“感觉”到,他对自己(这柄剑)的那种复杂的、混合着崇敬、悲痛、以及将其视为最后希望与责任的情绪。
陈霆……要带着“她”,去执行这场几乎是十死无生的任务了。
她这缕残魂,困于剑中,无力阻止,也无法提供任何实质的帮助。只能……“看着”,感知着,并尝试着,在可能的时候,用那种极其微弱的方式,给予一点点……或许根本起不到作用的“提示”或“共鸣”。
黑暗依旧浓重,前路依旧渺茫。
但至少,他们还没有放弃。
而她,这缕早已“死去”的魂,似乎也在这绝境之中,找到了一丝继续“存在”下去的意义。
哪怕,只是作为一柄剑,一段未散的执念,一个见证者,或者……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,复仇与守护的象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