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上,霍平站在那里。
他没有看城外那片人潮,而是在看那柄插在泥土中的青铜短剑。
剑身上的篆字已经被泥土糊住了,可他记得那四个字——“世为汉臣”。
那是先帝赐的剑,是滇国归附的凭证,是这块土地上几十年的太平。
如今剑还在,字还在,可插剑的人,已经不是臣了。
滇王亲至,看来已经是下定决心了。
也就是此战,万万没有回旋的可能。
实际上,这也是霍平提前就预期到了。
这一段历史想要扭转太难了,这西南终究不是西域。
他收回目光,转向城墙上下的守军。
陌刀队还剩不到二百人,弹弓队的火药弹已经见了底,百姓们搬砖的手在发抖,连瘸腿老汉那根削尖了的木棍都不知丢到哪儿去了。
恐惧是会传染的。
三万人对几百人造成的恐惧,比箭雨更密,比冲车更沉,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。
“石稷。”
霍平开口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火弩还有几架能用?”
“三架。火药弹还剩不到五十发。臭罐没了,硫磺用完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霍平转过身,面对那些郡兵和百姓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们看见城外那面王旗了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对石稷说了一句:“把那三位家主请到城头上来。”
田崇、赵猛、李策是被陌刀手押上城墙的。
三个人,都是脸色灰白。
他们到现在都不敢相信,霍平竟然胆子这么大。
叛乱还没开始,他就直接对三大姓动手了。
甚至王尊都被抓起来了。
他们眼珠子骨碌碌地转,在那些浑身浴血的陌刀手身上扫来扫去,像是在掂量自己还有没有活路。
城墙上,守军们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所有人都看着城头,他们自然认识三大姓的家主。
那都是平日里,他们远远一观的大人物。
如今像是丧家之犬,被送到了城头。
霍平站在城垛旁,陌刀拄地。
“田公,赵公,李公。”
霍平缓缓道,“本侯来益州郡这些天,待你们如何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本侯没有抄你们的家,没有夺你们的产,没有拿你们的人头向朝廷请功。甚至李公占了水、霸了田、逼得百姓卖儿鬻女,本侯也只是让你拆了闸、修了渠、减了租。本侯给过你们机会。”
他看着那三个人,目光狠厉,“可你们呢?王尊在滇池上游屠寨的时候,你们出的粮、出的钱、出的刀。反而栽赃本侯。滇王反了,三万人兵临城下,你们在城里囤着粮、藏着兵器等着城破的那一天——把本侯的人头,献给滇王当投名状。”
田崇的腿软了,跪在城砖上,膝盖磕出一声闷响。
赵猛跟着跪下去,额头触地,浑身发抖。
只有李策还站着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却没有跪。
“侯爷。”
李策的声音沙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我们……我们没有……”
“你没有?”
霍平看着他,“你们家人都已经把罪证呈了上来。”
此话,杀人诛心。
霍平已经抓了王尊,又抓了三大姓的家主。
那些族人为了自保,现在可谓无所不用其极。
三人做的那些事情,已经不是秘密了。
李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,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霍平没有再看他,转过身面朝城内的守军和百姓,声音陡然拔高:“此三人,通敌叛国,罪无可赦。今日,本侯借他们的人头一用——祭旗,祭城,祭白水寨二百四十七口冤魂!”
陌刀手们同时上前,刀锋破空,三声闷响几乎叠在一起。
血喷在城墙上,喷在“霍”字旗上,喷在那些青灰色的城砖上。
三具尸体倒在城头,头颅被高高举起,挂在城垛上,正对着城外那面孔雀王旗的方向。
城墙上一片死寂。
死寂得像一座坟墓。
霍平转过身,面对城墙上下的守军和百姓,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展开。
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墨迹未干,是他在驿馆后院连夜写就的。
“益州郡的父老乡亲们,本侯今日在此立誓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。
“第一,从今日起,益州郡推行限田令。每户占田不得超过三百亩,逾者,田归朝廷,分与无地之佃户。”
那些蹲在城墙根下的佃户们,一个个抬起了头。
“第二,从今日起,益州郡兴修水利,引滇池之水灌溉下游万亩良田。渠由朝廷修,钱由朝廷出,不向百姓征一文一丁。”
“第三,从今日起,益州郡改旱作为水稻。稻种由朝廷从江南调拨,老农由朝廷从会稽延请,不收百姓一粒粮。种出来的稻,朝廷按市价收购,一文不少。”
“第四,从今日起,益州郡赋税减三成。佃户的租子,减五成。减免的部分,由朝廷从关税中补足。谁敢再盘剥百姓,杀无赦!”
城墙上一片寂静。
然后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:“天命侯!天命侯!”
喊声从一个变成十个,从十个变成百个,从城墙上传到城下,从守军传到百姓,从那些浑身浴血的陌刀手传到那些赤着脚、扛着砖的佃户们口中。
瘸腿老汉举起那根削尖了的木棍,朝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叛军阵地方向一指,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:“天命侯说了,要带咱们种水稻、修水渠、过好日子!谁敢挡道,就砍谁的脑袋!”
“砍脑袋!砍脑袋!砍脑袋!”
吼声震天,从城头倾泻而下,像一道铁流,浇进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叛军阵中。
叛军们面面相觑,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他们不明白城墙上那些汉人在喊什么,可他们听得懂那吼声里藏着的士气。
霍平站在城墙上,那面被血浸透的“霍”字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。
他望着城外那面孔雀王旗,望着王旗下那个穿着锦袍的身影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拔剑,剑尖直指城外,直指那面正在风中翻卷的孔雀王旗,直指三万叛军。
“西南太平,从今日始!”
城上城下,吼声如潮。
“西南太平!”
“西南太平!”
“西南太平!”
滇池的水被震得泛起波澜,哀牢山的回声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