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平站在城头,不由睁大了眼睛。
他没有想到,张横会带着一群游侠来救自己。
他站在城头,看得一清二楚。
这些游侠并没有什么好的装备,唯一说得过去的就是环首刀。
想必,这还是张横拿走了王尊一些财物之后换的。
来到这个时代之后,霍平接触过那些所谓的豪侠、游侠,不过都是一些不法之徒。
充分诠释了,什么叫作侠以武乱禁。
然而这一次,他真正感到了震撼。
这些游侠像一柄烧红的刀,从侧后方狠狠捅进叛军的后阵。
没有阵型,没有号令,没有退路,只有刀,只有命,只有那颗从胸腔里迸出来的“赴死”之心。
叛军的后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有人被砍翻在地,有人丢下兵器就跑,有人转身放箭,箭矢射穿了几个游侠的胸膛,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。
张横的环首刀劈开了一个滇国百夫长的脑袋,刀卡在颅骨里拔不出来,他拔出腰间的匕首,捅进另一个猎手的喉咙。
赤虎正在中军整队,被身后的喊杀声惊得猛地回头。
“哪里来的人?!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游侠们已经冲到了中军帐前,火把被砍翻,帐篷被点燃,粮草车上的麻袋被刀划开,粮食洒了一地。
还有人到处放火。
这些游侠,一个个身怀绝技。
他们的打法与军队完全不同,也让那些夷人一时之间适应不过来。
不过同样惨重的就是牺牲。
才进入战场没多久,已经伤亡大半了。
叛军的阵形彻底乱了,前面在攻城门,后面在挨刀子,左右都在喊“汉军来了”,可谁也不知道汉军到底来了多少。
赤虎咬碎了牙,终于吼出了那个字:“撤!”
叛军像退潮一样从城下散去,丢下云梯、冲车、兵器、尸体,没命地往黑暗中跑。
游侠们追了一阵,砍翻了跑得慢的,被张横喝住,才收刀勒马。
霍平拄着陌刀,一瘸一拐地走出缺口。
张横从马上翻下来,浑身是血,左肩上插着一支折断的箭,脸上还有一道被刀锋划开的血口子,可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。
“侯爷,小人来迟了。”
霍平看着他,看着那些浑身浴血、衣衫褴褛却腰杆笔直的游侠们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张横肩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“不迟。刚刚好。”
张横身后,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游侠从马上跳下来,蹲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柄卷了刃的环首刀,刀身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他抬起头,看着霍平,又看了看那些从缺口处走出来的陌刀手们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侯爷,俺这辈子没服过谁。今日看到你们,服了。”
霍平也对他郑重抱拳:“我霍平平日也没有佩服过几个人,今日看见各位,也服了。”
霍平向所有游侠行礼。
那些游侠纷纷豪爽大笑起来。
霍平又对着战场方向,郑重鞠躬行礼。
向战死的同袍致敬。
他转过身:“重整城防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缺口天亮之前必须堵上。把伤员抬进城里,让医匠上药。百姓们熬了粥,分下去,每人一碗,热着喝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张横:“你带来的兄弟,跟陌刀队一个待遇。有伤的治伤,没伤的吃饭。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张横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城墙上,百姓们搬着砖石,一筐一筐地往缺口处运。
瘸腿老汉蹲在城墙根下,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把砖敲进裂缝里,敲得很慢,可每一锤都砸得很实。
霍平靠在城墙上,左腿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。
他望着城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,望着那些正在消失的叛军火把,望着远处滇池水面上浮起的第一缕晨光。
石稷走过来,把一碗热粥递到他手里。
粥是稠的,米粒已经煮开了花,碗底沉着几块切碎的腌菜,热气袅袅地升上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
“侯爷,喝口粥。”
霍平接过碗,低头看着那碗粥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仰起头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,把碗递还给石稷。
“石稷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点一下人。陌刀队还剩多少,游侠还剩多少,百姓有没有伤亡。报给我。”
石稷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霍平重新靠在城墙上,闭上眼睛。
耳边的声音还在响——砖石的碰撞声,百姓的吆喝声,伤员的呻吟声,远处滇池的水拍打城墙的哗哗声。
天亮了。
……
滇王尝羌乘坐竹舆前来。
舆后跟着他的近卫——三百名滇国王族的亲兵,人人披着犀甲,手持铜戈,戈刃上涂着朱砂。再往后,是各部的旗帜。
各色各样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片从地平线上涌来的、五彩斑斓的潮水。
赤虎跪在官道旁,额头触地,浑身是血,左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他没有抬头,却能听见竹舆的铃声越来越近,近到就在他头顶。
“赤虎。”
尝羌的声音从舆上传来,不高,可在一片寂静的旷野中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臣在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赤虎抬起头。
晨光刺眼,他眯着眼,看见尝羌坐在竹舆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损了多少人?”
“五百多。”
赤虎的声音沙哑,“伤者二百余,战死的找不回来了。臣无能,请大王降罪。”
尝羌没有降罪。
他从竹舆上站起来,走到赤虎面前,弯下腰,伸手把他扶起来。
“五百人。”
尝羌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廉头部三千猎手,损了五百,还有两千五。两千五对几百汉兵,你告诉本王,能不能打?”
赤虎攥紧了拳头:“能打!”
尝羌转过身,面对那些从各部汇聚而来的军队。
廉头部、姑缯部、劳浸部、靡莫部,四部主力两万余人,加上从各小部落征调的辅兵,近三万大军,黑压压地铺满了官道两侧的旷野,从城下一直延伸到滇池边的芦苇荡里。
“滇国的儿郎们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可在晨风中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“城里的汉人,杀了我们的族人,烧了我们的寨子。他们占我们的盐井,抢我们的土地,收我们的税。今日本王亲自来了,站在这里,站在你们面前,与尔等同生共死。”
他从腰间拔出那柄青铜短剑,剑锋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,剑身上还留着几十年前汉军赐剑时錾刻的篆字——“世为汉臣”。
他把剑高高举过头顶,然后猛地插进脚下的泥土里。
剑身入土半尺,剑柄上的绿松石在晨光中闪了一下,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。
“本王今日在此立誓——城破之前,本王不退。滇国存亡,在此一战!”
旷野上先是一片死寂。
然后,赤虎第一个吼了出来:“大王威武!”
两千五百廉头部猎手跟着吼:“大王威武!”
姑缯部的战象敲响了铜鼓,劳浸部的长矛手用矛杆砸地,靡莫部的弓弩手把箭举过头顶。
吼声像滇池的潮水,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城墙上的人耳膜发疼。
城中百姓闻言,都感到心慌。
瘸腿老汉蹲在城墙根下,手里的砖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他抬起头,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潮,望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王旗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这是要把咱们啃成骨头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