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缃叶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严肃起来。
“江羽,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如果你总是盯着别人看,跟别人比,那是永远没有尽头的,也只会让自己活得很累。”
“你要做的,是跟自己比,只要今天的你,比昨天有进步,这就足够了。”
江羽愣怔怔地看着程缃叶,之前还从未有人同他这般说过。
很快,他又恢复了当初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。
“对!我很厉害的!只要我每天都坚持练习,将来还会更厉害!”
见他听了进去,程缃叶笑着说:“没错!”
“至于石墙,你就先按这个思路准备着,有什么不懂可以后面再来找我讨论,我得先去找寨主了。”
江羽用木棍指了指方向,“寨主在议事厅跟胡叔商量修粮仓的事呢,你去吧。”
程缃叶应了一声,便朝议事厅走去。
到了议事厅,梁涛正和胡德铭围着一张铺开的图纸讨论得热火朝天。
胡德铭是梁涛身边除了周继胜之外,最为亲近的心腹。
相较于周继胜的自傲与锋芒毕露,胡德铭做事要显得踏实许多,沉稳老练,风格跟梁涛趋于一致,凡事都讲究个稳妥周全。
虽说周继胜的背叛令梁涛很是痛苦,但他并没有因为那一个人就去怀疑身边的所有人。
在他看来,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,因此他还是照常地同胡德铭讨论寨中事务。
“阿缃!”梁涛一见她,立刻招手,“快过来看看,这是我和胡叔刚商量出来的修粮仓计划,你给参谋参谋,看行不行。”
程缃叶走近,胡德铭便指着图纸道。
“旧粮仓被烧了一部分,我们打算把烧毁的那一半拆干净,在原址上重建,整体比原来再扩大一些。”
“梁木用新伐的硬木,屋顶还是铺茅草,四周再挖一圈排水沟,防止雨水倒灌。”
他叹了口气,眉头拧成一团:“唉,其实我也知道茅草顶不顶用,最怕火,久了也会漏雨,要是能用上瓦片顶就好了。”
“可瓦片不仅买的时候贵,运上山来更是难,咱们寨子里哪有那么多银子和人力折腾这个。”
烧瓦不易,得有专门的窑口、优质黏土,还得持续烧火控温,技术和规模都缺一不可,山下的窑厂大多被人垄断,价格自然水涨船高。
更别说青梧寨山路崎岖,牛车难行,全靠人背马驮,瓦片沉重又易碎,稍不留意一筐就全碎了,这损失寨里根本承担不起。
“这个思路总体是对的,”程缃叶仔细看了看图纸,“原址地势高,排水做好了确实不容易受潮。”
“就是这排水沟还得再加宽加深些,不光防雨水倒灌,万一再有火情,宽的沟壕也能当隔离带,阻止火势蔓延。”
梁涛眼睛一亮,拍了下大腿:“对,还有这么个妙用!老胡,赶紧记下,加宽加深!”
程缃叶的手指移到图纸的屋顶处,“但茅草顶这次必须换掉,粮仓起火,教训太深,咱们得用更稳妥的材料。”
“换啥?”胡德铭追问,“难不成你能变出瓦来?”
“不用瓦,咱们用草筋灰泥顶。”程缃叶道,“就是拿黏土、生石灰混匀了,多掺些切碎的麦草或茅草梗当筋骨,抹在屋顶上。”
“这种顶子,等干透硬化了,防火防雨比茅草强,也比瓦片来得更经济实惠,好操作。”
胡德铭的眉头又锁紧了:“灰泥顶?我倒是见过抹灶台、抹墙的,没见过上房顶的!再说,烧石灰费柴火不说,还得有石灰石,咱们寨子有那么多吗?”
“更别提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,下山了那么多人,入手本就不够,哪里还有功夫来折腾这个,我觉得不妥。”
“胡叔别急,”程缃叶笑着解释,“后山北崖那一带,敲下来的石头青白泛灰,正是能烧石灰的石灰石。”
“柴火也不用专砍好木料,今年秋冬修剪下来的硬杂木枝、林子里积年的枯木,都够用。咱们可以起个小窑,分批烧制,人手轮着来,不耽误农活。”
梁涛忧心忡忡:“阿缃,这原来的梁架怕是扛不住吧?别屋顶没塌,柱子先压弯了!”
“这正是关键,”程缃叶点着图纸上的梁架,“烧毁、炭化的旧料一概不留,全换新的,梁、檩、椽子都得用比原先粗上一圈的硬木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在屋内关键承重的位置,加立几根顶柱,再打上斜撑,像人字叉那样把力分散到地基。只要结构做得牢,分量就能吃得住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细化。
“而且这灰泥不必像夯墙那样厚实,先在椽子上铺一层密密实实的荆条或细竹片当底网,再垫上干草,最后才抹灰泥,抹个寸半厚就足够了。草筋在里面扯着,既不易裂,分量也匀称。”
胡德铭摸着下巴,仍不放心:“可粮仓最怕闷!灰泥把屋顶封得严严实实,热气湿气散不出去,粮食捂坏了咋办?”
“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处改动。”程缃叶的手指移向仓壁,“咱们这粮仓,墙是夯土墙,好处就是自带毛孔,能透气吸湿,所以墙一点不用动,保留原样。”
“地面要全部铺成架空的木地板,离地至少一尺高,地板之间留些细缝。”
“地气被隔在下面,外头的冷风却能从地板缝里钻进来,贴着粮食表面走,带着潮气和热气,最后透过四面土墙慢慢散出去。这一吸一透,仓里就能保持干爽。”
梁涛听得入神,接话道:“这法子妙!那维护呢?灰泥顶要是年久裂了缝,补起来麻烦不?”
“不麻烦,”程缃叶答得干脆,“灰泥里掺了草筋,本就不易开裂。”
“咱们烧石灰时多备些石灰粉存着,万一往后有细裂,就调点稀灰泥勾抹填平,比爬上爬下换茅草省事得多。”
“灰泥顶抹好后,不能就这么晾着,等它干透了,得用桐油调些稀石灰浆,仔仔细细刷上两遍,更能耐久。”
一旁的胡德铭忽然想起什么,指着图纸中间。
“对了,要是屋顶和墙都弄得这么严实,里头岂不是黑透了?白天进去取粮还得点灯,可粮仓里最忌火星,这不成死结了?”
“所以要有光。”程缃叶在图纸两侧的墙壁上比划了一下,“在南北墙上,对着开几个高窗,位置在一人高以上。”
“窗框用厚实木料,里头装上密实的木格栅。这样,白天自然光能照进来,足以看清,又能防贼防鼠钻入。通风的时候,南北窗一对流,风就走起来了。”
她最后总结。
“若是有余力,还可以在屋脊最高处,做一个带格栅的小气楼,热气自己会往上跑,从那里散出去。”
“不过眼下,先把灰泥顶、夯土墙、架空地板和高窗这几样做好,这粮仓便既能防火,又能防潮,够咱们用上许多年了。”
梁涛和胡德铭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信服的神色。
胡德铭拿起炭笔,在图纸上一边记一边念叨。
“加宽排水沟……换硬料、加顶柱斜撑……架空地板……南北高窗……嗯,一步步来,心里有底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