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虎跃龙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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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2章 苏晓柔的笔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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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中考试的余波,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,涟漪在校园表面荡漾几日,终究在日复一日的上课、作业、测验中,渐渐平复。表彰大会上周明远校长那番关于“进步精神”的讲话,被写成简报贴在宣传栏,被各班班主任在班会上反复强调,成为了某种“****”的激励口号。李石头走在校园里,依然会引来一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,但那种聚焦的、带着压力的注视感,随着时间流逝,也慢慢淡去。他依旧沉默寡言,但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,课间问问题的次数更多,眼神里怯懦的底色未褪,却多了几分专注和执着。苏晓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感到些许宽慰。这是黑暗中的一点微光,是冰层下依然跃动的生机。 然而,她心头的重压,从未真正减轻。聂虎依然杳无音信,仿佛人间蒸发。沈冰那边的调查,似乎陷入了泥潭,偶尔的联系,也只是简短地告知“暂无实质性进展”、“阻力很大”、“仍在努力”,语气一次比一次凝重,透着无形的疲惫和焦灼。教育局那份不点名的“师德通报”,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虽然暂时没有后续动作,但那种被标记、被置于放大镜下的感觉,如影随形。她批改作业时会更仔细地斟酌评语,与男学生谈话时刻意保持距离和开门状态,甚至对同事间寻常的闲聊,也多了几分本能的审慎。平静的校园生活,对她而言,如同在雷区边缘行走,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。 她需要一个出口,一个梳理纷乱思绪、对抗无形压力的方式。于是,那本棕褐色牛皮封面的厚实笔记本,成了她最私密、也最忠实的精神伴侣。这本子原是大学时用的,纸张厚实,边缘已有些磨损。如今,它被赋予了新的使命。 夜深人静,宿舍的灯光是唯一的光源。苏晓柔拧亮台灯,暖黄的光晕洒在桌面上,也照亮了她摊开的笔记本。她拧开钢笔,深吸一口气,让有些浮躁的心绪在笔尖与纸张的细微摩擦声中,慢慢沉淀。 她先在笔记本靠前的部分,用清晰的字迹,梳理着白天教学中的得失,记录下学生们的不同反应和知识掌握情况: 10月28日,晴。 李石头状态渐稳,课堂提问能主动举手(虽仍紧张),作业完成度、规范性明显提升。今日讲解三角函数和差化积,理解较慢,但课后单独辅导时,用图示法辅助,似有所悟。需注意其计算粗心老毛病,强调步骤。其自信心如幼苗,需持续鼓励,亦需严格要求细节,防止因进步而自满(目前看,尚无此苗头,反而更显用功,唯缺引导方法)。 赵小兵,课堂表现依旧沉闷,提问多答“不会”或沉默。作业字迹刻意工整,但解题思路跳跃,步骤时有缺失,与期中考试成绩(尤数学68分)有微妙出入。今日收作业,瞥见其草稿纸一角有类似速记符号,非通用,待观察。此人转入时机微妙,行为模式与其成绩、背景(自称父母务农)存在不协调感,需留意。 多数学生已从考试状态恢复,课堂互动尚可,但部分学生(如王浩、刘倩)近期有走神、作业敷衍迹象,需找时间单独谈话,了解是否有生活或心理困扰。 教学记录之后,她会另起一页,笔锋变得更为凝练,也更为沉重。这里记录的是关于聂虎事件的一切碎片,是她在压抑环境下,不敢与外人道,甚至不敢在脑海中长时间盘旋的思绪: 线索与疑问(续): 1.张子豪转学:手续异常迅速,转入市重点明诚中学。“身体原因”为官方说辞。此为张家切割、转移焦点之举,亦说明对方已感知压力,开始清理“隐患”。(沈冰消息:明诚中学方面,无有效信息,对方防护严密。) 2.赵小兵:接替张座位,普通班转入,自称邻县林家镇人,父母务农。观察:寡言,无明显社交圈,学习表现与成绩(尤其数学68)存疑。草稿纸符号?其出现是否为偶然?或是另一种形式的“填补”与“监视”?待查。(注:勿打草惊蛇,可借辅导功课观察。) 3.校园整改:周校长力推,围墙、门禁、监控已强化,外部人员入校受限。表面成效显著,校内安全感提升。但聂虎失踪系由内部(或内外勾结)导致,物理隔离治标不治本。真正的“墙”,在人心,在权力结构。 4.联名信后续:无公开提及,但签字教师中,有两人(刘老师、陈老师)近期被安排额外工作(公开课准备、整理档案),似有变相施压?王副校长态度依旧冷淡。周校长…支持改革,但似有掣肘,压力来自县里? 5.沈冰处:调查受阻,关键证人(如当晚可能见过聂虎离校的校外摊贩、工地零工)或“记不清”,或短暂接触后离开本地。阻力来自何方,不言自明。警方内部亦有不同声音,调查步履维艰。他提及“可能需从更外围,或对方未及清理的痕迹入手”,具体未明言,似在酝酿。 6.个人状态:如履薄冰。通报阴影仍在,与部分同事关系微妙。教学已成避风港,亦为观察窗口。保持警惕,但勿过度疑神疑鬼,反露破绽。坚持记录,留存细节。 写到这里,苏晓柔停下笔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。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投下她睫毛的阴影。这些文字,冰冷、客观,尽可能剥离个人情感,像一份冷静的案情分析报告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写下每一个字时,心中那沉甸甸的分量,和那股压抑着的、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与无力感。聂虎那张沉默倔强的脸,总会在这时浮现在眼前,与笔记本上那些冰冷的词语重叠,刺痛她的神经。 合上笔记本,小心地锁进抽屉。这小小的本子,是她对抗遗忘的武器,是她在迷雾中为自己点亮的一盏微弱孤灯。里面记录的,不仅是线索,更是她作为一个老师,在权力阴影和良知夹缝中,艰难存续的见证与坚持。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苏晓柔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,年级组长拿着一叠材料走了进来。 “苏老师,忙着呢?”组长打了个招呼,将一份通知放在她桌上,“教育局刚下的文,要求各校加强学生心理健康档案建设,特别是对家庭情况特殊、学业或行为有显著波动的学生,要进行重点关注和记录,定期上报。你这班上新转来那个赵小兵,还有……李石,这次进步很大,但也算波动显著,他们的档案,你得多费心,详细点。哦,还有之前的聂虎……唉,他的档案也再梳理一下,虽然人不在,但程序要走。” 苏晓柔心中一动,接过通知,快速扫了一眼,内容无非是些官样文章,但“重点关注”、“定期上报”等字眼,还是让她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。这究竟是常规工作要求,还是借“心理健康”和“档案建设”之名,行监控之实?尤其点到了赵小兵和李石头,一个是不明底细的转学生,一个是刚刚获得公开表彰的“进步典型”,这组合,耐人寻味。 “好的,组长,我会留意的。”苏晓柔面色平静地应下。 组长点点头,又闲聊般说道:“对了,周校长在会上还特意强调了,要关心获奖学生的后续发展,特别是像李石这样的,进步大,但基础可能不牢,要多鼓励,也要多关注其思想动态,防止出现骄傲自满或者心理压力过大的问题。这都是为了学生好。”他说着,看了苏晓柔一眼,眼神有些复杂。 苏晓柔点头称是,心里却明白,这既是关心,也是提醒,更是一种无形的“关注”。李石头,这个刚刚获得一点光亮的孩子,已经被纳入了某种“视野”。 组长走后,苏晓柔看着那份通知,沉思片刻,打开了电脑。她调出李石头和赵小兵的电子档案。李石头的档案很简单,父母务农,家境贫寒,初中成绩平平,入学成绩靠后,寥寥几句,勾勒出一个典型的农村留守少年形象。而赵小兵的档案,除了基本身份信息,家庭成员(父母务农)、转出学校(邻县一所普通乡镇中学)等,也看不出太多异常,甚至有些过于“标准”和“干净”。 她的目光落在赵小兵入学时提交的一寸照上。照片上的少年,长相普通,眼神有些木然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她又想起他草稿纸上那些奇怪的符号,和他那份有些蹊跷的数学试卷。 也许,是时候借着“完善心理健康档案”和“关心学生”的名义,进行一些更自然的接触和观察了。她不动声色地关掉档案页面,心里已经有了打算。 几天后的一个课间,苏晓柔以“了解近期学习适应情况”为由,将赵小兵叫到了办公室。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,门也开着,一切合乎规范。 赵小兵站在办公桌前,依旧低着头,双手放在身前,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,显得十分拘谨。“苏老师。”他低声叫了一句,声音平淡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 “小兵,坐吧。”苏晓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语气温和,“转学过来也有一段时间了,还习惯吗?学习上,生活上,有没有什么困难?” 赵小兵依言坐下,但只坐了半个椅子,背挺得笔直。“还……还行。习惯。”他回答得简短,几乎不提供任何额外信息。 “这次期中考试,你数学考了68分,在咱们班算中等偏上,比你入学测试时有进步。我看你课堂听讲挺认真,就是不太爱发言。是不是有些地方没听懂,又不好意思问?”苏晓柔拿起桌上赵小兵的数学试卷复印件,指着其中一道他做对、但步骤有些跳跃的应用题,“比如这道题,你这个解法挺巧,但中间这一步,怎么想到用这个辅助线的?” 赵小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试卷,又迅速低下头,声音更低了:“就……就是那么想的。以前……以前的老师好像讲过类似的。” “以前的老师?”苏晓柔捕捉到这个信息点,顺势问道,“你在原来学校,数学老师是哪位?教学风格怎么样?跟咱们现在学的进度差别大吗?” “是……是王老师。都差不多。”赵小兵的回答依旧含糊,而且似乎不愿多谈以前学校的事。 苏晓柔没有追问,转而问起他生活上的情况:“家里都还好吧?父母身体怎么样?在老家种地,很辛苦吧?” “还……还好。都还行。”赵小兵的头更低了,绞在一起的手指微微用力,指节有些发白。 整个谈话过程,赵小兵都表现得像一个极其内向、不善言辞的普通农村学生,问一句,答半句,绝不多说,也绝不主动提供任何信息。他的紧张和拘谨看似合理,但在苏晓柔有意的观察下,却总觉得这种“普通”有些过于刻意,像是精心排练过后的反应,尤其是当话题触及过去和家庭时,他那瞬间的僵硬和回避,虽然细微,却没能逃过苏晓柔的眼睛。 “行,没什么困难就好。以后学习上有什么问题,随时来问,也可以多跟同学交流。李石头这次进步很大,你们坐得近,也可以互相学习。”苏晓柔结束了谈话,语气如常。 赵小兵如蒙大赦,立刻站起来,匆匆说了句“谢谢苏老师”,就快步离开了办公室,背影甚至有些仓皇。 苏晓柔看着关上的门,若有所思。这个赵小兵,身上有种与他的年龄、经历不太相符的“沉”,那不是少年老成,更像是一种背负着什么、刻意压抑的“沉”。他的档案太干净,他的反应太“标准”,他的成绩有疑点,他回避过去……这一切,都像一层薄雾,笼罩在这个转学生身上。 她重新拿出那个棕褐色的笔记本,翻到最新一页,沉思片刻,写下: 补充观察:赵小兵。 谈话试探,表现符合内向农村学生刻板印象,但反应模式略显模板化,尤其回避谈及过往细节及家庭具体状况。紧张真实,但回避点可疑。其数学解题思路与表述能力存在落差,68分成绩仍存疑。需进一步观察其社交(几乎无)、消费(暂无异常)、与校外联系等。暂未发现其与张氏或聂虎事件有直接关联,但其出现时机、接替座位、行为矛盾点,使其无法排除特殊关注。保持距离观察。 合上笔记本,锁入抽屉。窗外,天色渐暗,深秋的暮色早早降临,将校园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朦胧之中。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已经陆续离开,只剩下苏晓柔一人。她坐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,没有开灯,任由黑暗一点点将自己吞没。 赵小兵像一颗被投入湖中的石子,身份不明,目的不明。李石头则像一株刚刚破土、亟待呵护的幼苗,却被各方目光聚焦。而她自己,就像这暮色中的独行者,脚下是看似平静实则暗藏荆棘的路,手中只有一本笔记,记录着迷雾中的足迹,和心底不灭的微光。她不知道前路如何,但记录本身,已成为一种抵抗,一种不让自己在沉默和遗忘中沉沦的方式。夜色渐浓,但抽屉里那本笔记的轮廓,在黑暗中似乎隐隐发着光,那是思考与记忆凝结成的,不会熄灭的火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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