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虎跃龙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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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3章 周末补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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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中考试带来的喧嚣与波澜,终究被时间这双无形的大手缓缓抚平,沉淀为校园记忆里或深或浅的刻痕。成绩单被小心翼翼收藏或揉皱丢弃,奖状被贴在墙上或塞进抽屉,校长振奋人心的讲话也逐渐化作食堂里偶尔被提及的谈资。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它固有的、略显沉闷的轨道——上课、作业、测验,日复一日。只是,某些细微的变化,如同春雨后的笋尖,悄然破土。 最大的变化,发生在李石头身上。那个年级第一百名的名次和那张“显著进步奖”的奖状,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,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笼罩在头顶的阴霾。他走路时,头抬得高了些,虽然依旧不多话,但眼神里怯懦的底色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专注。课间,他不再总是缩在座位角落,而是会主动拿着习题,凑到苏晓柔身边,或者鼓起勇气,向周围成绩好的同学请教。尽管开口前还是会脸红,声音依旧不大,但那种主动寻求改变的姿态,已然清晰可见。 苏晓柔自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欣慰之余,也感到肩上的责任更重。她知道,李石头就像一棵长期缺水的幼苗,刚刚得到一点滋润,根基尚浅,随时可能因为后续养分不足或风雨侵袭而再次枯萎。一次进步带来的信心是脆弱的,需要持续的成功体验来巩固。而巩固信心的最好方式,就是知识本身,是不断攻克难题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掌控感。 然而,课堂时间有限,要兼顾全班近五十个参差不齐的学生,难以对李石头进行更细致、更有针对性的辅导。看着他课间问问题时,那混合着渴望与生怕打扰到老师的小心翼翼的神情,苏晓柔心里有了决定。 一个周五的下午,放学前,苏晓柔在班上宣布:“从这周开始,每周六上午,我打算在办公室开一个小型的数学补习班,主要针对基础比较薄弱,但愿意下功夫的同学,巩固一下这周学的内容,提前预习一点下周的。自愿参加,不收费,但要求必须认真,不能半途而废。” 她的话音刚落,教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学生们交头接耳,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李石头,又很快移开。李石头自己先是一愣,随即,黝黑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,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讲台上的苏晓柔,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和感激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,只是用力地、重重地点了点头。 “苏老师,我参加!”一个平时成绩中游、学习也算努力的女生第一个举手。 “我……我也参加。”另一个男生也犹犹豫豫地举了手。 陆陆续续,又有三四个学生表示愿意参加。都是些成绩不算拔尖,但态度尚可,有提升空间的孩子。苏晓柔注意到,赵小兵坐在座位上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笔,既没有像李石头那样立刻响应,也没有像其他一些明显对学习提不起兴趣的学生那样事不关己。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对周围的讨论漠不关心。 “好,愿意参加的同学,明天上午八点半,直接到数学教研组办公室。自带课本、练习本和笔。”苏晓柔没有特意点名赵小兵,只是将目光扫过那几个举手的同学,最后在李石头充满希望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 周六的校园,比平日清静许多。深秋的晨光带着凉意,穿过光秃的枝桠,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苏晓柔提前来到办公室,简单打扫了一下,将几张闲置的课桌拼在一起,形成一个临时的学习区。八点半刚过,参加补习的五个学生陆陆续续到了,李石头是第一个,几乎提前了二十分钟,就抱着书本,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。 小小的补习班开始了。没有教室里的正式和拘束,办公室的环境相对轻松,但学习氛围却丝毫不减。苏晓柔没有照本宣科,而是针对这几个学生本周作业和课堂小测中暴露出的共性问题——主要是函数概念模糊、计算粗心、几何辅助线添加困难等——进行集中梳理和讲解。她讲得很慢,步骤拆解得极细,随时提问,确保每个人都能跟上。 李石头听得极其认真,几乎可以说是全神贯注。他坐在离苏晓柔最近的位置,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(一块临时架起的小白板),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,偶尔遇到卡壳的地方,眉头会紧紧皱起,直到苏晓柔换一种方式讲解,或者亲自在他草稿纸上演示一遍,他才恍然大悟般舒展开来,赶紧低头补记。他提问依然不多,但每次开口,必然是反复思考后仍无法解决的难点,问题往往切中要害,显示出他确实在努力消化和理解,而非不动脑筋地被动接受。 另外几个学生,有的也能跟上节奏,积极参与互动;有的则略显吃力,需要苏晓柔反复讲解。但总体氛围是积极而专注的。知识的涓流,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,静静地流淌,滋润着这些渴望进步的年轻心灵。 苏晓柔一边讲解,一边留意着每个人的反应。她的目光,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窗外。透过玻璃,能看到校园里稀疏的人影,和高高矗立的、新加装了铁丝网的围墙。围墙外,是周末略显冷清的街道。一切似乎平静如常。 然而,就在一次讲解间隙,她起身去饮水机接水时,目光无意中掠过楼下通往校门的主干道。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,正匆匆走出校门。是赵小兵。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外套,背着那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书包,低着头,步伐很快,几乎是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出了校门,拐向了左边的街道,很快消失在视线之外。 周六上午,大部分住校生会选择在校园里活动,或者去图书馆、操场,像赵小兵这样一早急匆匆离校的,并不多见。他去哪里?回家?他在邻县的父母那里?还是去县城某个地方?苏晓柔记得他的档案上写着“住校”。 她端着水杯,回到白板前,继续讲解,神色如常,但心底那丝关于赵小兵的疑虑,却因这个偶然的发现,又悄然泛起。不过,她很快将注意力拉回眼前。补习班只有两小时,她必须充分利用。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沙沙声,和苏晓柔清晰平和的讲解声中悄然流逝。两小时的补习结束时,几个学生都显得有些意犹未尽。李石头更是紧紧抱着记满了笔记和例题的本子,脸上泛着一种因为高度集中精神而略显疲惫、却又充满收获的红光。 “苏老师,这样讲,我觉得清楚多了!”一个女生收拾着书包,由衷地说。 “谢谢苏老师!”其他几个学生也纷纷道谢。 苏晓柔微笑着点头:“回去把今天讲的例题再自己做一遍,特别是出过错的地方。下周同一时间,我们继续。路上注意安全。” 学生们陆续离开。李石头是最后一个走的,他仔细检查了有没有落东西,又把几把椅子归位,然后走到苏晓柔面前,深深地鞠了一躬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和郑重:“苏老师,谢谢您!我……我一定好好学!” 苏晓柔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、充满感激和决心的少年,心头一暖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嗯,老师相信你。不过学习是长跑,贵在坚持。回家路上小心。” “哎!”李石头用力点头,这才抱着书包,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办公室。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苏晓柔收拾着白板和文具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。赵小兵离去的那条街道,空空荡荡。她想了想,走回办公桌,打开那个棕褐色的笔记本,翻到记录赵小兵情况的那一页,在后面添上一行: 补充:周六(11月4日)上午约8:45,观察到赵小兵独自匆匆离校,方向为校门左侧街道。去向不明。 合上笔记本,她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略显寂寥的秋日校园。补习班的顺利开展和李石头的积极变化,像投入沉闷生活中的一颗石子,激起了令人欣慰的涟漪。然而,赵小兵那匆匆离去的背影,又像一抹淡淡的阴翳,悄无声息地融入这片平静之中。 她不知道这个沉默的转学生每周匆匆离校是去往何处,是单纯的个人事务,还是别有内情。但在这个敏感时期,任何不寻常的细节,都值得记下一笔。她端起已经凉了的水,喝了一口,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,让她纷乱的思绪也清晰了些。 教学与守护,是她作为老师的职责;而观察与记录,则是她在迷雾中为自己、也为那个失踪少年,点起的一盏也许微弱、却不肯熄灭的灯。周末的校园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。这安静之下,是看似步入正轨的学习生活,是悄然滋生的希望,也是潜藏于日常之下、依旧涌动的未知暗流。她站在这窗前,像一名孤独的守望者,守望着眼前的方寸之地,也试图看透那平静表象之下,更深、更远的波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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