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在雾里跌跌撞撞地跑。
肺像破了的风箱，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。姬无双扶着断指李，老头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肩上，硌得锁骨生疼。脚下的落叶又厚又软，踩上去无声，却掩盖不了底下盘虬的树根。他几次被绊倒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疼得眼前发黑，又咬牙爬起来继续跑。
哨声追在身后。
不是一处，是好几处，从不同方向传来，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哨声里还夹杂着犬吠——不是普通的狗，是那种尖利、凶狠的吠叫，姬无双在矿场听过，是尸鬼宗驯养的鬼犬，嗅觉比腐骨狼还灵，专追逃犯。
跑不掉了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脑子里的声音突然炸响：
“检测到高威胁目标群接近。”
“数量：七。”
“能量类型：人类（炼气三层至五层），妖兽（鬼犬，炼气二层）。”
“距离：八十步，持续接近。”
“建议：立即隐蔽。”
隐蔽？往哪儿蔽？
姬无双环顾四周。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粥，五步外就看不见树影。地面是厚厚的落叶层，连个能藏身的石缝都没有。树上？以他和断指李现在的状态，爬不上去。
断指李也听见了哨声和犬吠。老头脸色惨白，胸口那个掌印已经紫得发黑，肿得像个烂桃子。他推开姬无双，喘着气说：“你走……别管我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姬无双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两个人……都跑不掉……”断指李咳嗽，咳出血沫，“我拖住他们……你往东……东边有条河……过了河……就出黑风山地界……”
姬无双摇头。
他想起父亲最后的目光，想起姐姐把他推进密道的背影。他不能再看着人死在自己面前，不能再因为自己，让别人挡刀。
“有办法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办法？”
姬无双没回答。
他闭上眼睛，尝试和脑子里的系统沟通：“扫描周围地形。所有细节。”
“指令确认。”
“基础扫描功能开启。”
“能量消耗：低。”
“扫描范围：半径三十步。”
“开始扫描。”
没有光，没有声音。
但姬无双“看”见了。
不是用眼睛，是某种三维的、立体的图像直接投射在意识里。以他为中心，半径三十步内的所有东西——树木、岩石、落叶、甚至埋在落叶下的树根和虫豸——都清晰浮现。每样东西都标注着简单的信息：
【黑铁杉，树龄约五十年，树高七丈，树干直径二尺】
【岩石，花岗岩材质，表面覆盖苔藓，硬度中等】
【落叶层，厚度一尺三寸，下层有腐烂，可隐藏气味】
图像是灰白色的，像褪色的水墨画。但有些东西亮着微光——
左前方十步，有团淡绿色的光晕，标注【可食用菌类，微毒，需处理】。
右后方十五步，有团暗红色的光晕，在落叶下缓缓移动，标注【毒蜈蚣，威胁低】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前方二十步。
那里有棵特别粗的黑铁杉，树干要三人合抱，树根盘虬如龙，露出地面一大截。在扫描图像里，树根底下有个空洞，不大，但足够藏一两个人。空洞被厚厚的落叶和藤蔓遮着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。
而空洞周围，散落着几团微弱的白色光晕——是小型动物的骨骼，已经风化得很严重了。
是个天然形成的树洞，曾经是某个野兽的巢穴，现在废弃了。
“找到了。”姬无双睁开眼。
他扶着断指李，朝着那棵树走去。脚步很轻，尽量不踩断枯枝。到了树前，他扒开藤蔓，露出底下的洞口。洞不深，里面很干燥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动物粪便的味道。
“进去。”姬无双说。
断指李没犹豫，弯腰钻进去。姬无双也跟着钻进去，然后小心地把藤蔓重新拉好，遮住洞口。
洞里很黑，只有藤蔓缝隙漏进一点微光。空间比想象中大，能容两人蜷缩着坐下。地面是干燥的泥土，铺着些枯草和羽毛，像是鸟巢的残留。
刚藏好，脚步声就到了。
很重，是皮靴踩在落叶上的声音，夹杂着铁链哗啦声和粗重的喘息。不止一个人，至少四个，正朝着这边搜索过来。
“那小子跑不远！”一个粗哑的声音说，“鬼犬闻着味呢，就在这一带！”
“分头找！”另一个声音说，“王虎说了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那老东西可以死，小的必须抓活的！”
脚步声散开。
姬无双屏住呼吸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狂砸。他看向断指李——老头靠在洞壁上，闭着眼睛，胸口起伏得很微弱，脸色在昏暗里白得像纸。扫描图像显示，断指李的生命能量正在缓慢流失，胸口那团代表伤势的暗红色光晕在不断扩大。
得止血。
姬无双在扫描图像里搜索。洞外五步，有团淡蓝色的光晕，标注【止血草，常见，效果中等】。他记得这种草，断指李以前用过。
他轻轻扒开藤蔓，探出头。
雾还浓，能见度不到十步。扫描图像里，周围三十步内没有代表人类的红色光晕——监工们搜索到别处去了。但有三团暗黄色的光晕在移动，是鬼犬，最近的一头离这里只有十五步，正低头嗅着地面。
他得在鬼犬发现前，采到草药。
姬无双深吸一口气，钻出树洞。动作很轻，像只猫，落地无声。他匍匐在地，朝着止血草的方向爬去。落叶很厚，掩盖了他的身形，但每动一下都可能发出声响。
五步。
四步。
三步……
到了。
他伸出手，抓住那丛淡蓝色的草。草叶细长，边缘有锯齿，触感粗糙。他连根拔起，塞进怀里，然后慢慢往回爬。
刚爬到树洞边，扫描图像突然报警。
一团红色的光晕正快速接近——是个人类，炼气四层左右，距离二十步，而且方向直指树洞！
姬无双心脏骤停。
他来不及钻回洞里了。只能就地趴下，把身体缩进落叶堆，尽可能降低存在感。
脚步声到了。
皮靴踩在落叶上，沙沙作响。那人停在树洞前，距离姬无双不到三步。姬无双能看见他的靴子——是监工的标准制式，黑色皮面，鞋底沾满了泥和血。
“奇怪……”那人嘟囔，“鬼犬怎么往这儿叫？”
他绕着树走了一圈。
靴子几次差点踩到姬无双的手。姬无双屏住呼吸，脸埋在落叶里，能闻到泥土的腥味和自己汗水的酸味。左手掌心那个黑色的嘴形印记又开始发烫，像是在催促他——只要伸手，按住那人的脚踝，三息，就能吸干他……
不能。
姬无双咬牙，把左手压在身下。
那人转了两圈，没发现异常，骂了句脏话，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渐远。
姬无双又等了几息，确认那人走远了，才慢慢从落叶里爬起来。他浑身冷汗，衣服都湿透了，贴在身上冰冷刺骨。
他钻回树洞。
断指李还靠在那里，眼睛半睁着，看见他回来，松了口气。
姬无双掏出止血草，塞进嘴里嚼碎。草叶很苦，苦得他直皱眉。嚼成糊状后，他掀开断指李的衣服，把草药糊在胸口的掌印上。
暗紫色的皮肤接触到草药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，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。断指李闷哼一声，额头上冒出冷汗，但没躲。
“忍着。”姬无双低声说。
他把所有草药都糊上去，又撕下自己衣摆相对干净的内衬，把伤口包扎起来。包扎时，扫描图像显示，那团暗红色的光晕停止了扩大，边缘开始出现淡绿色的治愈光点——草药起作用了。
做完这些，姬无双瘫坐在洞壁上，大口喘气。
体力又耗尽了。
刚才吞噬腐骨狼得来的能量，在逃跑和扫描中消耗了大半。临时气海里那点暗红色的能量团已经缩小了一圈，还在持续流失。
他需要补充。
“系统，”他在心里问，“扫描范围内，还有没有可吞噬目标？”
“扫描中……”
“发现低能量目标：地鼠（普通），数量三，距离十步至二十步不等。”
“发现低能量目标：毒蜈蚣（普通），数量五，距离十五步。”
“发现中能量目标：鬼犬（炼气二层），数量一，距离二十五步，正朝宿主方向移动。”
鬼犬。
姬无双看向扫描图像。那团暗黄色的光晕确实在慢慢接近，走走停停，像是在追踪气味。它离树洞还有二十步，中间隔着一片灌木丛。
如果它过来，会发现树洞。
得在它发现前，解决它。
姬无双握紧左手。
掌心印记烫得厉害。
“李伯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你在这儿待着，别出声。我出去一下。”
断指李想说什么，但姬无双已经扒开藤蔓，钻了出去。
雾还是那么浓。
姬无双趴在地上，朝着鬼犬的方向爬去。扫描图像在意识里清晰展开，他能“看见”鬼犬的位置、移动轨迹，甚至能“看见”它低头嗅闻时鼻孔喷出的白色气雾。
十步。
五步。
鬼犬突然停下，抬起头，耳朵竖起。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，鼻翼抽动，朝着姬无双藏身的方向转过来。
就是现在。
姬无双从落叶里暴起，左手闪电般探出，按在鬼犬头上。
鬼犬想叫，可吸力已经爆发。暗黄色的能量从它身体里涌出，顺着姬无双的手掌流入。比腐骨狼的能量更精纯，但也更阴冷，像冰水灌进经脉，冻得他浑身发抖。
三息。
鬼犬软倒，变成一具干尸。
姬无双松开手，踉跄后退，背靠在一棵树上，大口喘气。左手掌心那个黑色的印记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颤抖。临时气海里的能量团壮大了一圈，暗红色里掺杂了一丝暗黄色，像混浊的污水，在丹田处翻腾。
“警告：能量杂质过高。当前自动炼化效率降至21%。建议尽快进行深度炼化，否则可能导致经脉堵塞。”
经脉堵塞？
姬无双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，但听起来很糟。
他看了眼地上的鬼犬干尸，又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——那个黑色的印记正在慢慢褪去，但皮肤下还能感觉到那股躁动的、渴望更多的冲动。
吃上瘾了。
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。
他甩甩头，强迫自己冷静，然后转身回到树洞。
刚钻进洞口，扫描图像突然剧烈闪烁。
不是报警，是升级？
“基础扫描功能经验值达到阈值。”
“功能升级中……”
“升级完成。”
“新功能：能量视觉（初级）。”
“效果：可直观观察能量流动及浓度分布。能量越高，光晕越亮。”
姬无双一愣。
他试着“看”向断指李。
老头胸口那团暗红色的光晕还在，但周围多了一圈淡绿色的光点——是草药在起效。而老头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极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晕里，那是他残存的生命能量，很弱，像风中残烛。
他又“看”向自己。
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，是魔气和绿荧石能量的混合。左手掌心有个黑色的漩涡在缓缓旋转，是吞噬印记。丹田处那团混浊的能量光团在跳动，每跳一下，暗红色和暗黄色就纠缠得更紧一分。
最后，他“看”向洞外。
雾还是雾，但在能量视觉下，能看到雾里漂浮着无数细密的、灰白色的光点——是天地间游离的灵气，很稀薄。而更远处，矿场方向，有一大片冲天的暗绿色光柱，像连接天地的巨柱，光柱周围缠绕着无数黑色的、扭曲的丝线。
那是矿心。
和矿心里积聚的三百年怨念。
姬无双收回目光。
他靠在洞壁上，闭上眼睛。
左手还在烫。
脑子里，那个冰冷的声音说：
“能量视觉将持续消耗能量。当前消耗速度：每时辰2%。”
“建议：非必要时关闭。”
姬无双没关。
他需要这个能力，需要看清这个世界残酷的真相，需要知道自己每走一步，都在往什么样的深渊里陷。
洞外，哨声又响起了。
这次更近，更急。
追兵没放弃。
他们还在搜。
而姬无双，必须在天黑前，带着断指李，逃出这片林子。
逃出尸鬼宗的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