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外的哨声停了片刻，又远远响起，比之前更飘忽，像是换了方向。
姬无双微微松了口气，紧绷的脊背稍稍贴回冰冷的洞壁。能量视觉还开着，脑海里那幅被灰白光点充斥的雾林景象边缘，远处矿场方向那冲天的暗绿怨念光柱，依旧沉甸甸地压着。他闭上眼，试图屏蔽掉一些过于芜杂的能量微光，只聚焦在近处。
注意力自然落回身旁的断指李身上。
老头呼吸微弱，几乎淹没在洞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里。能量视觉下，他整个人笼着一层稀薄到近乎透明的白色光晕，边缘不断逸散出更细微的光点，消散在空气中——这是生命能量在不可逆转地缓慢流逝。胸口的暗红光团像是恶毒的烙印，正被一圈努力渗透进去的淡绿光点包围、蚕食，但速度太慢了。
姬无双看得心头发沉。他下意识地将能量视觉的“焦距”拉得更近，更细致地去“看”那伤处，试图找出草药还能如何起效的线索。
就在他全神贯注的刹那，感知掠过断指李心口稍左的位置，那里，白色生命光晕的深处，极其偶然地，似乎有一缕极细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微芒，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，旋即隐没在黯淡的白光里，快得像错觉。
姬无双一怔，以为是能量视觉的干扰或自己精力耗损过度产生的幻象。他凝神，再次仔细“看去”。
这一次，他看得更慢，更有耐心。能量视觉将断指李体内粗略的能量流动勾勒出来，大部分是走向枯竭的、代表生机的白色，以及盘踞胸口、代表死寂伤势的暗红。但在心脉附近，那极深处，当他的感知无意中扫过某一处细微的、几乎与血肉无异的脉络节点时——
不是错觉。
那里确实有一小团极其微渺、近乎熄灭的火星。它并非白色，也非暗红，而是一种沉淀了的、接近土褐的暗金色，极其黯淡，几乎与周围组织融为一体，若不将感知凝聚到极致，根本无法察觉。这暗金火星并非完全静止，而是在以一种难以形容的、近乎沉睡的缓慢节奏，极其微弱地脉动着，每一次微不可查的搏动，都试图从周围稀薄的白色生机光点中，汲取一丝半缕，却总是徒劳，因为周围的生机光点本身也已枯竭。
更奇异的是，在这暗金火星周围，隐隐缠绕着几缕比头发丝还细的、断续的黑色丝线，像是陈旧干涸的血迹，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淤塞与损伤留下的烙印，死死缠缚着那点火星，让它无法真正亮起。
姬无双的呼吸屏住了。
这不是伤势，也不是寻常的生命能量。这感觉……隐隐与他吞噬鬼犬、腐骨狼时，那涌入体内的、驳杂却蕴含着超越凡俗力量的“能量”有某种遥远的相似，却又远比那些能量更……更内敛，更本质，像是被深埋、被封印的种子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看向断指李。
老头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，浑浊的眼珠在昏暗里映着藤蔓缝隙漏进的微光，正静静地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没有疑惑，没有询问，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，以及一丝姬无双看不懂的、极深的复杂。
“李伯，”姬无双的声音有些干涩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偏左的位置，“您这里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东西？”
断指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，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姬无双以为他不会回答，或者会像以前一样，用咳嗽和沉默搪塞过去。
洞外，风掠过树梢，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“你……看见了？”断指李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嗯，”姬无双点头，想了想，补充道，“用一种……特别的办法。很暗，几乎快没了，还被一些黑乎乎的东西缠着。”
断指李扯了扯嘴角，像是想笑，却没笑出来，只变成一个苦涩的弧度。他缓缓抬起完好的那只手，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心口，那个姬无双所指的位置。
“是灵根。”他吐出两个字，轻得像叹息，却让姬无双心头一震。
灵根！
这个词，姬无双只在矿工们偶尔的、充满敬畏与绝望的闲谈中听说过。那是修仙的根基，是凡人迈向另一个世界的门票，是尸鬼宗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拥有力量的本源。他从未想过，会在断指李——一个苍老、残废、挣扎在矿洞最底层的老人——体内，感应到这种东西的存在，哪怕是如此微弱，如此濒临寂灭。
“土系的，”断指李继续说着，目光飘向洞顶看不见的黑暗，像是在回忆极其久远的事情，“最下品的杂灵根……当年测出来的时候，都说有比没有强，好歹算摸到了门槛的边儿。”他顿了顿，自嘲地摇摇头，“可也就只是摸到边儿了。没有功法，没有资源，这点灵根，除了让身体比常人稍微结实点儿，对灵气稍微敏感点儿，屁用没有。还招祸。”
他侧过头，看向姬无双，昏花的老眼里映着少年震惊的脸：“后来出了事，受了更重的伤，差点死了。那伤……损了根基，这本来就微末的灵根，也就差不多废了。这些年，它就跟死了一样，我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。”
姬无双想起那几缕缠绕的黑色丝线，那淤塞与损伤的烙印。
“那些黑线……”
“是当年留下的“病根”，也是废掉它的东西。”断指李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别人的事，“早就跟血肉长在一起了，拔不掉，化不开。它现在，顶多算个还有点痕迹的疤。”
原来如此。姬无双看着断指李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，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沉寂从何而来。那不仅仅是生活的磨难，更是曾经窥见一丝可能，却又被彻底打落深渊后，心火熄灭的死灰。
“你……”断指李忽然看着他，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，尽管虚弱，“你能“看见”这个？怎么看见的？”
姬无双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脑子里那个冰冷的系统和能量视觉。他迟疑了一下，只能含糊道：“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，就是……好像多了一种感觉，能模糊感觉到别人体内不一样的力量……刚才为您看伤，不小心就……”
断指李盯着他看了半晌，那锐利渐渐又化作了更深的疲惫和一丝了然。他没再追问，只是低声道：“这不是你该问的，也不是我该提的。忘了它吧。一点废了的灵根，救不了命，也帮不了你逃跑。”
就在这时，能量视觉里，代表远处监工和鬼犬的红色、暗黄色光晕，再次开始朝着他们这个方向，不紧不慢地收拢过来。
姬无双心头一紧。
断指李也似有所觉，他艰难地动了动身体，试图坐直一些：“他们……又搜过来了。”
姬无双深吸一口气，将“灵根”带来的震惊暂时压回心底。眼下，活下去才是唯一要紧的事。他看向断指李胸口，那圈淡绿光点还在努力，但暗红光团的消退速度，远远赶不上追兵合围的速度。
他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地，又落向断指李心口那团沉寂的暗金火星。
一个极其大胆、甚至荒谬的念头，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。
如果……如果能想办法，让那一点火星，哪怕只是再微弱地燃起一丝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