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持续了很久。
不是沉睡,也不是昏迷,是种悬浮在虚无中的状态。姬无双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,却感觉不到身体。没有痛,没有冷,没有呼吸,只有一种空洞的、无边无际的坠落感,像沉在深海最深处,不断下沉,永无尽头。
然后光来了。
不是真实的光,是数据——无数发光的线条、符号、数字,像暴雨一样砸进他的意识里。没有声音,但能“听”见那种高频的、刺耳的嗡鸣,像有千万只虫子在脑子里振翅。画面碎片般闪现又消失:经脉图谱、能量流动轨迹、吞噬法则的数学公式、魔戒的内部结构解析……
太多了。
太乱了。
姬无双想抗拒,可意识像被钉在砧板上,任由那些数据流冲刷、切割、重组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被翻检,七年来每一个细节都被提取出来,转化成冰冷的数据点:父亲手掌的温度——36.7度;姐姐哼的歌——频率范围240-520赫兹;鞭子抽在背上的压强——约每平方厘米8.6公斤……
就连刚才杀死黑袍人的过程,也被拆解成一帧帧慢动作回放:血手形成的能量消耗——47单位;黑袍人护体灵光的强度——筑基初期标准值1.3倍;匕首刺入的角度——偏离心脏2.7厘米……
所有东西都变成了数字。
所有情感都变成了变量。
姬无双感到一种冰冷的恶心——不是生理的,是灵魂层面的排斥。他想吼,想撕碎这些数据,想找回作为“人”的感觉。
就在他快要被数据流吞没时,一个画面强行挤了进来。
不是数据,是记忆——真实记忆。
他看见自己七岁生日那天,父亲握着他的手,在宣纸上写下“无双”二字。墨迹淋漓,笔锋遒劲。父亲说:“双儿,字如其人。这一笔一划,都是风骨。”
画面定格在“双”字最后一笔。
接着,所有数据流突然停滞。
那些发光的线条、符号、数字,全部凝固在半空,像被冻住的暴雨。然后它们开始崩溃,碎成更细的光点,光点重新汇聚,凝成两个字:
“姬无双。”
字是黑色的,但黑得温润,像父亲常用的松烟墨。
两个字悬在虚无中,缓缓旋转。
周围的数据流重新开始流动,但不再狂暴,变得有序。它们绕着“姬无双”三个字盘旋,像行星绕着恒星,形成某种稳定的结构。
冰冷的声音又响起了:
“宿主身份确认。”
“数据流冲击完成。”
“基础信息库建立。”
“系统休眠解除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姬无双感到身体回来了。
首先是疼。
全身每一寸骨头、每一块肌肉都在疼,像被拆散又胡乱拼装回去。背上的伤口火辣辣的,鼻子断了,呼吸时带着血腥味和碎骨摩擦的沙沙声。左手——戴着魔戒的那只手——完全麻木了,从指尖到肩膀都没知觉,只有戒面还在微微发烫。
接着是冷。
洞里寒气刺骨,衣服被血和汗浸透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,像裹了层冰壳。他控制不住地发抖,牙齿磕得咯咯响。
然后他睁开了眼睛。
视线很模糊,像蒙了层血雾。他眨了眨眼,血雾褪去,看见洞顶垂下的钟乳石,看见地上散落的枯藤,看见不远处那盏熄灭的白灯笼,还有……
黑袍人的尸体。
胸膛整个塌陷,肋骨刺破皮肤,像朵绽开的、畸形的花。黑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,在地上积成一滩,已经半凝固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。那张惨白的脸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——扭曲的笑,嘴角咧开,露出焦黄的牙齿,全黑的眼睛瞪着洞顶,空洞得像两个窟窿。
姬无双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。
杀了人。
他杀了人。
不是用刀,不是用剑,是用那股莫名其妙的力量,用魔戒,用系统……用这些强塞进他身体里的东西。
胃里一阵翻搅,他侧过头,干呕起来。可胃里早就空了,只吐出些酸水和血沫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每呕一下都疼得撕心裂肺。
“醒了?”
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哑,很轻。
姬无双转过头,看见断指李靠在岩壁上。老头脸色比死人还难看,蜡黄里泛着青,嘴唇干裂,渗着血丝。他胸口有个掌印——是黑袍人死前反扑留下的,衣服碎了一片,底下皮肤紫黑紫黑的,肿得老高,能看到肋骨断茬的形状。
但老头还活着。
眼睛还睁着,浑浊,但很亮。
“你……”姬无双想说话,可嗓子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“别动。”断指李说,“你经脉受损,乱动会加重。”
姬无双低头看自己。
衣服破得不成样子,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裂纹里渗着暗红色的血丝,不是鲜红,是那种发黑的、粘稠的血,混着绿色的晶尘——是绿荧石能量暴走时留下的痕迹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。
钻心的疼。
但至少能动。
“我们……还活着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暂时。”断指李咳了两声,咳出血沫,“那家伙死前说,宗主会找来。筑基修士在尸鬼宗不算多,死一个,肯定会惊动上面。”
姬无双看向洞口。
晨雾还没散,但天光已经亮了些,能看见外面林木的轮廓。自由就在二十步外,可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。
“得走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走?”断指李苦笑,“你我都只剩半条命。出这洞口,不用半里地,就得被林子里巡逻的监工发现。”
姬无双沉默。
他看向手上的魔戒。戒面上的“噬天”二字已经黯淡了,只剩极微弱的红光,像将熄的炭火。手肘上的魔纹也褪到了手腕处,颜色淡了很多,几乎看不见。
系统休眠了,魔戒能量耗尽了,绿荧石能量也空了。
他现在就是个重伤的七岁孩子,带着个更重伤的老头。
绝境。
就在这时,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。
这次不再是冰冷的陈述,是某种……提示?
“检测到可吸收能量源。”
“目标:尸鬼宗外门长老(死亡)。”
“能量类型:阴属性灵气(筑基初期纯度)。”
“是否吸收?”
姬无双一愣。
吸收死人?
他看向黑袍人的尸体。那具胸膛塌陷、死不瞑目的尸体。
“不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“分析:吸收该能量源可恢复宿主15%体力,修复部分经脉损伤,延长行动时间约一个时辰。”声音毫无波澜,“拒绝吸收将导致宿主在当前状态下存活概率降低至7%。”
7%。
比刚才的12%还低。
姬无双盯着那具尸体。黑色的血,刺出的肋骨,扭曲的脸。这个人想杀他,想夺走魔戒,是敌人。可人死了,还要被吸干最后一点价值?
他想起父亲教过的话: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
可父亲也说过:活着,才有资格讲道义。
“吸收。”姬无双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。
“指令确认。”
“开始能量抽取。”
没有光,没有声音。
但姬无双能感觉到——一股阴冷的、粘稠的能量从黑袍人的尸体里飘出来,像黑色的雾,丝丝缕缕,飘向他,钻进他的皮肤。能量很凉,凉得刺骨,所过之处经脉像被冰针刺穿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
但同时,体力在恢复。
背上的伤口开始愈合,断掉的鼻骨在接续,麻木的左手有了知觉。那些皮肤上的裂纹不再渗血,慢慢闭合,留下淡粉色的新疤。
过程很快,不到十息。
结束后,黑袍人的尸体变了。
原本只是胸膛塌陷,现在整个人都干瘪下去,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,皮肤紧贴着骨头,呈现出蜡黄的色泽。眼眶深陷,眼球干缩成两颗黑豆,嵌在眼窝里。连衣服都变得松松垮垮,像套在一具骷髅架上。
姬无双转过头,不敢再看。
他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来。腿还有点软,但能站住了。背上的伤口不再疼,只剩痒——是新肉在生长。
断指李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……”老头欲言又止。
“恢复了点力气。”姬无双说,声音还是哑,但清晰了些,“能走了。”
他走到断指李身边,蹲下身,把老头扶起来。断指李很轻,轻得像一把干柴。胸口的掌印还在,但肿消了些,颜色从紫黑变成了深紫。
“能走吗?”姬无双问。
断指李点头,咬着牙,拄着那柄生锈的匕首,慢慢站直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,走向洞口。
经过黑袍人尸体时,姬无双瞥见尸体腰间挂着个皮囊——是储物袋。他犹豫了一下,伸手摘下来。皮囊很轻,表面有暗纹,在晨光下泛着微光。
“拿它做什么?”断指李问。
“也许有用。”姬无双把皮囊塞进怀里。
两人钻出洞口。
晨雾扑面而来,带着草木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。天已经亮了,但雾还很浓,十步外就看不清。林子里很静,只有偶尔的鸟叫,和远处隐约的……钟声?
矿场的晨钟。
姬无双侧耳听。钟声很闷,隔得远,但能听出节奏——是集合的钟声。矿奴们该下矿了,监工们该点名了,王虎该发现他们逃了……
得快走。
他扶着断指李,选了个和钟声相反的方向,钻进密林。
雾很浓,路很难走。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却掩盖不了底下盘虬的树根。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走了约莫半里地,姬无双突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断指李问。
姬无双没回答。
他抬起头,看向雾里。
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那种新获得的“感知”——他能感觉到,前方百步左右,有东西在动。不是人,是……野兽?还是……
“有东西。”他低声说。
断指李也感觉到了。
老头握紧匕首,把姬无双往身后拉。
雾里,出现了两点绿光。
像眼睛。
接着是第三点,第四点……越来越多。
绿光在雾里飘浮,缓缓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