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袍人就站在林间空地上。
距离洞口不到二十步,白灯笼的光穿透晨雾,在地上投出一圈惨白的光晕。他抬着头,兜帽下的脸在光里白得像涂了粉,那双全黑的眼睛直直盯着洞口方向,像是能看透藤蔓,看透岩壁,看透姬无双和断指李藏身的每一寸阴影。
姬无双屏住呼吸。
他能感觉到心跳在胸腔里狂砸,每一下都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。背上的新疤因为紧张又开始发痒,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。手肘上的魔纹微微发烫,戒面上的“噬天”二字在黑暗中泛起暗红色的微光,像是在警告,又像是在呼应什么。
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:
“目标锁定:尸鬼宗外门长老,修为筑基初期。危险等级:高。建议:保持静止。”
静止?
姬无双动都不敢动。
他看见黑袍人动了。不是走过来,是抬起了左手——那只手苍白得不像活人,手指细长,指甲漆黑。手在空中虚虚一握。
洞口外的空气突然凝固了。
不是风停,是像有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了这片空间,连晨雾都停止了流动,悬在半空,凝成细密的、静止的水珠。藤蔓不再摇晃,树叶不再作响,连远处隐约的鸟叫都消失了。
绝对的死寂。
接着,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洞口外涌进来。
不是风压,是灵压——筑基修士特有的威压,像座看不见的山,轰然砸在姬无双身上。他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旁边的断指李更糟,老头直接被压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岩石,呼吸困难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。
“发现……了……”断指李嘶声道,声音被压得变形。
姬无双咬着牙,强迫自己站直。丹田处的气旋疯狂旋转,魔气和绿荧石能量混合的力量涌向四肢,勉强顶住了这股压力。但他能感觉到,这只是开始——黑袍人还没真正出手,这只是试探。
“能量对抗中……”脑子里的声音依旧冰冷,“宿主当前能量储备:低。对抗持续时间预估:三十息。”
三十息。
三十次呼吸的时间。
之后呢?能量耗尽,被压成肉泥?
姬无双盯着洞口外的黑袍人。那人还站在那里,左手虚握,右手拎着白灯笼,像是在享受猫捉老鼠的游戏。全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一种漠然的、看蝼蚁般的注视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
姬无双的手摸向怀里的日记和木雕——那个三百年前矿工留下的遗物。油布包已经破了,木雕的边角硌着手心。他忽然想起日记里最后一句话:“若有人看到这些字,请告诉他们,我不是逃跑,是死在这儿了。”
他不想死在这儿。
不想变成另一具无人认领的骸骨,在黑暗里慢慢化尘。
“系统……”他在心里默念,尝试和那个冰冷的声音沟通,“有什么办法?”
“分析中……”声音停顿了一瞬,“检测到宿主携带物品:未知能量载体(残)。是否尝试激活?”
未知能量载体?
姬无双一愣。是指日记和木雕?还是……
他忽然想起怀里还有半块绿荧石碎片——虽然已经融进身体,但应该还残留一点能量。或者是指魔戒?可魔戒本身就是能量载体。
“哪个?”他急问。
“全部。”声音回答,“能量融合中……”
话音未落,姬无双感到怀里突然发烫。
不是温度,是那种灵魂层面的灼烧。日记、木雕、还有体内残留的绿荧石能量,三者像被无形的手捏在一起,强行融合。他能“看见”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那种新获得的能力——三股微弱的能量流从不同源头涌出,在胸口汇聚,旋转,最后凝成一点极细微的、灰色的光。
光很弱,像风中残烛。
但出现的瞬间,洞口外的压力突然松了一瞬。
黑袍人“咦”了一声。
他那双全黑的眼睛眯了起来,左手握紧。压力骤然增强,像山变成了两座,狠狠砸下来。
姬无双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**,但他死死撑着,没跪。嘴角溢出血,是牙齿咬破了牙龈。他低头看胸口——那点灰光在跳动,每跳一下,周围的压力就减轻一分。
“能量融合完成。”冰冷的声音说,“获得临时技能:隐匿(初级)。持续时间:六十息。效果:降低存在感,干扰低阶探测。”
六十息。
比三十息多了一倍。
姬无双来不及细想,本能地催动那点灰光。灰光像水波一样荡开,笼罩了他和断指李。很薄的一层,几乎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——周围的压力消失了。不是真的消失,是被隔开了,像有层透明的膜包住了他们,把黑袍人的灵压挡在外面。
断指李喘过气来,艰难地爬起,靠在岩壁上,惊疑不定地看着姬无双。
“你……做了什么?”老头嘶声问。
姬无双摇头。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洞口外,黑袍人皱起了眉。他放下虚握的左手,往前走了两步。白灯笼的光跟着移动,照亮了洞口边缘的藤蔓。他伸出右手,指尖触到藤蔓——
藤蔓瞬间枯萎。
不是烧焦,是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机,从翠绿变成枯黄,再变成灰白,最后碎成粉末,簌簌落下。整个过程不到一息,快得令人心惊。
黑袍人盯着洞口里面,那双全黑的眼睛似乎在搜寻什么。但他没看见——灰光干扰了他的感知,在他眼里,洞口里只有黑暗和岩石,没有活人的气息。
“藏起来了?”黑袍人喃喃道,声音很轻,但透过死寂的空气,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说话。
他站在原地,没再前进,也没退后。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姬无双数着自己的心跳。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灰光的持续时间在一分一秒减少。他能感觉到那层透明的膜在变薄,黑袍人的压力又开始渗进来,像水渗进裂开的蛋壳。
断指李也感觉到了。
老头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草药——是血竭,那撮暗红色的粉末。他咬破指尖,混着血,把粉末搓成泥,抹在姬无双背上的伤口处。
“撑住。”断指李说,声音很哑,“只要出了这片林子,就有机会。”
出林子?
姬无双看向洞口外。晨雾还很浓,林木影影绰绰,看不见尽头。就算能逃出洞口,能在筑基修士的追杀下跑多远?十步?二十步?
但他没说出来。
因为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:
“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下降。能量储备:极低。建议:立即补充能量。”
补充能量?
怎么补?吞噬什么?空气?石头?
“可吞噬目标分析中……”声音顿了顿,“发现高能量生命体:尸鬼宗外门长老。吞噬成功率:0.01%。风险等级:极高。不建议尝试。”
姬无双想苦笑。
吞噬筑基修士?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。
“发现低能量生命体:普通人类(受伤)。吞噬成功率:87%。风险等级:低。”
普通人类?
姬无双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是指断指李?
他猛地转头,看向断指李。老头还在给他抹药,专注,平静,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系统的判定里已经成了“可吞噬目标”。
“不。”姬无双在心里嘶吼。
“分析结果基于最优生存概率。”冰冷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吞噬该目标可恢复宿主30%能量,延长隐匿技能持续时间一百二十息,提升逃脱概率至12%。”
12%。
用断指李的命,换12%的逃脱概率。
“不!”姬无双这次吼出了声。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洞里格外清晰。
洞口外的黑袍人猛地抬头。
那双全黑的眼睛锁定了他。
隐匿效果,破了。
灰光瞬间熄灭。
压力像决堤的洪水,轰然砸下。姬无双整个人被压趴在地,脸砸在岩石上,鼻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。血从鼻子、嘴巴涌出来,糊了一脸。
断指李也被压趴,老头咳出血沫,但还是挣扎着伸出手,抓住姬无双的手腕。
“走……”老头嘶声道,“别管我……”
走不了。
黑袍人已经动了。
他一步跨到洞口前,白灯笼举高,光照进来,照亮了洞里狼狈的两人。那双全黑的眼睛在姬无双和断指李之间扫了个来回,最后停在姬无双手上——停在魔戒上。
“噬天魔戒……”黑袍人喃喃道,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,“居然……真的现世了。”
他伸出左手,五指张开,朝着姬无双虚虚一抓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姬无双的喉咙,把他从地上提起来,悬在半空。他挣扎,可手脚像被铁链锁住,动不了分毫。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袍人走近,看着那只苍白的手伸向他手上的戒指。
要死了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脑子里的声音突然炸响:
“检测到致命威胁。强制激活应急协议。”
“协议内容:能量过载。”
“警告:此操作将耗尽所有储备能量,可能导致宿主昏迷、经脉受损、甚至死亡。”
“是否执行?”
姬无双想都没想。
“执……行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感到丹田处那个气旋炸开了。
不是爆炸,是坍缩——气旋疯狂旋转,向内压缩,压缩到极致,然后猛地释放。所有能量,魔戒的、绿荧石的、还有刚才融合的那点灰光,全部涌向他的右手,涌向魔戒。
戒面上的“噬天”二字爆发出刺眼的血光。
不是暗红,是鲜红,像刚流出来的血,浓得化不开。
黑袍人脸色大变,抽身后退。
可已经晚了。
血光从戒指里喷涌而出,化作一只巨大的、虚幻的手——是左手,五指张开,掌心对着黑袍人,猛地一握。
没有声音。
但黑袍人周身的空气突然扭曲,像被无形的大手攥住,挤压。他身上的黑袍寸寸碎裂,露出底下干瘦的身体。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,在血光照射下疯狂闪烁,像是在抵抗。
抵抗不住。
黑袍人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。不是鲜红,是黑色的,粘稠得像油。他盯着那只虚幻的血手,全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——
是恐惧。
“魔尊……左手……”他嘶声道,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血手继续握紧。
黑袍人身体开始变形,像被捏住的橡皮泥,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但他毕竟是筑基修士,在最后一刻,他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。
精血在空中凝成一面黑色小盾,挡在身前。
血手握在小盾上。
僵持。
一秒,两秒……
姬无双感到力量在迅速流失。眼前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他能感觉到经脉在崩裂,像干涸的河床裂开无数道口子。
撑不住了。
就在这时,断指李突然扑过来。
老头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匕首,用尽最后的力气,刺向黑袍人的后心。
匕首太钝,根本刺不穿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光。但这一刺,分散了黑袍人的注意力。
黑色小盾的光芒弱了一瞬。
血手趁势握下。
噗嗤。
像捏碎了个鸡蛋。
黑袍人整个胸膛塌陷下去,肋骨刺破皮肤,白森森地露出来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破碎的身体,又抬头看向姬无双,那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:
“宗主……会找到你的……”
说完,他软倒在地,不动了。
白灯笼滚落在地,火苗熄灭。
血手消散。
姬无双从半空摔下来,砸在地上,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最后听见的,是脑子里那个冰冷的声音:
“应急协议执行完毕。”
“能量耗尽。”
“系统即将进入休眠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。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