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比看上去更窄。
姬无双侧着身子,先把断指李推进去。老头已经恢复了点意识,但还很虚弱,只能用手肘撑着洞壁,一点一点往里挪。岩洞里很黑,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绿光,勉强照亮脚下三尺的路。地面是向下倾斜的,湿滑,长满了黏糊糊的苔藓。
姬无双跟在后面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岩架。王虎还跪在那里,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尊石雕。那个还活着的监工缩在角落,抱着头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深坑里的绿光还在上涨,已经漫过了岩架边缘,正朝着洞口方向蔓延。绿光里那些烟雾状的人影飘浮着,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离开。
该走了。
他转身钻进洞口。
洞里比外面更冷。寒气从岩壁深处渗出来,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。背上的新疤又开始发痒,是伤口在快速愈合的后遗症。他能感觉到丹田处的气旋在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,身上就暖一分,抵消着洞里的寒气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黑暗中摸索前行。
洞道时宽时窄,有时要弯腰爬行,有时又能勉强直立。石壁上常有突出的岩棱,尖锐得像刀子,稍不注意就会划破衣服,留下血口。姬无双走在前面探路,手在岩壁上摸索,掌心那个黑色的嘴形印记时不时会发烫——不是警示,是某种感应,像在告诉他该往哪边走。
“左。”他低声说。
断指李跟着转向。
老头呼吸很重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。刚才那场绿光爆发抽走了他太多生机,虽然魔戒的守护者血脉让他活了下来,但身体已经像掏空的麻袋,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
“还能走吗?”姬无双问。
“能。”断指李咬牙,“死不了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大约走了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微光。
不是绿荧石的光,是淡蓝色的,很柔和,像月光透过水面的颜色。光是从洞顶渗下来的,那里有条裂缝,裂缝里嵌着些发光的晶体,细碎的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借着这光,姬无双看清了周围。
这是个天然溶洞,不大,但很高。洞顶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,有些石尖还在滴水,滴在下方的水潭里,发出清脆的叮咚声。水潭不大,水是墨绿色的,深不见底,表面泛着一层油光似的涟漪。
水潭边,有具骸骨。
不是矿工,看衣着是个修士——青灰色的道袍已经烂成布条,但还能辨认出样式。骸骨盘膝而坐,背靠着石壁,头低垂着,双手结印放在膝上。骨头发黑,像是中毒死的,但姿态很平静,像是在坐化。
骸骨面前,摆着几样东西。
一个破了的丹炉,半截断剑,还有一本摊开的册子,纸页已经脆得碰一下就会碎。
姬无双走到骸骨前,蹲下身。
他先看那本册子。借着洞顶的蓝光,能勉强辨认上面的字:
“……余乃青云门弟子陆明,奉命探查黑风山魔气之源。追踪至此,遭尸鬼宗暗算,身中腐骨之毒。自知命不久矣,留此笔记,望后来者谨记……”
字迹到这里变得潦草。
“……矿脉深处有魔心封印,尸鬼宗欲破之,以活人祭祀。每月月圆,魔气最盛,封印会松动……”
“……余曾窥见封印核心,乃噬天魔尊之心所化,威能滔天。若封印破,魔心现世,方圆千里,生灵涂炭……”
“……若见此笔记者,速离此地,禀报仙门……”
最后一行字几乎写飞了:
“它们来了。”
姬无双合上册子。
纸页在他手里碎成粉末,簌簌落下。三百年了,这册子能留到现在已经是奇迹。
他看向那具骸骨。青云门弟子,仙门正道,死在这里,悄无声息。没人知道他的下落,没人来收尸,只剩一把骨头,在这暗无天日的溶洞里慢慢化尘。
“仙门……”姬无双喃喃道。
父亲说过,仙门高高在上,不问俗世。除非魔灾爆发,否则他们不会轻易下山。三百年前噬天魔尊之乱,仙门围剿,死伤无数。之后他们就封山不出,任凡间自生自灭。
黑风镇被灭,姬家被屠,矿场里几百条人命……仙门知道吗?知道了,会管吗?
他不知道。
也不指望。
断指李走过来,看了眼骸骨,叹了口气:“又一个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见过几个。”断指李说,“这些年,偶尔有修士混进矿场,想探查矿心秘密。都被尸鬼宗发现,杀了,尸体扔进废矿道。能留全尸的,都是本事大的。”
姬无双沉默。
他站起来,看向水潭对面——那里有条岔路,一条往上,一条往下。往上的路有风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;往下的路更黑,寒气更重,隐约能听见水流声。
“往上走。”断指李说,“往下是通往矿脉更深处的,死路。”
姬无双点头。
两人绕过水潭,走向上坡的路。坡很陡,几乎是垂直的,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。断指李体力不支,爬了一半就滑下来,姬无双在后面托着他,一点点往上推。
爬到坡顶时,两人都累得瘫在地上。
这里是个平台,不大,但很干燥。平台一侧是继续向上的窄缝,另一侧……是个死胡同。
死胡同的岩壁上,刻着一幅画。
画很粗糙,像是用石头硬生生凿出来的,线条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内容——是一个人,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一颗心脏。心脏是黑色的,表面布满裂纹,裂纹里渗出绿色的光。那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,但姿态是虔诚的,像在献祭。
画的下面,刻着一行字:
“以心饲魔,得见真道。”
字迹和画风一样粗糙,但刻得很深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姬无双盯着那幅画。
以心饲魔……
他想起矿室里那些眼眶嵌着绿荧石的尸体,想起深坑里那些烟雾状的人影,想起三百年来所有死在矿洞里的矿奴。
他们都是“饲魔”的祭品。
而魔,就是矿心,就是噬天魔尊被封印的心脏。
“真道……”姬无双冷笑,“什么真道?吃人的道?”
断指李没说话。
老头靠在岩壁上,闭着眼睛,胸口微微起伏。他在恢复体力,也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。
姬无双走到窄缝前,往里看。
缝很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但能感觉到风,带着草木清香的、真实的风。外面可能就是山林,是自由。
可就在他要钻进去的瞬间,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魔戒之前那种疲惫的低语,是另一种声音——冰冷的,机械的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像铁块摩擦发出的声响:
“检测到合适宿主。”
“绑定条件满足:魔戒认主,矿心共鸣,濒死体验。”
“系统启动中……”
姬无双浑身一僵。
“什么……东西?”他嘶声道。
声音没有回答。
继续用那种冰冷的语调陈述:
“系统名称:噬天传承系统。”
“系统目标:辅助宿主吞噬天地能量,继承噬天魔尊道统,成就无上魔道。”
“初始功能开启:基础扫描,能量感知,吞噬法则概要。”
“绑定进度:10%……20%……30%……”
姬无双感到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块冰。不是疼,是那种透彻骨髓的冷,冷得他意识都要冻结了。他能“看见”一些奇怪的画面——不是真实的画面,是虚影,像水里的倒影,晃动着,扭曲着:
一些发光的线条,构成复杂的图案。
一些跳动的数字,代表他看不懂的信息。
还有一些模糊的轮廓,像是……技能树?
“40%……50%……”
进度条在跳动。
姬无双想抗拒,可身体动不了。不是被控制,是那种本能的僵直,像动物遇到天敌时的装死反应。他能感觉到魔戒在发烫,戒面上的“噬天”二字光芒变得刺眼,像是在呼应那个冰冷的声音。
断指李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老头睁开眼,看见姬无双僵在原地,脸色苍白得像纸,额头全是冷汗。
“无双?”断指李挣扎着站起来,扶住他,“怎么了?”
“有声音……”姬无双咬牙,“在我脑子里……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说……系统……绑定……”
断指李一愣。
他不懂什么是系统,但能看出姬无双的状态很糟。老头抓住姬无双的手,想把他从窄缝边拉开。
可手刚碰到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。
不是姬无双的力量,是那个“系统”的力量。冰冷的、排斥一切外物的力量。
“60%……70%……”
进度条还在跳。
姬无双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拉扯。一部分还在身体里,一部分却被拖进某个虚无的空间,那里只有那个冰冷的声音,和那些晃动的虚影。
他看见了一个界面。
很模糊,但能辨认出几个字:
【宿主:姬无双】
【境界:凡胎(魔气侵染)】
【能量储备:低】
【可吞噬目标:无】
【技能:无】
界面下方,有个进度条,正在缓慢填充。现在已经到75%了。
“停下……”姬无双嘶吼,“滚出去!”
冰冷的声音毫无波澜:
“绑定不可逆。80%……85%……”
姬无双感到绝望。
他刚逃出矿场,刚看到一点自由的希望,现在又要被这个莫名其妙的“系统”控制?像魔戒一样,强行塞进他身体里,不管他愿不愿意?
“90%……95%……”
进度条快满了。
就在这时,溶洞深处,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。
不是矿心,是别的东西——更近,更真实。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,很多,正朝着平台方向来。
尸鬼宗的人追来了。
或者说,矿场里别的“东西”被惊动了。
断指李脸色大变:“快走!”
姬无双也想走,可身体还是僵着。进度条跳到了99%,那个冰冷的声音最后报数:
“100%。”
“系统绑定完成。”
“欢迎使用噬天传承系统,宿主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姬无双感到脑子里那团冰炸开了。
不是炸成碎片,是融化,融进他的意识,变成他的一部分。那些虚影变得清晰,界面稳定下来,冰冷的声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本能?
他能“看”见周围环境里的能量流动——水潭里的水灵气息,岩壁里的土石气息,还有……从溶洞深处涌来的、带着血腥和腐臭的魔气。
也能“感觉”到自己的状态:体力剩余三成,魔气侵染程度27%,右臂经脉有轻微损伤……
还能“知道”一些基本法则:如何吞噬外界能量补充自身,如何运用魔戒的力量,如何……
脚步声到了平台下方。
断指李一把抓住姬无双,把他推进窄缝:“进去!”
姬无双回过神,侧身挤进窄缝。缝很窄,岩壁粗糙,刮得他肩膀生疼。但他顾不上,拼命往前挤。
断指李也挤进来。
两人在狭窄的缝隙里艰难前行。身后,平台方向传来嘶吼声,还有岩石被砸碎的闷响。
那些“东西”追上来了。
姬无双咬紧牙,调动丹田处的气旋。魔气和绿荧石能量混合的气旋加速旋转,涌向双腿。他感觉身体变轻了,脚步变快了。
他抓住断指李的手,拽着老头往前冲。
缝隙在变宽。
前方出现了光。
不是蓝光,不是绿光,是天光——灰蒙蒙的,带着晨雾湿气的、真实的天光。
出口!
姬无双眼睛一亮。
可就在他要冲出去的瞬间,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这次不是在他脑子里,是在他耳边,很近,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:
“警告:检测到高能量目标靠近。”
“目标身份:尸鬼宗外门长老,筑基期。”
“建议:立即隐蔽。”
姬无双心脏骤停。
他猛地刹住脚步,把断指李按在岩壁上。
两人屏住呼吸,透过出口的藤蔓缝隙,往外看去——
外面是片山林。
晨雾弥漫,树木影影绰绰。
而在林间空地上,站着一个人。
黑袍,兜帽,手里拎着盏白灯笼。
灯笼光里,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惨白的脸。
眼睛是全黑的,没有眼白。
正对着洞口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