匕首很短,腰刀很长。
断指李佝偻着背,像只老狼扑进羊群。他根本不接招,只是躲,侧身,弯腰,翻滚,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。生锈的匕首也不求伤人,只往手腕、脚踝、膝盖这些关节处招呼。刀刃虽钝,但老头手劲奇大,每次戳中都能听到骨节错位的闷响。
一个监工痛哼一声,腰刀脱手,抱着手腕倒退。断指李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盖上,那人跪倒在地,额头撞在岩石上,晕了过去。
但另外两个监工已经包抄过来。
刀光封死了左右。断指李退无可退,背靠着骸骨堆,手里匕首横在胸前,喘着粗气。老头脸上溅了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。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逼近的刀锋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。
王虎没动。
疤脸监工站在战场边缘,短剑垂在身侧,眼睛却盯着姬无双。更准确地说,是盯着姬无双手上那枚戒指。戒面上“噬天”二字散发着暗红色的光,像两颗跳动的火炭,在幽暗的岩架上格外刺眼。
“噬天魔戒……”王虎又喃喃了一遍,这次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是贪婪,赤裸裸的贪婪,“宗主找了三百年,没想到……在一个小崽子手上。”
他迈步走向姬无双。
姬无双还坐在地上。
黑雾笼罩着他,像层半透明的茧。雾气从戒指里涌出来,丝丝缕缕,缠绕着他的身体,渗进皮肤,渗进伤口。他能感觉到力量在恢复,背上的伤口在愈合,甚至能感觉到断开的骨头在重新接续——不是自然愈合,是被某种蛮横的力量强行粘合在一起,像用铁水焊接断剑。
代价是疼。
比之前更剧烈的疼。每一寸愈合都像有烙铁在皮肉上烫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在肺里刮。但他咬着牙,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来。
黑雾随着他的动作流动,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尾迹。
王虎停住了。
疤脸监工眯起眼睛,盯着姬无双手肘上那个发光的“噬”字。魔纹在生长,从手肘往上蔓延,已经爬过了肩膀,在锁骨处凝成第二个字——
“天”。
噬天。
两个字完整了。
姬无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皮肤下的血管凸起,暗红色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指甲又长又尖,边缘泛着金属般的黑光。最诡异的是掌心——之前被绳子磨破的伤口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淡淡的黑色印记,形状像张开的嘴,嘴里空空荡荡,却有种要吞噬一切的错觉。
“魔纹完整了……”王虎的声音有点发干,“你……真的继承了魔戒?”
姬无双没回答。
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那个黑色的嘴。意念一动,掌心突然传来一股吸力——不是真实的力,是感觉,像有个无形的漩涡在那里旋转,要把他周围的一切都吸进去。
深坑里的绿光突然黯淡了一瞬。
那些爬行的影子齐齐后退,眼眶里的绿光疯狂闪烁,像是在恐惧。
王虎也感觉到了。
他后退一步,短剑横在胸前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忌惮的神色。
就在这时,断指李那边传来一声闷响。
老头被一个监工踢中腰侧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骸骨堆上。骸骨哗啦一声散开,把他埋在下面。另一个监工举刀就砍。
“李伯!”姬无双嘶吼。
他下意识伸出手,掌心对着那个监工。
什么也没发生。
没有光,没有风,没有力量涌出。只有掌心那个黑色的嘴,在微微发烫。
监工的刀落下。
刀刃离断指李的脖子只有三寸。
断指李突然从骸骨堆里伸出一只手,抓住了监工的脚踝。用力一拽,监工失去平衡,刀砍偏了,砍在岩石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老头另一只手从骸骨堆里抽出半截大腿骨,狠狠砸在监工后脑上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。
监工软倒在地,不动了。
断指李从骸骨堆里爬出来,浑身是血,也不知道是谁的。他喘着粗气,看了眼姬无双,又看了眼王虎。
“走……”老头嘶声道,“趁现在……”
王虎没动。
他盯着姬无双手上那枚戒指,眼神里的贪婪越来越浓。疤脸监工忽然笑了,笑容扭曲了脸上的刀疤:“你以为有了魔戒就能活?笑话。魔戒认主,需要血祭。你的血不够,得用更多人的血来喂它。”
他举起短剑,剑尖指向断指李。
“就从这老东西开始。”
话音落下,王虎动了。
快得像道影子。
短剑刺破空气,直取断指李的咽喉。老头想躲,可刚才那一撞伤了腰,动作慢了半拍。剑尖已经到了眼前,寒光刺眼。
姬无双想冲过去,可腿像灌了铅,动不了。
眼看剑尖就要刺入喉咙——
断指李忽然做了个奇怪的动作。
他抬起左手,不是挡,是伸向剑尖。五指张开,掌心对着剑锋。
噗嗤。
短剑刺穿手掌,从手背透出,剑尖离喉咙只有半寸。
血涌出来。
不是鲜红的,是暗红色的,浓稠得像墨。血顺着剑身往下淌,滴在地上,滋滋作响,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王虎一愣。
他想抽剑,可剑像被焊在了断指李手里,纹丝不动。更诡异的是,断指李的血顺着剑身往上爬,像活物一样,爬向王虎握剑的手。
疤脸监工脸色大变,松手后退。
短剑留在断指李手里,剑身已经完全被暗红色的血覆盖。血在剑身上蠕动,凝结,最后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痂,像锈,又像凝固的血块。
断指李低头看着穿透手掌的剑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慢慢握住剑柄,用力一拔——
剑抽出来了。
伤口没有流血,反而开始愈合。不是自然愈合,是那种诡异的、肉眼可见的愈合——皮肉翻卷,互相拉扯,像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缝合。几息之间,手掌上只剩下一个暗红色的疤,形状和剑身一模一样。
王虎盯着那个疤,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你……”他嘶声道,“你不是普通人……”
断指李没说话。
他把短剑扔在地上,剑身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,像块石头。然后他转头看向姬无双,眼神很复杂。
“滴血认主,”老头说,声音很哑,“不是滴你的血。”
姬无双愣住。
“魔戒需要血祭,但不是宿主的血。”断指李继续说,“是守护者的血。守护者以血为引,唤醒魔戒,再转交给真正的传承者。”
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,掌心朝上。
暗红色的疤在绿光下发着微光。
“我是守护者。”断指李说,“陈家的最后一代守墓人。三百年前,噬天魔尊败亡前,把戒指交给我的先祖,让他看守,等传承者出现。”
姬无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守墓人?陈家?断指李……陈安平的父亲?
“你儿子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安平是幌子。”断指李说,“我根本没儿子。那是我编的,为了让身份更可信,为了让监工觉得我是个想找儿子的可怜老头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黯淡了一瞬。
“但我确实在等人。等了三十年。”
三十年。
在这个地狱一样的矿场里,装成一个老矿奴,挖矿,挨鞭子,吃发霉的窝头,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传承者。
姬无双说不出话。
王虎却听明白了。
疤脸监工突然大笑起来,笑声在岩架上回荡,疯狂而刺耳:“原来如此!原来如此!守墓人……传承者……都在我眼皮子底下!”
他笑完了,眼神变得狰狞。
“那就更好了。”王虎说,“杀了你们,戒指归我,矿心也归我。宗主那边,我就说你们死在矿心里了。”
他伸手入怀,掏出一面铜镜。
镜子不大,巴掌大小,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王虎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在镜面上。血瞬间被吸收,镜面亮起刺眼的白光。
白光照射下,黑雾开始消散。
姬无双手上的戒指突然剧烈震动,戒面上的“噬天”二字光芒变得不稳定,时明时暗。手肘上的魔纹也开始消退,像被水冲刷的墨迹,一点点变淡。
“镇魔镜……”断指李脸色变了,“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
“宗主赐的。”王虎狞笑,“专门对付魔器。”
镜光越来越亮。
黑雾彻底消散。
姬无双感到戒指在松动,那股支撑他的力量在迅速流失。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腿一软,单膝跪地。
断指李冲过来想扶他,可镜光照在老头身上,他身上的暗红色疤也开始消退,像是被净化了一样。
王虎举着镜子,一步步逼近。
“结束了。”他说。
镜光刺得姬无双睁不开眼。
他只能感觉到戒指在手指上颤动,像垂死的鸟在挣扎。魔纹已经褪到了手肘以下,眼看就要彻底消失。
就在这时,深坑底下传来一声咆哮。
不是之前的混合惨叫,是纯粹的、暴怒的咆哮。
绿光冲天而起,像火山爆发,瞬间吞没了整个岩架。
镜光被绿光淹没。
王虎手中的铜镜咔嚓一声,裂成两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