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工的吼声越来越近。
像闷雷滚过狭窄的矿道,撞在石壁上,碎成无数重叠的回音。锁链拖地的哗啦声紧随其后,杂乱,急促,像是很多人正朝着禁矿道入口涌来。
王虎找到他们了。
断指李脸色一沉,抓住姬无双的手腕:“快走!”
姬无双却站着没动。
他的眼睛盯着骸骨手中的戒指——那枚铁戒还躺在苍白的掌骨间,戒面上“噬天”二字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,像两颗凝固的血珠。刚才滴血认主的瞬间,他感觉到戒指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,不是力量,是意识,冰冷的、古老的意识,像沉睡的蛇被惊动,昂起了头。
现在那条蛇正盯着他。
隔着三百年的时光,隔着生与死的界限。
“戒指……”姬无双喃喃道。
“别管了!”断指李用力拽他,“追兵马上到!”
姬无双还是没动。
他听见了别的声音——不是监工的吼声,是戒指里的声音,很轻,像耳语,直接钻进他脑子里:
“拿……起……来……”
声音嘶哑,干涩,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“拿起来,吾之传承者……”
姬无双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。
指尖触到戒指的瞬间,那股冰凉的触感再次袭来,但这次不再是单纯的金属冷意。戒指像活过来一样,突然收紧,箍住他的手指,严丝合缝,像本来就是为他打造的一样。戒面深深嵌入皮肉,暗红色的光顺着血管往上爬,在手背上蔓延出细密的黑色纹路。
剧痛。
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从戒指里刺出来,扎进指骨,顺着骨髓往上钻。姬无双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额头抵在冰冷的岩石上。汗水瞬间涌出来,混着背上的血,滴在地上,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泥。
断指李扑过来想摘掉戒指,可手刚碰到,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。老头倒退三步,撞在骸骨堆上,几根肋骨哗啦一声散开。
“摘不掉……”断指李嘶声道,“它认主了!”
认主了。
姬无双跪在地上,喘着粗气。疼痛在消退,或者说,在被另一种感觉取代——是力量,蛮横的、狂暴的力量,从戒指里涌出来,冲进他的身体。这股力量比绿荧石的能量更霸道,更原始,像岩浆,所过之处经脉被灼烧、重塑,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变化。
皮肤下的血管凸起,变成暗红色,像一条条小蛇在皮下蠕动。指甲变长,变尖,边缘泛起金属般的黑光。最诡异的是手背上那些黑色纹路——它们在生长,从手背蔓延到手腕,爬过小臂,在手肘处凝成一圈复杂的图案,像某种古老的图腾。
图案中心,是个残缺的字。
“噬”。
和戒面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魔纹……”断指李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被烙上魔纹了……”
魔纹。
姬无双盯着手肘上那个发光的字。字是黑色的,但黑得发亮,在幽暗的岩架上像一只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一切。
就在这时,戒指里的声音又响了:
“很好……肉身尚可承受……”
声音顿了顿,像在审视。
“炼气?不,连炼气都不是……凡胎?有趣……区区凡胎,竟能触动吾戒……”
姬无双想说话,可喉咙像被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“也罢……”声音继续,“三百年封印,吾之力百不存一。凡胎便凡胎罢……至少,是活的。”
话音落下,戒指突然发烫。
不是之前的灼热,是滚烫,像烧红的铁箍在手指上。姬无双咬紧牙,指甲抠进岩石缝里,抠得指尖血肉模糊。他能感觉到戒指在抽取什么——不是体力,是更本质的东西,像生命力,又像……灵魂?
眼前开始发黑。
意识在飘。
他又看见了那些画面:尸山血海,黑袍魔尊,吞噬天地的巨口……
“撑住!”断指李的吼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它在吸你的生机!”
姬无双想挣扎,可身体不听使唤。戒指像长了根,死死扎进他的手指,根须顺着血管往心脏爬。他能感觉到那些根须在蠕动,在生长,在和他融为一体。
死定了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丹田里那团绿荧石能量突然暴动了。
像是感应到了外敌入侵,一直被压制的绿荧石能量突然炸开,像头被激怒的野兽,朝着戒指涌来的力量扑过去。两股力量在他身体里冲撞、撕咬,经脉成了战场,每一次交锋都像有把刀在骨头里刮。
姬无双终于叫了出来。
不是惨叫,是种破碎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,像垂死的野兽。他蜷缩在地上,浑身抽搐,背上的伤口全部崩开,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,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岩石。
断指李想按住他,可手刚碰到,就被两股力量交击产生的气浪震开。老头撞在石壁上,咳出一口血,半天爬不起来。
岩架在剧烈震动。
深坑里的绿光开始翻腾,像煮沸的水,喷涌着,嘶吼着。那些退到一丈以下的影子又开始往上爬,眼眶里的绿光疯狂闪烁,像是在恐惧,又像是在兴奋。
戒指里的声音突然变了调。
不再是威严,是惊怒:
“这是……矿心之力?!你体内怎么会有矿心之力?!”
绿荧石能量在反击。
它比戒指的力量弱,但更纯粹,更顽固。它像藤蔓一样缠住戒指的根须,一点一点往外拔。每一次拉扯,都让姬无双疼得眼前发黑,但也能感觉到戒指的吸力在减弱。
两股力量僵持不下。
而头顶,监工的吼声已经到了禁矿道入口。
火把的光从上面照下来,晃动着,把岩架的影子投在深坑对面的石壁上,张牙舞爪。
“在下面!”是王虎的声音,“放绳子!下去抓!”
锁链哗啦声响起。
有什么重物被扔下来,砸在岩架上,弹了一下,滚到姬无双脚边——是个铁钩,连着粗麻绳。麻绳另一头在上方晃动,很快,一个监工顺着绳子滑下来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站稳后拔出腰刀。
是那个年轻监工,脸上带着新添的抓痕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地上的姬无双,看见了姬无双手上那枚发光的戒指,看见了手肘上那个发光的“噬”字。
“魔器!”年轻监工脸色大变,后退一步,朝上面喊,“虎哥!下面有魔器!”
更多绳子扔下来。
王虎亲自滑下来,落地时很稳,腰间的短剑已经出鞘。他盯着姬无双,盯着那枚戒指,脸上的刀疤在绿光下扭曲得像条蜈蚣。
“噬天魔戒……”王虎喃喃道,声音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——是恐惧?是贪婪?还是两者都有?
他握紧短剑,一步步逼近。
断指李挣扎着爬起来,挡在姬无双面前。
“滚开,老东西。”王虎说,剑尖指向断指李的喉咙。
断指李没动。
老头佝偻着背,但站得很直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生锈的匕首,握紧,刀刃对准王虎。
“想动他,”断指李说,声音很平静,“先杀了我。”
王虎笑了。
笑容很冷。
他挥了挥手。
三个监工从绳子上滑下来,落地,散开,围成一个半圆。腰刀出鞘,刀刃在绿光下闪着寒光。
四对一。
不,是四对二——如果姬无双还能动的话。
可他动不了。
两股力量还在身体里撕咬,每一次冲撞都让他意识模糊。他趴在地上,侧着脸,看见断指李挡在他面前的背影。那个佝偻的、瘦小的背影,在这一刻,像座山。
“李伯……”他嘶声喊。
“别动。”断指李头也不回,“撑住。戒指……在保护你。”
保护?
姬无双看向手上的戒指。
戒面上,“噬天”二字的光芒在变强。黑色的光晕从戒指里涌出来,像雾气,笼罩了他全身。雾气所过之处,疼痛在减轻,绿荧石能量被压制,戒指的根须停止了生长。
戒指在妥协。
它意识到,如果再强行抽取宿主的生机,宿主会死,它也会再次陷入沉睡。
所以它选择了共存——暂时。
雾气越来越浓。
姬无双感觉到力量在恢复。不是戒指的力量,是他自己的力量,被雾气滋养着,从濒死的边缘一点点拉回来。背上的伤口在愈合,血止住了,新肉在生长。
他撑着地面,慢慢坐起来。
王虎看见了。
疤脸监工的脸色变了。他不再废话,短剑一挥:“上!”
三个监工扑向断指李。
刀光如雪。
断指李迎了上去。
匕首和腰刀碰撞,溅起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