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钟声很闷。
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,穿过厚厚的岩层,钻进囚室时已经失了真,只剩下一种沉闷的、拖着长尾的余音,在狭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,最后碎成更细的、嗡嗡的震颤。
姬无双靠在石壁上,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数到第一百七十三下时,甬道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重,是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,朝着囚室方向来。火把的光先晃进来,把栅栏的影子拉长又压短。接着是王虎的身影,堵在甬道口,灯笼举高,橘黄的光涌进囚室,照亮了角落里蜷缩的两人。
疤脸监工今天换了身衣服。
还是黑色短打,但料子更厚,领口和袖口镶了圈暗红色的边,像干涸的血。腰上挎着的不再是腰刀,是柄短剑,剑鞘乌黑,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。他手里拎着串钥匙,铁质的,大大小小十几把,随着他的步伐互相碰撞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钥匙。
姬无双盯着那串钥匙,心脏跳得更快了。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暖流在躁动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顺着经脉往手臂涌。掌心开始发烫,伤口处的血痂又亮起了微弱的绿光。
他握紧拳头,把光压下去。
不能暴露。
王虎走到栅栏前,停下。灯笼举高,照了照囚室里的两人。光从姬无双脸上滑过,在断指李佝偻的背上停留了一会儿,最后落在地上那层薄薄的干草上。
“还活着?”王虎问,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喝过酒。
没人回答。
王虎也不在意。他把灯笼挂在墙上的铁钩上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,用炭笔在上面划拉了几下。然后他收起本子,从钥匙串上解下一把——是最大的那把,铁齿粗壮,齿口磨损得很厉害。
“转过身去。”王虎说,声音很平。
姬无双和断指李对视一眼。
断指李先动。老头慢慢转过身,背对着栅栏,双手举过头顶,贴在石壁上。动作很标准,像是做过很多次。
姬无双也学着他的样子,转身,举手。
背后的伤口因为动作崩开,血渗出来,温热的,顺着脊梁往下淌。他能感觉到王虎的目光钉在背上,像针。
钥匙插进锁孔。
转动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王虎拉开栅栏,走进囚室。皮靴踩在干草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他在两人身后站了一会儿,似乎在检查什么。然后他伸手,拍了拍断指李的肩膀。
“老东西,”王虎说,“昨天在下面,看见什么了?”
断指李没回头:“尸体。很多尸体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绿光。矿心醒了。”
王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矿心认了谁?”他问,声音压低了。
断指李还是没回头:“不知道。光太强,看不清。”
王虎的手从断指李肩上移开,落在姬无双背上。手指按在伤口上,用力一掐。刚结的痂被掐破,血涌出来,滴在干草上。
姬无双浑身一颤,咬着牙没出声。
“小子,”王虎凑近,酒气喷在他耳边,“你身上有绿荧石的味道。浓得化不开。矿心认了你,是吧?”
姬无双不吭声。
王虎笑了,笑声很低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“不说话也行。明天宗主来了,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。”
他收回手,在姬无双衣服上擦了擦血,转身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甬道深处的黑暗里,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刮擦声,是歌声。
很轻,很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就在耳边。是个女人的声音,唱着某种古老的调子,不成词,只是哼着,哀婉,凄切,在寂静的甬道里回荡。
王虎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猛地转身,看向黑暗深处,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“谁?”他低吼。
歌声没停。
反而更清晰了。能听出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嗓音很甜,但甜里透着股寒气,像冬天结冰的糖。调子很怪,不是矿上任何人会唱的,也不是附近村镇的民谣。像是……三百年前的古调?
王虎的脸色变了。
他拔出短剑,剑身在灯笼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。剑刃很薄,开了血槽,槽里残留着暗红色的渍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他啐了一口,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去。
灯笼的光随着他的移动摇晃,照亮了甬道深处——那里堆着些杂物,破麻袋,生锈的铁桶,还有几具白骨,胡乱堆在墙角。白骨穿着矿工服,已经烂得只剩布片,骨头也发黑了,像是死了很久。
歌声就是从白骨堆后面传来的。
王虎走到白骨堆前,用剑尖挑开最上面的几根骨头。骨头哗啦一声散开,露出底下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潮湿的石壁,和石壁上斑驳的苔藓。
歌声停了。
王虎站在那里,剑尖垂着,脸色在晃动的灯光下忽明忽暗。他盯着白骨堆看了很久,忽然转身,快步走回囚室。
“刚才谁在唱歌?”他问,眼睛盯着姬无双和断指李。
两人摇头。
王虎眯起眼睛。他走到栅栏边,弯腰捡起刚才开锁的那把钥匙,重新锁上栅栏。然后他拎起灯笼,转身就走。
脚步很急。
叮当的钥匙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甬道另一头。
囚室里又暗下来。
只有墙上的火把还在烧,光把栅栏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晃一晃的。
“刚才……”姬无双小声问。
“是它们。”断指李说,声音很轻,“在帮我们。”
姬无双想起那些佝偻的、眼窝发绿的“东西”。它们会唱歌?还是……
“钥匙没拿到。”他说。
“不急。”断指李转过身,走到栅栏边,蹲下身,手伸向刚才王虎站过的地方——干草被踩乱了,露出一小块地面。老头用手指抠了抠,抠出个东西。
是半把钥匙。
铁齿断了一半,只剩短短一截,但齿口的形状很特别,和刚才王虎开锁的那把一模一样。
“他刚才掐你伤口时,”断指李说,“钥匙串挂在腰上,晃来晃去。我趁机,掰了半截。”
姬无双看着那半截钥匙。
断了一半,还能用吗?
断指李把钥匙递给他:“试试。”
姬无双接过钥匙,走到栅栏边,把半截钥匙插进锁孔。钥匙太短,够不到底。他用力往里捅,锁孔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嘎吱声,但锁没开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。
断指李没说话。老头走到栅栏另一边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——是装盐的那个。他倒出一点盐,混着口水,搓成泥,抹在钥匙断口上。然后把钥匙递给姬无双:“再试。”
姬无双接过钥匙。盐泥填平了断口,钥匙变长了点。他再次插进锁孔,这次够到底了。转动——
咔。
很轻的一声。
锁开了。
姬无双一愣。
断指李已经推开栅栏,闪身出去。老头动作很快,像只老猫,落地无声。他回头对姬无双招手:“快。”
姬无双也钻出去。
甬道里空荡荡的,只有火把在烧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——是下一轮巡逻的时间。他们必须在监工到来前离开。
断指李捡起地上的灯笼,吹灭,塞进怀里。然后他拉着姬无双,朝着甬道深处——刚才歌声传来的方向——跑去。
经过那堆白骨时,姬无双看了一眼。
白骨堆得很乱,但有几具的姿势很奇怪——不是自然倒伏,是蜷缩着,像是死前在保护什么。他停下脚步,蹲下身,用手扒开最上面的几根骨头。
底下有东西。
是个油布包,很小,裹得很紧。他捡起来,打开——里面是几页纸,纸已经黄得发脆,边缘都碎了。纸上写满了字,墨迹晕开,但还能辨认。
是日记。
三百年前,困死在这里的矿工写的最后一篇日记:
“……丙申年八月十五,月圆。粮尽,水绝。王二狗昨夜里疯了,咬死了李四,我们把他绑起来,关在东边石室里。今早去看,人已经死了,眼睛变成了绿色,像矿洞里的石头……”
“……午时,地下传来怪声,像婴儿哭。赵老大说,是矿心在召唤。我们不能去,去了就回不来了……”
“……申时,刘麻子偷偷下去了。我们再没见他上来……”
“……戌时,我开始写这篇日记。可能没人会看到,但总得留下点什么。我叫陈三,黑风镇人,家有妻儿。若有人看到这些字,请告诉他们,我不是逃跑,是死在这儿了……”
日记到这里断了。
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潦草,墨迹拖得很长,像是写字的人突然断了气,或者……被什么拖走了。
姬无双攥紧纸页。
油布包底下还有东西——是个小小的木雕,巴掌大,雕的是个女人,穿着长裙,手里拿着朵花。雕工很粗糙,但脸雕得很仔细,眉眼温柔,嘴角带着笑。
木雕背面刻着两个字:“吾妻”。
姬无双看着这两个字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把日记和木雕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。然后站起来,追上断指李。
两人继续往甬道深处跑。
歌声又响起来了。
这次很近,就在前面拐角处。女人的声音,哀婉,凄切,像是在引路。
他们拐过弯,眼前出现了一条向下倾斜的矿道。
矿道口立着块石碑,碑上刻着两个字:
“禁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