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室比黑屋更小。
是山壁上凿出来的一个凹洞,宽不过五尺,深不过八尺,高得踮脚才能摸到顶。没有门,只有一道铁栅栏封着洞口。栅栏外是一条狭窄的甬道,墙上插着火把,火光跳跃,把栅栏的影子投在囚室地面上,像牢笼里的牢笼。
姬无双和断指李被推进来,铁栅栏哐当一声锁上。
监工走了,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两人靠着石壁坐下。囚室里铺着薄薄一层干草,潮湿,发霉,爬着些黑色的小虫,一碰就蜷成球。空气里有股浓烈的尿臊味,混着血腥和硫磺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
姬无双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。
刚才爬上来时用力过猛,新长的痂全崩了,血把整个后背都染红了。他反手去摸,指尖触到翻卷的皮肉,黏糊糊的,还在渗血。疼,但比之前那种灼烧感好一点——绿荧石碎片融进身体后,伤口愈合的速度好像快了些。血止得很快,新肉在生长,痒痒的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,但伤口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。他握紧拳头,能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力量在肌肉里涌动——不是肌肉的力量,是另一种,更精纯,更狂暴,像被束缚的河流,在经脉里冲撞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断指李问。
老头坐在他对面,背靠着石壁,脸色还是青的,但眼睛很亮。他也在看自己的手——虎口被磨得见了骨头,血糊了一片。但他似乎不在意,用衣角草草擦了擦,就盯着姬无双。
“怪。”姬无双说,“身体里……多了东西。”
“绿荧石的能量。”断指李说,“你吸收了碎片,矿心认了你。现在你的身体,就是半个容器。”
容器。
姬无双想起那些眼眶里嵌着绿荧石的尸体。他们也是容器?失败的容器?
“我会变成那样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断指李摇头,“但你和他们不一样。他们是死后被矿心强行植入,你是活着的时候主动吸收。也许……也许能控制。”
控制?
姬无双试着调动那股力量。意念一动,丹田处那团暖流就躁动起来,顺着手臂往掌心涌。他摊开手,掌心伤口处的血痂突然亮了一下——很淡的绿光,一闪即逝。
断指李看见了。
老头凑过来,抓住姬无双的手腕,手指按在脉门上。他的手指冰凉,但按得很用力,像在探查什么。
“脉象很乱。”断指李皱眉,“有股邪气在窜。你得学会导引,不然会经脉爆裂。”
“怎么导引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断指李松开手,“我不是修士,没练过气。但基本的吐纳法门,矿上有些老矿奴会。明天……如果还能活到明天,我帮你问问。”
明天。
姬无双看向栅栏外。火光跳跃,甬道里空荡荡的,但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——监工的呵斥,矿奴的咳嗽,还有隐约的、金属撞击石头的叮当声。
夜班的人在干活。
永不停歇。
“王虎说宗主会亲自审我们。”姬无双说,“宗主……是谁?”
“尸鬼宗的掌权者。”断指李的声音压低,“我没见过,但听人说过。是个老怪物,活了两百多年,靠吸食活人精血延寿。他修炼的功法需要绿荧石做引子,所以才会霸占这座矿。”
“他要矿心?”
“不止。”断指李看着姬无双,“他可能要你。”
姬无双后背一凉。
“我?”
“你是容器。”断指李说,“矿心认了你,你就成了矿心和外界连接的桥梁。宗主如果能控制你,就等于控制了矿心,控制了整座矿脉。”
控制。
姬无双想起那些锁魂绳,想起王虎冰冷的眼神。他不想被控制,不想变成傀儡,不想眼眶里嵌着绿荧石,变成一具行尸走肉。
“得逃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逃?”断指李指着栅栏,“这是玄铁栅,筑基以下破不开。外面有监工,有巡逻,有阵法。我们两个,一个老头,一个孩子,怎么逃?”
姬无双没说话。
他盯着栅栏,盯着栅栏外的火光。脑子里飞快地转——绿荧石的能量能不能用?刚才掌心那道绿光,如果能再亮一点,再强一点,能不能烧断栅栏?
他试了试。
意念集中,调动丹田那团暖流。暖流躁动起来,顺着手臂往掌心涌。掌心开始发烫,伤口处的血痂亮起微弱的绿光。但光芒很弱,只持续了一息就熄灭了。
力量不够。
或者,方法不对。
他正想着,甬道深处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,是别的声音——很轻,很碎,像是碎石滚落,又像是……指甲刮擦石头?
和黑洞里的声音一样。
姬无双和断指李同时抬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甬道尽头是片黑暗,火把的光照不到那里。声音就是从黑暗里传来的,断断续续,越来越近。
“什么东西?”姬无双低声问。
断指李没说话。
老头站起来,走到栅栏边,侧耳听。他的脸色在火光下很难看,眼睛死死盯着黑暗深处。
声音更近了。
能听清楚了——确实是刮擦声,很多,很杂,像有很多只手在石壁上爬。间或夹杂着低低的呜咽,像被捂住嘴的狗,又像……婴儿的哭声。
姬无双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想起了黑洞里那些尸体,想起了它们眼眶里的绿光,想起了那句“它来了”。
“是矿洞里的东西。”断指李说,“矿心醒了,它们也醒了。”
“它们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断指李退后两步,把姬无双拉到囚室最深处,“但肯定不是活人。”
声音到了甬道口。
火光边缘,出现了一只手。
苍白的手,手指细长,指甲漆黑,扒在石壁边缘。接着是第二只,第三只……很多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,扒着石壁,慢慢往外爬。
姬无双看清了。
是人形,但佝偻着背,四肢细长得不正常,像蜘蛛。皮肤是灰白色的,在火光下泛着尸蜡般的光泽。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眼窝深处,闪着微弱的绿光。
和黑洞里的尸体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——这些“东西”是活的,在动,在爬。
它们爬进火光范围,停在栅栏外。没有攻击,只是站在那里,脸朝向囚室,眼窝里的绿光盯着姬无双。
接着,最前面的那个“东西”张开了嘴。
没有声音,但姬无双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个嘶哑的声音:
“带……我们……出去……”
姬无双愣住。
“出去……离开……这儿……”声音继续,带着哀求,也带着疯狂,“矿心……醒了……封印……松了……趁现在……”
断指李也听见了。老头脸色变了,他走到栅栏边,盯着那些“东西”:“你们是谁?”
“矿奴……”声音回答,“三百年前……塌方……困在这里……变成了……这样……”
三百年前的矿奴?
姬无双想起平台上的那些尸体,想起刻在石壁上的“勿入”。原来他们没死透,而是变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,在矿洞里游荡了三百年。
“怎么带你们出去?”断指李问。
“钥匙……”声音说,“王虎……身上……玄铁栅的钥匙……拿到……打开……我们……带你们……走……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废矿道……”声音说,“有条路……通外面……我们知道……”
废矿道。
姬无双想起王虎把他扔进去的那个洞口。那里真的通外面?
“凭什么信你们?”断指李问。
栅栏外的“东西”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最前面的那个抬起手,指向姬无双:
“他……是容器……矿心……认他……我们……不敢骗……”
姬无双和断指李对视一眼。
“拿到钥匙,”断指李说,“怎么拿?”
“等……”声音说,“子时……王虎……会来查房……那时候……动手……”
说完,那些“东西”慢慢退后,消失在黑暗里。
刮擦声远去。
甬道里又恢复了安静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姬无双靠着石壁坐下,背上的伤口还在疼,但心里却燃起了一线希望。
钥匙。
废矿道。
逃出去的机会。
“信它们吗?”他问断指李。
老头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回角落坐下,闭上眼睛,像是在思考。很久,他才睁开眼,眼神很沉:
“没得选。”